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南河日落》桃木珍珠

3、我这样的人 写字楼下穿

　　写字楼下穿着劣质松垮西装的保安对视一眼，看着从一片漆黑中走出的林束禹，那浓墨一样的黑色里只有“安全出口”的提示牌泛着莹莹绿光。

　　林束禹连手机的手电筒都没打开，这条路她走过太多次，摸黑也能走得十分顺利。

　　她稍微踉跄一下，低头看着黑色芭蕾鞋的绑带已经死死勒住久坐水肿的脚背，走起来有些磨得生疼，但她刚才改方案太过专注，直到此刻才觉出不适。

　　利落地打开淘宝，下单一双压力袜，又按灭手机屏幕，缓缓穿过旋转门。在四周昏暗的路灯下，她打开企业打车软件，地址栏已经自动显示出租屋地址。

　　直线距离1千米。

　　此时此刻，凌晨2:30。

　　她疲惫地叹一口气，晃了几下脑袋，手腕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握住。

　　柳漾握得很紧，看林束禹眼神满是不解，干笑一声：“我想你今天肯定加班到很晚，刚好店里不忙，我送你回家。”

　　林束禹有些局促地回头扫了一眼，看保安没有注意这边，用力挣脱手腕束缚，“等很久了吗？”

　　“嗯。”柳漾面上带笑，漫不经心地再次抚上林束禹的手腕，一路滑下去，直到握住那只温热的手，不知道怎么想的长舒一口气，“给我暖暖。”

　　林束禹没有拒绝，跟着柳漾走到地下停车场，站在车前侧问：“我坐哪儿？”

　　“副驾驶。”柳漾从驾驶座奋力向右探出身体，打开副驾驶的门，“这个位置还没人坐过呢，专门为你留的。”

　　“如果不是我没能推掉那天的团建，我们可能还是不会再见面，你怎么就确定我一定会坐上你的副驾？”

　　柳漾看着那张毫无表情只有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冰冷音节的脸，伸出手握住林束禹的手，用力向下一压系好安全带，才小小声地说：“我不知道呀，这不是在等嘛。”

　　林束禹双手紧握放在腿上，不自在地来回摸索着大拇指，面上仍旧没什么情绪，只是一直看着前方。

　　“新方案通过了吗？”

　　“嗯，下午汇报完就在对齐执行细节，明天会重新拍摄。幸好，不会耽误新品发布会的档期。”

　　提到工作，车内的氛围松弛下来，车内播放着王菲的《因为爱情》。在唱到“在那个地方”时，柳漾突然出声：“你家地址给我一下。”

　　林束禹冲她晃晃手机，“刚才已经发你微信了。直接导航就行。”

　　又一次沉默下来。

　　柳漾厌恶这种沉默的氛围，她想不清楚如今的林束禹怎么变成这幅模样，甚至于开始认真思考，自己喜欢的究竟是林束禹本人，无论过去和现在，还是只爱以前意气风发的林束禹。

　　她单手打方向，悄悄瞥一眼副驾的林束禹，“你的立体视觉还是不能恢复吗？”

　　“嗯，医生说基本没有矫正空间，我也懒得管，就这么耗着吧。”

　　林束禹似乎想到什么，轻笑一声，“就这么耗着吧，跟我的烂人生一样。”

　　“除了不能开车和长时间走楼梯，对其他的事情有什么影响吗？”

　　柳漾突然停住，想起来两个人初见。

　　8年前。

　　柳漾身穿白色系带衬衫和复古微喇裤，端着一杯香槟跟正在加班的同事们碰杯，从桌上捏起一块甜到发腻的芭乐果干，轻咬一口，沉浸在糖浆和酒精双重快乐中。

　　“我就喜欢深更半夜搞脑暴会，还是夜晚效率高。大家各自整理下自己的板块，明天下班前把初版方案给我。”

　　她笑意盈盈看着团队的小伙伴，“今天新入职的林束禹是J大广告学专业学生，这可是J大王牌专业。你们都给我好好帮助她融入团队，争取让她实习完拿到毕业证后仍然选择在这工作，可一定要留住咱们的新鲜血液。”

　　看着大家纷纷笑着点头，她才拿起电脑塞进Dior托特包，“都下班吧，明天上午可以请个调休假多睡会儿，补好觉再来公司写方案。”

　　柳漾端着酒杯靠在桌边，跟所有人挥手告别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定睛一看手中的香槟杯，赫然刻着“John”的名字。

　　她捂嘴惊呼：“妈呀拿错了！小陈离职前非给我和卢总送一模一样的Vera Wang香槟杯，这谁分得清！”

　　柳漾马上放下包，想去茶水间把杯子洗净后悄悄放回红酒柜，但经过健身房时，被里面突然传来的声响惊了一跳。

　　这会儿显然不是健身房运营时间，她拿出工牌刷卡进去，把里面的灯尽数打开，有些谨慎地拿起手边一个2kg的小哑铃，缓慢地向里面挪去，高声问：“谁呀？现在是非运营时间段，是不是忘记出来了？”

　　一片沉默。

　　柳漾有点心慌，忙不迭打开微信，一个电话拨给物业负责人，“徐经理，我是瑞思的柳漾。公司健身房好像......”

　　她看着眼前的人愣在原地，磕磕绊绊地接着说：“想说健身房好像没关灯，我来关吧。哎，没事儿没事儿，举手之劳，不用麻烦楼下保安上来了，我关掉就行。嗯嗯，拜拜。”

　　柳漾挂掉电话，看着眼前一身棉质睡衣的林束禹，她上下打量起磨损起球的袖口和洗得褪色变形的衣领，不自觉皱起眉，问道：“林束禹，你在这干嘛呢？”

　　“我刚来这边，还没找到房子，晚上没地方去，想在公司先凑合几晚，等周末再去看房。”林束禹答得坦然，丝毫不在意柳漾质疑的目光。

　　“你在线上选定房源，和中介约好看房时间。我给你批个外出假，看完之后把房子定下来。睡在公司算怎么回事？”

　　林束禹沉默半响，才抬头看她，“我想租周边农村的自建房，线上软件没有这种房源，只有小区房源。”

　　“你想？”柳漾语塞，什么叫“想”，自建房都在地铁的终点站，每天光单程通勤都得一个小时起步，更不用说脏乱差的居住环境和鱼龙混杂的邻里人员。

　　一个这么漂亮的小姑娘自己去住自建房，她再怎么不多心，也能想到是预算有限，只能住得起这种房子。

　　“是的，我想。”林束禹神态自若地整理下睡衣，向后指着瑜伽教室的方向，“我晚上会铺着瑜伽垫睡觉，早上定的闹钟是7点，收拾完才会离开，我们公司10点上班，不会被人发现。”

　　她小声补充：“我没开空调，物业也不会知道这里住了人。”

　　“什么乱七八糟的？”柳漾深吸一口气，“我不是说你睡在这会给我添麻烦，但是这么热的天气不开空调睡地板，你能休息好吗？这样，你跟我回家，我租的两居室，回去之后我收拾好次卧，你先住进去，等找到房子再搬走。可以吗？”

　　“我没有钱付你房租。”

　　柳漾一巴掌扇在林束禹肩上，又好气又好笑，骂道：“谁他妈问你要钱了？”

　　她盯着林束禹把瑜伽室整理好，又跟着她去储物柜拿出一个小行李箱，才叮嘱道：“你等会，我洗个酒杯再走。”

　　柳漾回来时看到林束禹几乎被宽大沙发淹没的单薄身影，突然有点心疼，她过去一手拉起行李箱，一手牵住林束禹，在她错愕的目光里把人从沙发上拽起来，“走吧。人长嘴就是要求助的，你没地方去怎么不知道跟我说？”

　　“我不想麻烦别人。”

　　柳漾撇嘴，“死犟！”

　　红色美甲急促摁着电梯下行按钮，但显示屏却丝毫没有任何变化，直到彻底黑屏，柳漾才停止挣扎，看向身侧的林束禹：“电梯故障，我们走楼梯吧。还好是6层，如果是16层，我看我今天也收拾收拾睡这好了。”

　　林束禹似乎有些迟疑，但对上柳漾发亮的眼睛，还是轻轻点了下头，跟着柳漾调转方向走向步梯间。

　　由于用力过度，紧握着栏杆的手骨节分明，已经变成青白色。林束禹强撑着伸出一只脚，大致估算距离后才敢踩下，而后又重复一次刚才的动作。

　　柳漾已经拉开一段距离，看林束禹还没追上来，只当她太累体力跟不上，扭头观察后，她开口问道：“你腿有伤？”

　　“不是。”林束禹死死抓着栏杆，探脚下去，站定后才抬头望向柳漾，“我立体视觉有问题，所以没有空间感，走楼梯会有点晕，而且拿不准距离。”

　　柳漾折返回来，把手中的托特包往林束禹眼前一递，“抓住包，我拉着你走。”

　　林束禹小心伸手，握住包身边角，任由柳漾带着她一步步下楼。在从未体会过的全身心信任和交付中，林束禹突然觉得心里发酸，一滴眼泪砸在她的手背上，没来得及伸手抹掉，就浸入织布包面中。

　　她盯着那一处水渍，想，原来人的脆弱也会留下痕迹。

　　柳漾在导航声中来回倒车，林束禹看着车机屏幕里汽车稳稳停进车库又驶出，停到小区路面中央的位置。

　　“我就不上去了，你好好休息。”

　　林束禹没有下车，打开车内灯看着柳漾的眼睛，“为什么又从临时停车位开出来？”

　　“那个，我......”柳漾不知道说什么，手指毫无章法地敲击方向盘，半响才说：“我好像没有理由陪你上去。”

　　“就算是上去，又能改变什么呢？”

　　林束禹的声音极轻，藏着掩盖不住的疲惫，“柳漾，可能之前我说得不够清楚。那我继续跟你讲。”

　　“我不想听。”

　　“可是我拜托你真的倾听一下我的想法。”林束禹向后靠着头枕，闭上眼睛，“我一直知道我们不是一路人，你爸爸经商，是当地商会会长，妈妈是知名医院的科室带头人，从小就有数不清的资源托举着你。可是我不一样，我毕业后的第一笔工资，得精打细算扣除掉生活成本，然后存起来还助学贷款。”

　　柳漾沉默，她心里叫嚣过一万句我不在意，但此刻根本没法说出口。

　　柳漾不在意，不意味着林束禹也可以坦然接受差距，毫无心理负担地跟自己走下去。

　　这份小心翼翼的自尊心，23岁的柳漾没能弄懂，但31岁的柳漾已经学乖了。

　　“你问我有没有爱过你，就算是爱过，又能怎么样呢？”林束禹低下头，双手撑住脑袋，把自己的脸藏在一头散落下来的乱发中，瓮声说：“我这样的人，没有未来，没有方向，全身上下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仍然是J大省级优秀毕业生。”

　　“你知道吗，柳漾。我爱过你，但也只能到爱过为止。那次旅程中所有的幸福，都是真的。我一直记得，但我不敢回复你消息，也没有勇气主动找你。”

　　柳漾喉咙发紧，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三个字：“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