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院外不落雪》丛枝木

88、流浪

　　肖易坐起来，理了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妈，当年我就不该听你的。”

　　“还跟我有关系？”一瞬间温韵在脑子里过了几遍当年的回忆，她也没有阻碍他们两个啊？

　　“当年您说我控制欲太强，我就放手了，现在想想，我就应该跟着她去加拿大，她去哪我都死缠烂打，也不至于被人捷足先登了。”肖易有气无力的说。

　　温韵一巴掌拍在肖易的脑门上，“那你的竞赛呢？大学也不上了？这么大人了反倒幼稚上了。”

　　“我这哪是幼稚，我这是后悔，是无能为力。”肖易摊牌了。

　　“如果重来一次，你会让她留下来吗？”

　　沉思片刻，肖易抬眼，语气笃定说：“不会，她好不容易自己做一次选择。”

　　“还有，我后悔的是没和她一起，我从来没想过要她为我做什么。”

　　肖易说完这句话，利落地起床洗漱。

　　温韵笑笑，她其实没说错，肖易的控制欲是很强的，成绩要如他所想，人生的发展要按自己的规划，就连那一张张别人视如废纸的登机牌他都要紧紧握在手里。

　　可他对许元佑，竟然是不要她做什么，还真是爱让人无私。

　　“捷足先登又是什么意思啊？”温韵专挑扎心的问。

　　肖易从厕所探出头来，叼着个牙刷，看起来比大学生还要年轻，他冷笑说：“你儿子没人要了的意思。”

　　“又砸手里了。”温韵开玩笑似的拍拍他的肩膀，想让他开心一点。

　　这么多年，身边有多少朋友的孩子都相继成家，温韵看在眼里，但她更懂肖易，这个她从小养到大的固执孩子，于是她放任他等下去，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

　　鉴于肖易孤家寡人，唐习乔和周知和在初三晚上倾情邀请他出门聚餐，美其名曰：关爱空巢老人。

　　肖易无情的回复：“尊老爱幼，这顿你们请。”

　　唐习乔大方说：“晚上七点，胖哥小院等你。”

　　这家店开在一个老巷子里，胖哥就是店长，从他们上学的时候就在了，一直开到现在，做的是宁城本帮菜，味道一直很正宗。

　　七点，等三人赶到时有些傻眼了，只见不大的店面坐满了人，显然是没有地方给他们了。

　　“大过年的都不在自己家吃啊？”唐习乔不解地说。

　　“实在不好意啊，店里没位置了。”柜台后的老板娘扫视了一圈，只能抱歉。

　　“没事没事，我们改天再来。”唐习乔应了一声。

　　周知和有些失望，她一直惦记着这家店的菜，很远跑一趟却没吃到。

　　刚要走，就听背后有人叫她，“知和。”

　　“嗯？”周知和应声回头，朝着声源看去。

　　一旁的桌子上坐着一对夫妻，她见周知和回头，就知道没认错，招招手让她过来，“我们就两个人，拼个桌吧，让老板再给你们拿个凳子。”

　　看清饭桌上的人，周知和讶异开口：“叔叔阿姨。”

　　她怎么也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碰到许元佑的父母。

　　肖易也认出来了，许元佑是有几分像她妈妈的，而且当年的事情，他印象很深。

　　不过方晴没认出来他，这么多年过去了，谁会记得一个几面之缘的人。

　　方晴拉着周知和坐在她身边，感慨说：“这么多年没见了，阿姨差点认不出你了。”

　　“我能认出来您，您还是和以前一样年轻。”周知和哄家长可谓是很有一套。

　　方晴笑得开心，甚至拍拍一旁的许恒，“你看知和这孩子，嘴就是甜。”

　　“这两个是？”

　　“这是我先生，这是他朋友。”周知和一一介绍。

　　“叔叔阿姨好。”唐习乔被这样介绍，嘴角都压不住。

　　“叔叔阿姨。”肖易不卑不亢地打了声招呼。

　　方晴和许恒笑着点点头。

　　老板娘递了张菜单过来，方晴推给周知和，“你们点菜吧，我和你叔叔都点过了，阿姨请客。”

　　“不不不，阿姨还是我们来。”周知和连忙推拒。

　　“听话。”方晴还是一如当年的不容置喙。

　　“那我就不客气啦。”周知和笑得很甜，她知道再推脱下去的，方晴会有些不悦，这些她在很早就摸清了。

　　这里的主厨就胖哥一个人，又是现炒，上菜就有些慢，几人也就闲聊起来。

　　周知和话密，先一步打开话题，“阿姨，你们不是当年和元佑一起出国了吗？现在是准备搬回来？”

　　方晴听到这话，给他们递筷子的动作一顿，和许恒对视一眼，表情不是很对。

　　肖易看似注意力在手机上，但自从“许元佑”这三个字从他们口中出现时，他就一直在随意滑动屏幕。

　　方晴脸色变了又变，连周知和都察觉到了不对，终于她艰难地开口：“我们一直在宁城，小佑是自己一个人去的加拿大。”

　　话音落地，肖易盲目滑手机的动作一滞。

　　“元佑不是说因为您和叔叔的工作才去国外的吗？”

　　方晴沉着眼神，双手交在一起叹了口气，“我和她爸爸骗了她，其实我们的工作没有变动，只是她不愿意离开，我们没办法了才这样。”

　　一直垂首玩手机的肖易难以置信地抬头，事实措不及防的出现在他面前，他心下终于了然，难怪，走的那一天你一直落泪。

　　原来那次离开，也是你被迫的选择。

　　方晴继续说：“当时她因为你们班里的一个同学，成绩下降，竞赛也失利，我们没办法再看她继续堕落下去。”

　　唐习乔回忆了片刻，嘴比脑子还快，“她成绩没有下降啊，林老师还说除开参加竞赛的，许元佑是他的重点培养对象。”

　　“再说了竞赛那天她都烧晕过去了，失利是在所难免的吧？”

　　唐习乔还向周知和求证，“我记得还是咱们送她去医院的对吧？”

　　周知和难以言喻地看了唐习乔一眼，但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她只能点点头。

　　一句话尖锐地撕破了方晴这么多年的遮掩，她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我知道她那天发烧了，但这根本就不是最终原因，我在路上碰到过好几次一个男生送她回家，那段时间她的心思根本就不在竞赛上。”方晴笃定说。

　　唐习乔余光偷偷瞟着周知和，许元佑那天高烧到那种程度，能撑着考完整场都算奇迹了，她还在这里说不是最终原因。方晴不仅不担心她的病情，还一味地怀疑许元佑是受了早恋的影响，这是一个正常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我们费了多大的劲才把她送去国外，但她知道真相的时候还埋怨我们。”方晴话语里带着气愤，像是非得要他们几个评评理一般。

　　“到了那边，她吃不下饭，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身体也越来越不好。”

　　“她生病了？”整场没说过几句话的肖易，此刻却着急的发问。

　　周知和瞥一眼方晴，看她有没有发现其中的不对。

　　但方晴显然没有，她不在意的说：“她那不是生病，就是心情不好，对我和她爸爸置气，生气我们骗她。”

　　“最多就是到那边吃的不习惯，肠胃有些不好，有点失眠，吃饭的时候有点手抖，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她不在意地说道。

　　肠胃异常，频繁失眠，还有非器质性手抖，已经是很明显的躯体化临床反应了，在他们口中却只是简单的心情不好。

　　肖易不想去想，可脑海中就是会显现，显现出许元佑瘦弱不堪的蜷缩在床上，整夜整夜的承受失眠的痛苦。

　　“这好像不是简单的心情不好吧，阿姨你们带元佑去看医生了吗？”周知和也听出话里的不对，紧接着问了一句。

　　“她在加拿大的寄宿家庭，我们国内也有工作要忙，只能让她自己适应，过了一年吧，她的情况才好了点。”

　　“自己适应”四个字让肖易眉心紧皱，躯体化是很难自愈的，这一年里她又经历了什么？

　　肖易小时候经常去国外游学，他最了解那些寄宿家庭，他们大部分都极不负责任，只为了拿钱，许元佑在那里得到的不会是照顾，很有可能只是续命的一些餐食仅此而已。

　　一想到这些，肖易感觉他几乎被扼住了咽喉，呼吸困难，他紧咬着牙关，警告自己不要出言不逊。

　　“后面她简直像恨上了我们一般，她一边读书一边打工，读到本科的时候直接不用我们给她的钱，靠着奖学金还有兼职过日子，选专业的时候也是一声不吭，自己全凭爱好选了导演。”

　　肖易知道，许元佑这不是恨，她不用家里的钱，也只是不想被束缚，她只是想自己做选择。

　　“就她选的专业我和她爸爸一点都不喜欢，虽然说现在发展还不错，但不稳定呀，你看你们，安安稳稳的有份工作，陪在父母身边多好。”

　　“她倒好，世界各地流浪，像没有家一样。”方晴说着说着心里就冒火。

　　“你们把她一个人丢在加拿大的时候，有想过给她一个家吗？”肖易终于听不下去了，他冷声质问他们，冷峻的神情让唐习乔和周知和都有些不适，肖易很少这样。

　　很明显，他今天压着火已经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