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蜇骨》声青水

8、堰兰铮，堰铮

　　一月时间，说快也快，堰铮在皇陵吊唁，京城却是风云涌动，元萧寒和堰铮的桃色绯闻渐渐不被人提起，反倒是世家之间开始流传起了立太子的风声。

　　公主择婿刚刚结束，虽然结果有点不尽人意，但很快就有了新的消息冲散了大家的注意力。

　　皇后嫡出的七皇子已进弱冠之年，身边还没有正妃，听说皇后有意选一位贤良的皇子妃，这无疑给世家发送了一个信号，一个夺嫡的信号。

　　这位七皇妃，很有可能成为准太子妃，成为未来的皇后。

　　堰铮跪坐在皇陵祠堂中央，听着僧人声声敲击的木鱼和钟鼓声，对着昭文哲敏皇后的牌位默默不语，不知道在思考写什么。

　　殿内烟雾云绕，檀香袅袅，空旷而冷穆，衬的孤身一人的堰铮的格外萧瑟单薄。

　　堰铮知道，自己这一个月过去，京城必然会天翻地覆。

　　四月芳菲好春色，百花在屋外争奇斗艳，屋内却冷的堰铮拢了拢袖子。

　　她讨厌四月。

　　元萧寒坐在长生殿内，他此刻仿若长生殿的无冕之王，那张堰铮一呆就是一天的书桌前，又多了个他的身影。

　　墨块滑过砚台，与水交融迅速浑浊到一起，毛笔是上好的狼毫笔，笔杆子的和田玉触手温润，笔尖遇水即透，男人的字苍劲有力却又规规矩矩，一篇终了又再三斟酌，才折好塞进信封，用封泥糊住，拿在手上掂量来掂量去，直到偏殿的铜环发出轻轻的敲击声，才终于起身，十分缓慢的走向侧门处。

　　门外像是有人的样子，却不进门，也不言语，是等他先开口的做派。

　　元萧寒的目光瞥向书桌上的那盆花，那是花房新送来的，可此刻那花瓣上却显得卷曲褶皱，花叶也泛着淡淡的黄色，于是开口：“今日花房送来的花不好。”他叹了口气：“败了五朵。”

　　对面没有出声，只听见骨节轻轻敲击门板的声响，平稳果断

　　叩——叩——叩——叩

　　四声，元萧寒将信塞进门底的缝隙里，对面轻松取走。

　　然后，就是脚步轻缓离开的声音。

　　自始至终，对面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元萧寒甚至无法断定对面是男人还是女人，毕竟宫中太监身材瘦小的大有人在，那人连呼吸都很轻，的确很容易混淆。

　　回到桌前，元萧寒抬手，将那团墨汁倒进花盆中，就不再理会桌上哗哗的书页声，将自己整个窝在椅子中，打量着这座略显空旷的殿宇。

　　很大，这座长生殿真的很大很空，咳嗽两声甚至可以听得到回声，这里的宫女都十分沉默，说是神出鬼没也不为过，在需要的时候她们会冒出来，其他时间几乎看不见她们的身影。

　　地面永远是光洁一尘不染的，但他从没见人打扫过，饭菜总是准时出现的，可他没见宫女什么时候吃的。

　　这座长生殿，被堰铮管理的如铁桶一般，哪怕想渗透出去一滴水，都不知道该从哪个缝下手。

　　除了这三日来一次的取信人，他没有任何跟外界交流的方式。

　　堰铮临行前把这人教给他，说清了暗号的传递方法和意思，约定好三日向她传递一次宫内的消息，十封信后，她就会回来。

　　这是第六封。

　　元萧寒默默的数着，日子已经过半。

　　他今日去看了选秀，还是那个好骗的小猫妹妹带他去的，两个人跟做贼似的偷偷摸摸的混在一众世家贵女中。

　　那小姑娘一看就是没什么心眼的，稍微熟络点话就多了，那点子信息全被她当八卦竹筒倒豆子的倒的干净，都不用自己开口问。

　　比如什么，许家姐姐可会演了其实私下挺瞧不上我七哥的，林家姐姐阴阳怪气起来十分有一套我从来说不过她，王家姐姐其实已经有心上人了她家还得要她来真过分……

　　元萧寒也忍不住问：“那七殿下喜欢谁？”

　　堰兰珺就好像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话一样，捂住嘴巴摇头，再不肯搭腔了。

　　元萧寒看她这如临大敌的样子就好笑，干脆再问逗她：“长公主殿下喜欢什么样的？”

　　这堰兰珺倒是愿意说，她压低声音故作神秘：“我皇姐喜欢比她聪明厉害的！”

　　元萧寒嘴角抽了抽，那女人，想比她聪明厉害，那家里真得请个高人了。

　　“也不知道皇姐什么时候回来。”

　　末了，堰兰珺还要感叹一句

　　七皇子妃的几个入围人选，元萧寒依旧在下一封信中写给了堰铮，他吹干那墨汁时目光就落在堰铮的名字上，堰国公主从兰字，堰兰珺就是，在这个大嘴巴抖搂之下，他已经知道了不少当年的旧事，尤其关于堰铮的，她几乎是知无不言。

　　思绪回笼，墨已经风干，依旧是小心封口，听铜环敲击三声，这次是西侧门。

　　元萧寒看着桌上新送来的百合，这次语调偏轻快。

　　“今天的花不错。”他浅浅低笑两声：“足足开了八朵。”

　　语毕，对面传来了六声敲击。

　　元萧寒的信塞进了门缝中。

　　对面依旧是不声不响的拿走，再十分轻的离去。

　　可他和堰兰珺的亲近瞒不过满皇城的眼睛，作为跟两名公主都有瓜葛的敌国质子，很快就惹上了麻烦。

　　首先是堰兰珺被禁足，皇后在七皇子选妃的百忙之中分出一手，随便寻了个错处软禁了她。

　　然后就在他下一封信寄出去之前，长生殿的饭菜里被下了毒。

　　长生殿的宫女是不负责给他试毒的，而背后的人能把手伸进长生殿，这样的本事满皇宫也就一只手数的出来。

　　所以这是个警告。

　　他在长生殿吃喝拉撒没人管，可要是离堰兰珺太近，他的小命就会受到威胁。

　　一点点喘息被一扫而空，他又仿佛回到了被小轿抬进宫的那天，无尽的恨肆意生长，这种无力压的他喘不过气。

　　他要活，要坐在战马上，踏着城墙下的砖瓦，昂首挺胸的回去。

　　堰铮

　　他在信中留下的字力透纸背

　　长相思，望尽天涯路，望不尽卿卿何时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