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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殉情 不殉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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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消息,猫没了。
另一个坏消息,多了个男人。
两个坏消息结合起来总结陈词,就是任务对象化身为猫一直在偷听他的伟大计划,而他一直在一无所知地裸奔。
楚寒烟花了五分钟接受现实,出去用冷水洗了把脸,水淋淋的发尾扫下来,几乎挡住了半边视野。
短短一会儿工夫他已经完全冷静下来。敲了敲系统,系统对即将爆炸的惊雷一无所知,乐颠颠地出来应诏。
楚寒烟三言两语讲明前因后果。
系统死机了。
“……谢游雪出现在这个世界?”系统发出尖锐爆鸣:“怎么可能!!!”
楚寒烟心平气和道:“是啊,不是剧情人物吗?你最初的任务说明怎么写的,「处理剧情变数」,现在呢?打破第四面墙了?”
系统生怕被他牵着鼻子往沟里带,立刻反问:“你把他当剧情人物了吗?想救他的时候,希望他快乐的时候,因为他而愤怒的时候,难道不是把他当成和自己一样的人吗?而且啊容,我最近接触到了一个哲学流派。”
楚寒烟:“……”还挺注重知识拓展的,适合读博。
“世界是意识。只有你是真的,别的都是假的,是你的感觉,你的意识。”
“……”
“一切都要从十八世纪的唯心主义说起,比如这个枕头,你感知到的枕头,不是枕头本身,你一闭眼枕头就没了,你一死世界就没了……”
系统虽然爱好胡扯八扯,但是往往有的放矢;楚寒烟心平气和听它胡扯八扯完毕,开始陈词。
“好,明白了。你无法解释谢游雪出现在现世的原因,他似乎并不像我们一样有系统的加持——”
楚寒烟微妙地顿了顿:“……不,系统不是这么运作的。我、赵文渊、仇裕宁,或许还有其他人,进入异世的过程是单向的,其他世界的人无法反过来进入这个世界。”
系统尖叫:“也、也不一定吧!比如、比如……你的细胞随便养养就死了!这可能也是外来任务者的诡计呢?只准你去别人家串门,不许人家来你家吗,万一谢游雪也是来刷kpi的呢!!!”
楚寒烟被戳到痛处,额角青筋跳起一个小叉叉。
“非常不幸,世界是有随机性的,细胞的死活本来就不遵循任何客观规律。至于我为什么这么笃定……其实我不确定,刚刚只是诈你一下。”
“如果任务方向是双向的话,你听到谢游雪出现,不该是那样的反应。”
他忽然产生了一点身心俱疲的感觉,扶着洗手台缓了一瞬,抬起头,望见镜子里自己漆黑的瞳孔。
系统沉默片刻,小心翼翼道:“容容,你连我也不相信吗?”
楚寒烟没跟它客气:“你扪心自问,你从出现到现在,有任何值得相信的地方吗?”
一个随着租房合同降临的资本家,唯一的作用是半夜催人奋进,说话经常像在放屁,而且话只说一半。
系统似乎有一点难过:“……你相信我呀。我不会害你的。”
楚寒烟没理,把它一掌扇回了小黑屋。
又在放屁了。
假期的车票难抢,赵文渊好歹捞到一张晚上的,敲锣打鼓收拾了行李出门。他一走,谢游雪游魂一般荡进了客厅。
他身上只着一袭宽展的素衣,并无任何装饰,长发披散着,宛如都市怪谈中的森然艳鬼。
楚寒烟低头敲手机,心里岩浆似的翻腾,好歹压下去了:“……你变不回去?”
谢游雪摇头。
楚廷昱送的东西里显然加了料,可以消解一切化形。
楚寒烟:“……那你能先回、回那边吗?”
这个措辞更像在跟鬼说话。
谢游雪蹙眉:“我控制不了。 ”
楚寒烟看见他这张脸,心烦意乱,手里的消息回完就按灭了屏幕。
“我非常想跟你掰扯清楚景山的破事,”他眯了下眼睛,站起身,“但是现在我得出门一趟。有人敲门不要开,厨房有吃的,水要喝这个水壶里的,手机……你也会用了,有事微信联系我。”
他潜意识里还是把人当猫照顾,其实谢游雪做猫的时候观察了这么久,这些事情不需要叮嘱。
楚寒烟察觉到自己说的有点多,脸色泛凉,似乎觉得掉了面子。
他要见的人是亲妈方晚。
晚餐订在酒店二层的小包间,私密性好。很合宜,第三者和私生子,哪个都很见不得人。
楚才去世之后,这是他第一次见方晚。
楚才的死显然对她打击很大——情理之中,方晚对这个人未必有多少爱恋,但是一定充满了情感,这个情感掺杂着偏执、憎恨、愤怒,可能也有万分之一的爱恋。
楚寒烟坐在餐桌对面,安安静静看着她。他跟方晚之间很少有这样能够和平共处的时候,值得珍惜并载入史册。
但是方晚显然不这么想。
沉默对她来说是嘲讽和煎熬,楚寒烟像个败者的烙印一样,如果有的选,她并不想面对。
“楚才一分钱也没给你留?”
楚寒烟顿了顿,开诚布公:“我没要。”
一来,楚才本来也没打算给他多少钱,二来,拿了楚才的钱就要和姓楚的纠缠不清,他逃都来不及,更遑论主动送上门去。
方晚似乎受了什么不得了的刺激,浑身一个激灵,冷笑:“没要?你装什么清高!你也是楚才的种,方晴生的儿子有什么,你也应该有什么!”
方晚跟她姐姐方晴斗了一辈子,前半生没输过,后半生——准确的说,是生下楚寒烟却没能进楚家大门之后,就没再赢过。
她是个爱恨都过于浓烈而浮于表面的人,一杯装满了的水总是激荡着,泼洒得一地狼藉。
话说到这个地步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楚寒烟了看了眼手表,平平静静道:“东西我给您送来了,您节哀。至于楚家的钱,我没拿,也没兴趣再去争,您不必替我不平。”
“你不替自己考虑也不会替我考虑?楚才死了,你一分钱不拿,我怎么办!”
“我会每个月给您打一笔钱,如果您有额外的需要,也可以直接和我沟通。”
方晚没料到他态度如此冷漠,胸口剧烈起伏着,猝然起身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那一下打得太重,剧烈的耳鸣和眩晕瞬间涌来。
楚寒烟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苍白的脸上瞬间浮起血红指印,他抿了一下嘴唇,心里浮起一种清晰的残忍。
——这就是你要过的一生。
这就是你要继续过下去的人生。耻辱、卑贱、不值一提,被憎恨填满。
他起身要走,方晚没想到他连话都不说一句,愣了一下去抓他的手:“楚寒烟!你去哪儿?”
“现在楚家当家的是楚廷昱,想要钱,你去和他谈吧,”楚寒烟甩开他的手,话语平淡而近乎恶毒,“……真算起来,我应该称你一句小姨。”
有时候他会盼望方晚在某个遥远的角落安静而幸福地生活,不必有交集,他知道方晚过得好就够了。
他给方晚带去了许多不幸,但他希望方晚幸福。
夜风含凉,楚寒烟提前下车,顶着一脸十分显眼的巴掌印慢悠悠走回了家,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片孤独而模糊的泥潭。要向前走,向外走,每一步身后都拖着深渊。
他对此并非无知无觉,但人活着需要一些刻意的遗忘,身前有更多的路灯,更多的影。他总会走出去。
回家拉开冰柜,没找到冰袋,楚寒烟决定献祭一根雪糕敷脸。
谢游雪幽魂似的沉默地跟进了厨房,长发此时已经扎成了长马尾,俊美清癯的面孔完全显露,眉眼在昏光中显出一种沉而凝聚的神采。
他表情很淡,一手替楚寒烟敷着脸,另一手擦去了他指尖的水痕。
是个很细致,很贴心的模样。
楚寒烟心里的火忽然就窜上来了。
他几乎掉进了完全的欺骗和戏弄里,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他推开谢游雪:“现在装什么好人?她只是扇了我一耳光,好歹没想要我的命!”
谢游雪皱眉,再次去贴他的脸颊:“别躲。我也没想要你的命。”
“那你拿剑指着我?”
谢游雪沉默了一下,楚寒烟冷笑睁着一双眼睛,非要听他能说出什么。
谢游雪道:“你想我说什么,我又能说什么?你没见过有人算计自己的死活,我见过。玉容打着身殉天下人的主意,一步步算自己那条命要怎么用才最合宜,为的就是一句死得其所!一句无凭无据的话,我能让他的心血全白费吗?”
——无凭无据。
楚寒烟冷笑,声音抖得厉害:“他的心血……你舍不得?你要真有那么爱他,他死了一千年,你有多少机会追着他去死!你怎么不去?你怎么不去给他殉情?”
这句话力道实在太重了。
他自己说完也喘了口气,谢游雪没说话,幽微的一双眼睛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我怎么不去给他殉情?”半晌谢游雪嗤笑一声,轻声开口,“你以为我不想吗……你以为我没想过吗?”
楚寒烟几乎是在逼仄的罅隙里喘息,手都开始发抖,浑身冷透了。
他轻声道:“活着继续当你的仙道第一,还是追着他的脚步去死。选都选了,摆出一副情深似海的样子给谁看?”
那真是他这辈子说过最恶毒的一句话。残忍,也痛快。
谢游雪霍然起身,逆光五官隐没在影中,有非常短暂的一瞬间楚寒烟怀疑自己要挨打——他心底里甚至迫切期待着这一耳光,破罐子破摔的,急切地需要什么让一切更加无法挽回。
然而谢游雪什么都没说。
他眼中痛苦的、暴虐的、悲哀的神色辗转而过,无数心绪如万千雪尘纷纷扬扬,漫长的岁月第一次在他身上显现痕迹。他的容貌多少年没有改变,但是心早就老死在千百年的光阴深处。
别人以为这样的一生是无尽的风光、无尽的快活。
但那分明是万念俱灰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