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后我上岸土地神编制》流浪星河

12、思想工作 夜深人

　　夜深人静，本该是酣然入睡的时辰，山林却躁动不安。
　　飞鸟走兽成群结队地逃离树林，和逃亡的人类一样匆忙惊慌。
　　此时一名老人家吃力地拄拐，步步缓慢挪向深林，显眼的逆行而去。
　　顾婆婆就连抬腿都越来越沉重，呼气多进气少，她知道自己大限将至。
　　她本就因丧子之痛心中郁结，久思成病，能活到如今的岁数已是老天施恩。
　　村民们集体逃离时，她拒绝了所有人的帮助，反倒固执地迈向危险的深山。
　　不想拖累他们，毕竟她这把老骨头再颠两下就要归西了，懒得害别人内疚。
　　倒不如了却心愿，去到童儿身亡的山里再看一眼，即使死了起码算葬在一处，童儿也不孤单了。
　　山路陡峭不平，仅仅一颗小石子就绊倒了喘不过气的老人。
　　她摔卧在地，不管骨裂与血痕，一味竭力睁开厚重的眼皮，盯着模糊昏黑的上山路。
　　她目光涣散的想：童儿那时一定更痛吧?
　　人临死前，一生的回忆如走马灯闪映眼前。
　　“娘。”
　　耳边似听见有人在喊她，是童儿来接她了吗?
　　红手链摇晃在麦色的腕间，黑夜中耀眼夺目。
　　顾婆婆目光聚焦，那张朦胧的脸庞终于变得无比清晰。
　　“娘，我回来了。”
　　少年扬起回忆中活力的笑脸，夹杂莽撞的孩子气。
　　他依然穿着最爱的捕快服，像往常刚回家般喊着她。
　　是真的。
　　她的童儿真的回来了!
　　顾婆婆不敢相信的伸手，又怕幻象消失半空停住。
　　“娘，是我不对，让你等了太久，你一定着急坏了。”
　　童儿紧紧地回抱她，真切得不可思议。
　　最后一丝力气化作满眶的泪水，年迈沧桑的老人家哭得像个无助的小孩。
　　原来，她的童儿长得这般朝气俊俏。
　　她都忘了他的脸是什么模样。
　　被童儿轻拍着后背，无声的安抚中，顾婆婆已然失去说话的力气，却笑着阖眼长逝。
　　两人久久相依，像被黑夜遗忘。
　　柳童学没有松手。
　　他的背后是现身的黎禾。
　　顾婆婆安详的笑脸面对着她，紧急任务已完成的字样浮现于视野。
　　紧急任务，要么是任务重要关键，要么时间紧迫。
　　顾婆婆的心愿，原来属于后者。
　　小蓝菇从捕快的衣领上冒出，豆豆眼挤眉弄眼的示意黎禾：他心情不好。
　　“你为什么不救她?”
　　他弯下的脊梁像单薄的长桥，皂衣吏服融入浓密迤长的林影，似刚从泥潭爬出的魂。
　　“我想救，但目前做不到，我还不够强大。”黎禾低头，在他面前承认自己的无力之处。
　　“何况有些执念，在她心中已经超越自己的命。”
　　顾婆婆的心愿是找到柳童学的遗骸，但深究下去会明白，她真正所想是见对方一面。
　　黎禾在出发寻人时就发现，无论是林十三或柳童学，甚至村子里的人都没有图像留存。
　　这个时代没有相片，普通小百姓吃饭都成问题，更不会特意去寻画师留像。
　　思念一个人，却无法记下面容，时间会冲刷抹去他的轮廓，直到无人知晓他来过。
　　顾婆婆恼恨自己，竟然记不清童儿了。
　　赤骨转过头，少年的脸妖气怨戾，黑目血瞳幽然沉默。
　　许久，他讥笑道:“唯有我尸骨化身，知道他是何模样，才能变成他。
　　可你不过是在欺骗她，我不是柳童学，我是一只怨念附骨的妖。”
　　“那又如何?”黎禾蹲下身与他面对面，根本不怕他的指责，坦荡道：
　　“你总归是他的一部分，怨念、尸骨或是妖，都是他存在过的证明。
　　如今顾婆婆已走，没有人在意柳童学是人是妖。
　　只要你不伤天害理，以后你想成为谁，是你的选择。”
　　闻言他瞳眸一缩，赤骨能感受到怀里的人逐渐失温。
　　自他诞生起，他恨遇见的一切，继承了痛苦回忆，压制不住嗜血本能，年复一年的镇压。
　　人魂也惧怕他，说他不该存在，会给村子带来灾害。
　　第一次有人期待他的到来，居然是人魂的母亲。
　　还有人说，他可以选择。
　　闻到血肉冷凝变淡的气味，赤骨的食欲与思绪揉成一团。
　　明白赤骨又要发作，黎禾准备绑起赤骨，那串不起眼的平安绳泛起微光温热。
　　这是......地府的公章?
　　仅有黎禾能瞧见，手绳末端透出熟悉的公印，赤骨闭目咬牙，冲撞的妖气被吸入平安绳中，妖气奋力挣扎。
　　“噢~是上任土地婆婆送给村民的平安绳啊。”白无常不知何时站在黎禾身后。
　　“鬼啊!!”黎禾跳开三米，差点动手。
　　白无常无奈：“我是鬼倒也没错。”
　　定睛一看是老同志，黎禾顿时不好意思：“抱歉抱歉!荒郊野岭，白同志你走路没声音，吓我一跳。
　　你怎么来了?”
　　白无常掩面眯眼，看不清表情，话音戏谑：“自然是找错过表彰会议的十佳新同志，通知她任务指标翻倍。”
　　黎禾石化了，颤抖地点击手机强颜欢笑：“为为人民服务，我可以可以——”
　　白无常笑到长舌都掉在地上，阴风大起:“骗你的，我来是为顾巧娘引路前往地府。她一生积德行善，可入地府轮回转世。”
　　黎禾不免困惑：“柳童学，她的儿子为什么不能入轮回?”
　　以为是功德不够，或怨念深重，但白无常的答案出乎她的意料。
　　“此地的阴间制度缺失，人若是死了，魂到处飘荡，直到遗忘所有回忆，魂飞魄散，或追到最近的娘胎处投生。
　　至于投生的家境，父母品性如何，全靠运气与厮杀。
　　孤魂飘久了，有些具有功德的会被妖魔鬼怪抓去修炼吸收，有些心事未了变成执念，残魄附物，生妖生邪。”
　　白无常卷回舌头，指了指黎禾:“而且信任我方地府单位，例如土地婆婆，这样的魂才会入地府生死簿，按序轮回。
　　柳童学身灭时，正处于土地婆婆岗位空档期，无仙管辖。”
　　她来晚了几十年。
　　黎禾感受到沉甸甸的责任，只愿这方百姓不会再成孤魂野鬼，早日魂有归处。
　　交谈间也不耽误工作，白无常朝旁边掷开一副神异精美的画卷，似门框又似天窗，画中满岸的曼沙珠华摇曳，灿红迷眼。
　　“顾巧娘，该上路了。”
　　话音刚落，顾巧娘魂魄离身，逐渐眼神清明。
　　顾婆婆不舍地望向梦魇般的赤骨，掌心拂过他的发顶，轻若鸿羽。
　　平安绳终于不再发烫，变作红黑交织的绳链。
　　赤骨也恢复平静。
　　来自画卷的引力将她的魂魄拉入漩涡，她最后一眼望向黎禾，满是感激。
　　“她下辈子，能享天伦之乐吧?”黎禾怅惘喃喃。
　　白无常用画轴敲了敲她伤感的脑门：“自然不会亏待她。
　　倒是这位小友，你要小心看管，他有孽债血气，极易食人。
　　这条地府出品的平安绳能暂时压制他的嗜血本能，但一直饿肚子妖怪难免暴虐，终究有风险。
　　需要帮忙吗?”
　　苏醒的赤骨与眯眯眼白无常对视，立即激发他的敌意，平安绳又隐隐发烫。
　　黎禾左手搭鬼右手搭妖，意味深长一笑：
　　“我们是官府正式单位，要以‘感化为主，惩戒为辅’的怀柔政策做妖怪的思想工作。
　　他刚被放出来，恰好是重塑三观的黄金期，我们再考察他一段时间。”
　　赤骨摸摸侧弯的腰椎:……拳打脚踢的感化?
　　“咕~”赤骨凶狠的瞪回白无常和黎禾，捶了自己饥饿的肚子一拳。
　　“可是——”白无常正要说话，直接被黎禾的动作震惊。
　　黎禾从百宝锦囊掏出锅状的法宝，点燃加火后将一袋不明物体倒进锅宝。
　　“你在干什么?”
　　“煮热晚饭啊，前不久我的新庙入伙，大家送了好多贡品，猪肉张送猪红，我还没吃怕变质就放进锦囊了。”黎禾连忙解释：
　　“你放心，我没拿群众一针一线，我又按现在的物价把钱送回他们兜里了，权当我买下了。”
　　白无常一时不知该先问哪个匪夷所思的问题，迟疑道：“成仙后不会饿。”
　　黎禾理直气壮：“馋啊。”
　　举起菌菇猪红汤凑到白无常惨白的脸上，黎禾反问:“难道不香吗?”
　　经过法宝简单烹饪加持，新鲜食材在锅底翻滚沸腾，色泽饱满水润，汤香诱人。
　　“出差辛苦了!来都来了，吃两口再走吧。”
　　黎禾手脚麻利，眨眼间给白无常和赤骨塞了一份的菌菇汤。
　　她十分贴心地放了一碗在顾婆婆的跟前，哪怕她魂魄刚走。
　　白无常宕机地看着一仙一妖一尸和自己围坐一处喝汤，麻木的喝完一碗碗美味菌菇汤。
　　直到黑无常的讯息催促，白无常才放下碗筷道别。
　　赤骨趁机默默把全锅的猪红吃完，总算有两分饱腹感。
　　很奇怪，他本来抗拒莫名其妙的人类食物，但实在大战一番后体力耗尽，不得不尝试猪红汤后，味道着实不错。
　　好像记忆中循环不息的大雨，逐渐被热腾腾的香气覆盖。
　　“好吃吧?”
　　面对黎禾贴脸的询问，赤骨移开脸不让她看清别扭的神情。
　　“山下有很多美食，猪血丸子，鸭血粉丝汤，羊血萝卜汤，酸辣血汤……”
　　听到她报菜名，赤骨猛然扭头，怒视黎禾：“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别整天把人弄的血糊糊，你吃这些不更香吗?
　　你每多吃掉一个人，就多一个家庭分崩离析，你正成为下一个秦泷。”
　　黎禾抱起顾婆婆的遗体，回头对他说：“我相信你可以克制嗜血本能，只要你愿意。
　　等顾婆婆的丧礼结束，我会再来。”
　　术法起，有人拉住她飞舞的衣袖。
　　黎禾中断施法，耐心地等他艰涩开口。
　　“等等……我想参加她的丧礼。”
　　微微挑眉，黎禾问：“你以什么身份参加?”
　　他抬头，少年野性朝气的面容在夜光下清晰灵动，没有半点妖气。
　　“柳童学。”

作者有话说

　　黑无常：咦!你怎么一股蘑菇火锅味!
白无常: 咳咳，遇上员工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