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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第十七 ...

  •   第十七章海边的风筝

      南方和南城不一样。

      温知夏到学校的第一天,就被空气里那股潮湿的咸腥味呛了一下。那味道来自不远处的大海,混着阳光和风,蛮横地钻进鼻腔里,宣告着这座城市的领地。

      大学很大,路很宽,两边种着热带特有的棕榈树,高高瘦瘦的,像一群沉默的哨兵。温知夏拖着行李箱,穿过那些陌生的路牌和建筑,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投进茫茫大海里的石子。

      宿舍在五楼,四人间。她是最后一个到的。其他三个女生都已经安顿好了,见她进来,热情地打招呼。一个叫沈星洛,一个叫宋沅,一个叫方诗语。

      沈星洛是本地人,性格活泼得过分,上来就给了温知夏一个拥抱:“你就是温知夏吧?等你半天了!晚上一起吃饭啊,我知道学校后门有家椰子鸡特别好吃。”

      温知夏有些受宠若惊。

      她不太习惯这样的热情。在南城的时候,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除了苏晓,没人会主动凑上来跟她说话。

      “好。”她点头。

      沈星洛拍拍她的肩,又转头去折腾自己的床铺了。

      温知夏把自己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衣服挂进柜子,书本码上书架。最后,她从箱底翻出了那个铁盒。

      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进了书架最下层,用几本厚厚的专业书挡住了。

      “既然来了新的地方,就不要再打开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那道被书遮住的地方,像一块小小的阴影,不声不响地伏在那里。

      温知夏选了设计学院的美术系。

      她喜欢画画,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虽然曾经的画因为一个人而变了质,可那些线条和颜色本身,仍然是她最能呼吸的地方。

      美术系第一学期的课程不算紧张。素描、色彩、构成基础,再加上几门文化课。温知夏在素描课上表现得很安静。她坐在画架后面,一笔一笔地画。速度不快,但很稳。老师走到她身后看的时候,会微微点头。

      她从来不画人物。

      别的同学画头像、画半身像、画人体的动态速写。她只画静物和风景。瓶瓶罐罐、窗台、走廊尽头、一片树叶、一条路。

      可她的画里,总有那么一种东西。

      那东西不是画出来的内容,而是内容之外的、弥漫在整张画纸上的氛围。一种被拉长的、安静的、好像时刻在等待着什么的氛围。

      就像海上起雾前的短暂平静。

      温知夏加入了美术社。

      是沈星洛怂恿她去的。沈星洛说,美术社有很好的指导老师,每周三下午有写生课,还经常组织去海边采风。温知夏犹豫了两天,还是去了。

      美术社的活动室在大学生活动中心的三楼,一间朝南的大教室,四壁挂满了画。有的是往届社员的习作,有的是社团活动的照片和海报。温知夏站在门口,一张一张看过去。

      然后她看见了一幅画。

      画的是海边的日出。很大的一幅油画,占据了整面墙的三分之一。画面底部是暗色的礁石,中间是大片大片被朝阳染成橘红色的海水,最上面,太阳刚从海平线下探出半个身子,光芒万丈。

      温知夏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喜欢吗?”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知夏回头,看见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手里拿着一只画笔和一块调色板,脸上还沾着一点绿色的颜料。他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这幅是我画的。今年大三毕业展上的作品。”他走到她旁边,也看着那幅画,“叫《出海》。”

      温知夏“嗯”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是新来的社员吧?叫什么名字?”

      “温知夏。”

      “温知夏。”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三个字的味道,“好听。我叫陈屿。”

      陈屿。

      温知夏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的声音,和他的名字,都让她恍惚了一瞬。

      陈屿是美术社的社长,艺术学院油画系大三的学生。他长得不算特别帅,但笑起来很干净,人缘好,专业也强。社团里的女生都爱围着他转。

      温知夏没有围着他转。

      她只是安静地画自己的画,安安静静地坐在美术室的角落里。可陈屿似乎对她格外照顾。他会主动过来看她的画,指出她在明暗关系上的一些小问题。他会在写生的时候帮她占一个好位置。他会在画材店里碰到她的时候,顺手帮她把几支贵得吓人的画笔一起结了账。

      温知夏每次都很不好意思地推拒。

      陈屿总是笑着说:“社长照顾新社员,应该的。”

      沈星洛在宿舍里挤眉弄眼:“温知夏,陈屿学长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温知夏摇头:“你想多了。”

      “我没想多。”沈星洛煞有介事地分析,“他看你的眼神,跟看我们不一样。温知夏,你考虑考虑呗。陈屿学长人不错的,又高又帅,专业还好。”

      温知夏没说话。

      她翻着手中的素描本,看着上面刚刚画好的一幅画。

      那幅画上是一片海。海是灰蓝色的,风很大,海浪卷得高高的。沙滩上没有人。

      但她知道,在画纸之外,她真正想画的那个人,正站在某个遥远的地方。

      温知夏不画人。

      可她所有的画里,都住着一个人。

      这是她自己的秘密。

      她把这个秘密埋得比在高中时更深。深到连她自己都以为,她已经快要把那个人忘记了。

      可记忆这种事,从来都由不得人。

      九月过完,十月来了。

      南方的秋天没有什么秋天的样子。天还是那么热,太阳还是那么晒。校园里的棕榈树终年绿着,风从海上吹来,带着一股温吞吞的湿气。

      陈屿开始约温知夏单独出去。

      不是那种很正式的邀约。他找的借口总是自然又合理。比如新开了一家画展,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看。比如老城区有一家很好吃的甜品店,问她有没有兴趣。比如他最近在画一组海景,需要个人帮忙拿工具。

      温知夏拒绝了几次,后来实在不好意思,就应了一次。

      那是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

      陈屿带她去海边写生。傍晚的海边,夕阳正以一种近乎艳丽的姿态坠落。整片海面都被染成了滚烫的金红色,像是要把全世界都烧起来。温知夏站在沙滩上,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夕阳把她的脸映得发亮。

      陈屿支起画架,开始画。温知夏坐在旁边的礁石上,看着他画。

      他画海。可他画海的方式和温知夏不一样。他的海是奔放的、热烈的,用大片的纯色块堆叠出来,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狂放。

      温知夏看着他的画,忽然说了一句:“陈屿,你的画里没有阴影。”

      陈屿愣了一下,停下笔,转过头来看她。

      “因为没有阴影,所以好像少了点什么东西。”温知夏说。她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清楚。

      陈屿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温知夏,你真的是个很特别的人。”他说。

      温知夏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陈屿把笔放下,走到她旁边坐下。两人并排坐在礁石上,面朝着大海。夕阳在他们面前缓缓沉落,像一颗熟透了的柿子,被海平线一口一口地吃掉。

      “我画画,从来不想那些复杂的东西。”陈屿说,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画画对我来说就是一件很开心的事。画我想画的东西,用我喜欢的颜色。阴影什么的,我不太在意。我画的不是光,是影子。”

      温知夏偏过头看他。

      他笑了笑,继续说:“我看到的世界是亮的,所以我画亮的东西。你看到的世界……”

      他停了一下,像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你看到的世界,是暗的。”他说。

      温知夏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

      陈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说:“走吧,带你去吃那家甜品。他家椰子冻特别好吃。”

      温知夏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夕阳在他们身后落下去了。

      天边只剩下一道薄薄的、粉紫色的余晖,像谁用笔刷轻轻扫过一样。

      温知夏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海。

      海面上已经暗了下来。风渐渐大了,卷着海水的腥味扑在脸上。远处,有一只风筝在飞。

      那风筝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像随时都会掉下来。可它还是倔强地、一点一点地往高处爬。

      温知夏看着那只风筝,心口处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像疼。

      又像释然。

      “温知夏,走啦。”陈屿在前面喊她。

      她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那只风筝被她留在了身后。

      它飞得很高,很远。

      远到她已经看不见那根牵着它的线了。

      (第十七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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