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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如今是我在您床上 五蕴八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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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游雪剑尖一颤,旋即一只手按在他肩上,楚寒烟将他揽到身后。
何所归冷笑道:“仙尊,你这弟子心里装的什么,你怕是一点都不——”
楚寒烟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抬手给了他一耳光。
那一巴掌的力道堪称恐怖,何所归整个人倒飞出去,轰隆隆撞塌了几面石墙!
他身上甚至没剩哪怕一根骨头是完整的,滚热的鲜血不断从口鼻涌出,死意从眼底上浮。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何所归什么都听不清了。
鲜血倒流的声音和生命的流逝一样,他是与天地同寿的神镜器灵,原本不必有死。
何所谓发出一声含混痛苦的惨叫,连滚带爬地扑到何所归身上,但他只有善与爱的一面,悲伤到极处也是笑着的,面容诡异扭曲。
“不要……不要杀他……”何所谓眼泪顺着勾起的嘴角滑下,他睁大了眼睛:“不要杀他,仙尊……”
谢游雪望着师尊的背影,浑身的血一瞬间冷透了。
——那句话,师尊一定听见了。
但是楚寒烟什么也没说。
他自始至终都无比平静,看着何所归挣扎着从血泊与废墟中爬起来,断碎的骨刺甚至从皮肉中生生穿出。
何所归眼前一片血红,他嘶声问:“为什么……”
何所归说不出话了。
——他在世人敬仰的仙尊眼中看不到任何怀疑、动摇与惊惧,哪怕一丝一毫都没有。
甚至玉容垂下眼睫望着他的时候,神色几乎称得上怜悯。
那应当是一颗无比清净而澄澈的心,像一潭清澈见底的水,照不见片刻苦惑的痕迹。
楚寒烟凝视他许久,从容道:“因为谢游雪是我的弟子。他的道心,轮不到你说半个字。”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出了炼器阁。
楚寒烟道:“梦谶本就是正邪两赋的一面神镜,器灵生性本真,相当于把人的性情放大百倍,所以爱与恨都更加鲜明炽烈,不必挂怀,更不必为这些话睡不着觉。”
谢游雪忽然停下脚步,轻声唤他:“师尊。”
楚寒烟脚下一顿,勉强维系着玉容君那张八风不动的美人面。
……「师尊」这两个字,由少年谢游雪来讲,真是说不出的滋味。
年少时的谢游雪还远不及日后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轻柔摇曳的月光照在他清俊动人的侧脸,勾勒出一种青涩的惆怅。
“如果我也有恶的一面,”少年的声音被夜风吹散,飘若轻纱,“您会生气吗?”
他心里那样害怕,但又必须听到一个回答。
楚寒烟回头看他,忽然想起在铜骨剑的幻境见到他那天。
十二岁的谢游雪跪在仙台,被血浸湿的黑发湿淋淋披在背脊,他不知道什么是命运,但从未惧怕命运。
他那样小,眼睛却那样明亮。
楚寒烟从容温静一笑:“你一定有,但是没有关系。”
他牵起谢游雪的手腕,两个人的影子渐渐重叠到一处。
“世人都有恶的一面,我也一样,人在尘世,五蕴八苦,唯此一事真正公平。”
很小很小的时候,方晚抱着他讲童话书哄睡,他小心翼翼勾着母亲一缕长发,像攥住一段不舍醒来的梦。
方晚像个人的时候实在很少,他不舍得闭上眼睛。
厚厚的童话书翻到末尾,每个正义、勇敢、善良的主角都过上幸福的一生。
但是真实的世界不是这样。
真实的世界里人人都有晦暗、苦涩、恶毒的一面,大概正因为如此,没有人真正获得幸福。
众生各自走各自的路,各自受各自的苦,唯此一事,真正公平。
一轮弯月忽然化作满月从遥远天际滚下,满世清光如流。
山河在幻光中融化,整片天地都在未竟的夜风中远去了。
——楚寒烟自梦境中醒来。
睁开双眼,腕骨剧痛难忍。
一张剔透玲珑的美人面自上而下俯视着他,轻轻吐出一口青烟。
他喉咙干涩,声音沙哑得吓人:“魔尊呢?”
“……”美人叹了口气:“如今是我在您床上,您却问别的男人?”
楚寒烟没接话,过了会儿听他百无聊赖道:“魔尊走了,他在人间不可久留,会惊动十万仙门的阵法,他只是活得厌烦,并不是真心找死。”
“……何所归。你是魔尊的人?”
器灵眉眼弯弯,雍容柔和地一笑:“您说错了,我是何所谓。”
“少废话,我分得清。”
何所归沉默良久。
象征恶念的器灵面上那种柔情虚浮的笑意渐渐消散了,声音很轻:“您为何还认得我?”
因为我刚刚一剑把你们哥俩从镜子里劈出来的。
楚寒烟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忙着把系统拎起来一阵狂抖。
——玉容君为什么要神镜「梦谶」化形?神镜到底有什么作用?
系统这次很爽快,倒豆子似的全倒了。
“玉容君是曾经的仙道第一人,也是最接近天道本身的人,他修为若此,引起了天道的警惕,所以需要借助神镜的力量来辖制天道。”
楚寒烟:“……说不通。天道若觉得玉容君是威胁,下雷劈死就好,控股达不到话事权就跟未持股一样——”
他忽然顿了顿。
——匡扶仙道,本质上是匡扶人,而天道代表的是世间无上意志,冰冷、无情、永恒的规则。
二者是冲突的。
……如果曾经的仙道第一人玉容曾被视为威胁,那么如今的谢游雪呢?
天道要是连当初的玉容君都忍不了,谢游雪早该被劈死一百回了。
楚寒烟若无其事转开了话题:“我只问一句,这镜子有什么特别之处,居然能够辖制天道。”
系统:“「梦谶」取意一梦成真,当初玉容将其善恶两面彻底切割,想要分别以十善业、十恶业为饵,”它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按照原计划,这双器灵早在一千年前就该魂飞魄散的。”
这一会儿工夫何所归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喉咙。
楚寒烟回神,只见器灵低垂眼睫,问:“您在想什么?”
“在想你为什么为魔族办事。”
何所归对这个回答似乎毫不意外,语气平平道:“给仙道魔道效力有什么区别?您将世间的一切都分得太清楚了。”
“世上好坏,善恶,任何事物都有其背面,温柔多情者必然优柔寡断,冷静疏离者又多寡义薄情,本就是同一件事同种的情感,如何分得清楚?”
“至于魔族,也是相对十万仙门应运而生,没有魔族剜心饮血的酷烈之举,又如何显出仙门的光风霁月、两袖清风?”
“你一肚子怨气没必要对着我撒,”楚寒烟打断他:“何所谓呢?”
双生子一善一恶,同生同死,何所归替魔尊办事,何所谓大概还留在仙门。
何所归抬起他尖俏的下巴,一边诡异的雪白瞳孔浮现出极为冰冷的神情。
“……您确定要在我面前提他?”
器灵虽生得纤弱貌美,力气却大得惊人。
他故意去碰楚寒烟受伤的手臂,柔声道:“我是恶念的化身,您在我面前不必费心演戏。您之所以来酒醒山,不就是为了找到何所谓么?”
——此话一出楚寒烟立刻明白,何所归虽然能窥探他人心中的恶念,却看不到自己的。
今天之前他都不知道何所谓是什么鬼东西。
何所归发疯都不需要铺垫,精神状态岌岌可危。他压着楚寒烟的断骨不断抚摸,甚至顺着宽展的袖口探了进去,手上力道很大,将掌心纤薄的皮肉一寸寸按住折磨,几乎要穿透血肉去抚摸他的骨头。
何所归叹息一声:“这身骨头不好。花妖浊气,您脏了。”
楚寒烟心中警铃大作。
何所归一把将他掀翻在榻上,从背后轻而易举扯开衣襟,露出大片洁白光滑的脊背,纤薄的蝴蝶骨在空气中微微颤抖着。
他俯身沿着楚寒烟的脖颈一路吻下去:“……要洗干净,也不是没有办法——”
楚寒烟闷哼一声,抬手一巴掌抽了过去,何所归被他扇得心头直冒邪火,攥住他的手细细舔吻他的指缝。
何所归冷笑:“您为谁守贞呢?”
楚寒烟简直一口血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里。
“……何所归,”一人不知何时坐在床边,柔柔道:“你弄疼他了。”
那声音温柔动听之极,转瞬间楚寒烟被一人抱在怀中,他是双生子中代表善念的何所谓。
何所归凉飕飕掠了他一眼,难得露出一种因为未曾饱足而烦躁的神情。
“何所谓,你少装模作样。你不想看他哭吗?”
不,他不想,因为他是善念。
楚寒烟这句话简直写脸上了,何所谓望着他笑了笑:“我想。”
“……”
何所谓捧起他手上的手腕,道:“您忘了吗,我的灵魂中有一部分是爱欲,那可是非常深浓的欲望——”
他向何所归递了个眼神。
何所归抬起楚寒烟的尖瘦的下巴,几乎撕咬的力道吻上了他的双唇,瞬息间他的全部神思都被夺去了。
何所归是一面镜子。
——于是他在器灵一紫一白的瞳孔中,照见了万世洪流中的某一刻。
他手中握着一把剑,那不是铜骨剑,却刻入骨血一般熟悉。
剑锋淌下鲜血如暗河,血腥气几乎将他吞没。
“……天道将死,人间……必须由你来守。”
心口像被活生生凿穿一般剧痛,然而他的声线稳定得吓人,如果不看此刻青白的脸色,大概会让人忽略那些轻微间错的喘息。
“法宗不可信,清微、太初可用……酒醒山是自己人,你若有心,也在紫微洲自己收几个弟子……”
话未说完,一双鲜血淋漓的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袖:“——师尊!别走,别丢下我、别丢下我……”
楚寒烟痛极了,喉咙里血都压不住,低低咳了一声。
他挥剑斩落了自己的袖角。
“回去,”自始至终他的声音都平静得可怕,缓声道:“……就当我求你最后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