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11章：同行（一） 天地不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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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流历，昭元二十八年。
远征的舰队缓缓靠岸，万流皇都苍兰天城的海港人山人海，百姓欢呼如潮，迎接英雄凯旋。
建成帝龙颜大悦，命礼部设宴犒赏三军。
万流和太曦这对百年宿敌，终于以太曦交出质子为代价，在他手上获得了最后的胜利。
明晏沉默地跟在教王身后，下面的每一声喝彩，都仿佛一只无形的手重重扇着他的耳光。
行至港口，他忽地瞥见时浅被另一伙人粗暴地带离，和他分道扬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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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浅是第一次来到万流，来不及好奇，他被人推推搡搡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宫灯昏暗，前方的玉座上斜靠着一个男人，黑衣，佩刀，左耳上戴着一枚醒目的红色耳钉。
时浅不认得这个人，他只感觉一种强烈的危险感扑面而来。
男人睁眼，杀气毕露：“时磐是你爹？”
时浅后背发紧，旁人立刻踹了他一脚，低声喝道：“这是青哥，青哥问你话呢！”
侯青笑了下，从玉座踱步而下，清脆的脚步声有节奏的在大殿回荡，他围着时浅慢慢转了一圈，仔仔细细打量着这个孩子：“你不认得我，我其实也不认得你，但我认得你爹时磐，破城的时候他一刀砍死了我大哥。”
时浅一愣，破城……这个人去过白沙洲？！
侯青长舒一口气，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时浅，你知道你爹是怎么死的吗？”
时浅什么也不知道，他连父亲的遗体都没有见到。
侯青赞赏道：“我们的人口含解药都不敢在城中多停留，你爹不仅能在毒烟中撑那么久，他被十几人围攻，人都摔下马了，还能拼死一击杀了我大哥，厉害啊，他对得起天下四王的名号！”
他停下脚步，掰正时浅的脸：“可我瞅你好像跟他一点也不像嘛，没人怀疑过吗？时磐人高马大，你却清隽秀气，该不会是你娘……”
时浅攥紧拳头：“不许侮辱我娘！”
“你不知道你娘以前是干什么的吧？”侯青笑得暧昧，压低声音，“那我来告诉你，苍兰天城有个叫月下云庭的舞伎馆，你娘以前是那里的头牌，时磐不是败给了敌人，他是败给了女人！”
“不许羞辱我娘！”时浅嘶声反驳，脑中是大火中那个决然离去的身影。
“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侯青得寸进尺，“时家镇守东海战线两百年，结果最后被一个女人耍得团团转，败得窝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哈哈哈哈哈哈！”
周围的哄笑声骤然响起，尖锐刺耳。
时浅如坠冰窟，只觉从头到脚都是凉的。
侯青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猛地逼近一步：“时浅，你娘是帮万流屠杀白沙洲五万人、攻破太曦东地防线的女英雄，你娘——害死了你爹！”
时浅浑身一震，他本能地向前迈出一步，又被侯青游刃有余地推了回去，语气更是残忍：“太曦人恨你，他们容不下高韵的儿子，但万流就能容得下你了吗？时磐不仅是我的杀兄仇人，他还杀了万流不少战士，万流也容不下他的儿子。”
时浅嘴唇发白，脑中嗡鸣，他想起诏狱门口，明昊那句——“到了万流你就自由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恍然大悟自己是天地不容。
侯青搭在他的肩头，言语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恶意：“时浅，恨你入骨的人数不胜数，你以为教王救你一命，你就能逃出生天了？现在怎么办，你才十一岁，你在万流举目无亲，要如何活下去？”
哄笑声又响彻了大殿。
时浅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唇，不让泪水落下。
“我不会为难你。”侯青附耳轻笑，“此次算你命大，教王念及旧情出手相救，我只是想告诉你，人这种东西，有的时候活着比死了更痛苦，你好好等着，将来，我们有的是机会慢慢玩。”
说罢，侯青猛地拖过时浅向外走，像拎着一只病猫，把他拽了出去。
宫外寒风凛冽，不等侯青将他扔回马车，前方忽然出现一顶红伞，伞下的宫装丽人闻声止步。
风雪飘落，伞沿微抬，露出一张绝艳的脸。
侯青认出了她，立刻按住时浅跪地行礼：“拜见容妃娘娘。”
容妃是皇帝的宠妃，更是澄华太子的生母，说她是全万流最尊贵的女人也不为过。
侯青小心问道：“娘娘怎会来此？”
容妃眉梢轻挑，她生的柔媚，说话也是温声细语：“听闻远征军大捷凯旋，本宫也想去港口凑凑热闹，正巧从这路过，侯青，这孩子是？”
侯青面上赔笑：“回娘娘的话，是教王从太曦手里救下来的那个孩子，时磐的儿子，叫时浅。”
容妃莲步轻移，纤纤玉指勾着时浅的下巴轻轻抬起。
时浅撑不住，倒在地上。
侯青正想把他拎起来，容妃抬手制止，又脱下自己的红袄外氅，随意地裹住时浅，吩咐道：“罢了，别为难孩子，抱到马车上去吧，别着凉了。”
侯青心中“呸”了一声，嘴里还得恭敬地接话：“娘娘心善，卑职这就照办。”
绒毛贴着时浅冻僵的脖颈，陌生温暖让他精神一振，抬眸看了一眼。
***
时浅裹紧这件带着陌生香气的红氅，冷得发抖。
马车里钻进了一个陌生人，和侯青几乎一模一样的装束，往他手心里塞了一张字条，用命令的口气道：“背下来，明天教王问你什么，你都要按照上面写的说。”
***
次日傍晚，教王从宫中回来，这才得了空让人带时浅过来。
圣教在万流皇都有三大殿，为首的太阴殿恢宏壮丽，白玉砖石的御道直铺到大殿门口，双排各点十八盏宫灯，天幕间盘旋着数不清的黑鸦，旁边是统一黑衣、腰佩长刀的侍卫。
时浅被人带进了大殿，一瞬间，他有点睁不开眼睛。
稀疏的阳光从琉璃窗照入，折射出绚烂的光泽。
这样迷离的光晕下，会让人产生神明降世的错觉。
玉座上端坐着一位威严的老者，身着狮兽盘云纹的朝服，胸口绣着一朵艳丽的红色莲花，右手拇指上带着一枚黄翡扳指，他的肩头停着一只黑鸦，这畜生养得滚圆，一双赤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下方的人。
满殿无人胆敢抬首直视。
建成帝身边的小太监上前一步，恭敬地道：“教王，陛下口谕，此子既为教王所救，便由教王全权处置。”
教王微微颔首，面色和煦：“也好，劳烦公公了。”
小太监退至一旁，嘴角挂着一点笑意，眼神却意味深长地在殿内扫了一圈。
“抬起头来。”教王微笑，目光落在时浅身上那件红色棉氅上，见他可怜，越发慈祥，“你年纪小，这一趟没少吃苦，既然跟我回了万流，那些事情就算彻底过去了。”
时浅在马车里冻了一晚上，面色青白，身体僵硬如木偶，他还没回话，左护法忽然开口：“教王，我听闻此子在太曦有‘天卦神算’之名，既然来了我教，何不让我等一起开开眼界？”
此话一出，满殿窃窃私语。
教王略一思忖，轻轻将拇指上的玉扳指转了一下，问道：“时浅，你可愿意？”
时浅回忆昨晚的字条，点了一下头。
有人为他拿来了蓍草、龟甲和星盘，时浅其实用不上这些东西，但他仍是面色从容的占卦，片刻后磕头：“慈父怜悯，天佑万流，国祚绵长！”
教王满意地笑了，大殿里的其他人也跟着露出欣慰的笑。
时浅目光微沉——明晏说得没错，天卦之力对教王而言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些话必须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才能鼓舞人心！
“教王！”
就在此时，右护法上前一步，声音冷硬：“教王，此次高韵固然有功，但此子乃时磐血脉！时磐杀了我们不少人，教王若是轻易放过他，岂不是寒了随军出征五万战士的心？”
时浅原本是垂首不动，听到这一声，便抬起头来。
教王顿了顿，面色似有为难：“但本座毕竟救了他，先救再杀有违仁义，更何况我教以慈悲济天下，子不承父债。”
所有人都不敢出声，众目睽睽之下，反而是那只黑鸦低低叫了两声，格外刺耳。
片刻后，左护法适时开口，折中地给了建议：“教王，我教素有修罗场培训亲卫，此子既是时磐的儿子，想必根基不差，不如送他入修罗场历练，若有朝一日能脱颖而出，也不负教王苦心救他一命。”
宫灯扑扇，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时忽然感觉这一幕和养心堂如出一辙，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一手遮天的教王一样重颜面，他也需要旁人搭好台阶给自己下。
教王闭目沉吟，良久方睁眼：“百年前，我教因救太祖皇帝有功，太祖厚爱，册立为万流国教，奉天地海三尊，日月星三神，以红风莲为教花图腾，立云洲大罗天宫为总坛，修罗场则是我教培养人才、保家卫国的地方，分六大训场，天道场镇守帝都，人道场遍布九洲，再往下的统称下四场，能者生，庸者死，你愿不愿意？”
时浅没有资格拒绝，点了点头。
殿内静了片刻，教王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淡漠，挥手：“带下去吧。”
时浅再次磕头谢恩，他想像上次那样逼自己泪如雨下，抬头才发现一滴眼泪也无法再流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