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书》是星期七

32、真心亦在油灰可证

　　徐千烟一愣，举起右手给嘴角痛击了一掌，折腰歉意道：“是小老儿嘴快，勿怪勿怪。”

　　姜如意眉头一蹙，道：“徐老，还请快些在前面带路吧。”

　　徐千烟会晤，往前做邀，道：“请…两位请…”

　　突然低眉下首，他的意图，姜如意和沈弈出都太清楚了。

　　许是徐千烟久未来墨场这方，又因家中事，无暇去探听住宅巷附近的热闹，刚刚从李氏墨场经过时，才偶然发现姜如意和沈弈出同那“贵人”是一起的。

　　故此，说出了刚才的话，又做出方才那些举动，连带态度也倏地转变了。

　　徐氏墨场不愧是徽州歙县数一数二的工户，规模庞大，内设井井有条，即便是停工月余，瞧着场子里的陈设，怕是说明日要开工，也是没问题。

　　至于那批「低卖」的货物，品质更是好得没话说，姜如意瞧见后，完全掩不住欣喜之色。

　　姜如意有一些迟疑，唤了沈弈出到一旁，道：“老师，这买卖我可以做吗？”

　　沈弈出道：“为何要问我？”

　　姜如意道：“此事有王爷参与，姜愿不敢私自行事。”

　　原来，一切都不是偶然，是巧合。

　　要到徽州歙县来的贵人是赵明德没错，可因为一名皇亲贵胄闹出这样一件丑闻，愣是再大的权势，也是不愿来沾身的。

　　赵明德不避反而环环设局，带了这群人来，除非这里的一切，本也只是一场「局」。

　　姜如意和沈弈出在入徐家后，听徐千烟讲述经过时，大致便已猜到。

　　至于「局」中深意，此时想起来，还真有点说道。

　　第一，徽州歙县工户仅两家，赵明德必定是一早就知晓，而县太爷和李家所行之事，必定也在他的授意之中。

　　第二，一行人来了歙县，不住驿站，反而在住宅巷租赁了一间私宅，且这私宅的隔壁，便凑巧是那落入困境的徐家，若说不是赵明德安排的，姜如意和沈弈出实在想不出第二人选。

　　第三，一块墨而已，做出来很难吗？

　　当然是不难。

　　徽墨一事的难点，在于赵明德要如何让陶望岳点头承认那便是聘礼之一。

　　换言之，赵明德如果把徽州的一家墨场送给陶望岳，他再在其中做出一块墨来，这陶望岳即便是不愿点头，也会因为顾及这家墨场，而勉为其难地收下。

　　其中弯弯绕绕，在姜如意提及“赵明德”时，便说明她已清楚内里的厉害。

　　闻言，沈弈出颔首道：“还不算愚笨。”

　　他扫了眼远处焦急的徐千烟，不紧不慢地道：“辛苦来一趟，你是应该收些利息。”

　　姜如意道：“老师同意便好。”

　　沈弈出道：“即便我不同意，难道你就不会吗？”

　　姜如意道：“让老师为难，心里会生歉意。”

　　沈弈出目光一闪，叮嘱道：“陶琰的事，你就不要…”

　　姜如意打断他的话，舔脸笑道：“老师是文人，我才是商人，买卖相关的事，我自己有定断的。”

　　“同样，陶先生的事，也应该她自己来做主。”

　　沈弈出道：“王爷并非表面那般。”

　　姜如意频频点头，道：“我只会做生意，旁的不会多事。”

　　“王爷故意留这桩买卖给陶先生，是不对，老师想要替陶先生解这次危机，在姜愿看来，亦是不对，我明知其中错误，自是不会像你们一样。”

　　沈弈出道：“你能如此想，便是最好。”

　　是日，姜如意便忙进忙出，着手收购徐氏墨场和那一批「低价」墨。

　　不仅如此，她还拉了李赢帮忙，联系上了湖州的一些商客来看货，陶望岳和沈弈出也一同在帮忙，如此折腾了七八日，终于算是歇停下来了。

　　徐家入狱的一干人等，也在赎金缴纳后，重新回到了墨场。

　　姜如意巡视着再度起工的墨场，心中不甚喜悦。

　　这时，徐千烟急急地奔了过来，道：“姜老板，你快随我回宅子一趟吧。有贵客登门，指意要见我们徐氏墨场现任的主事人。”

　　姜如意高挑的眉梢沉了下去，喃喃道：“该来的来了。”

　　她随即对徐千烟吩咐道：“你先回去，切莫怠慢，我收拾收拾，便即刻赶来。”

　　徐千烟尚未站稳的脚跟，听见这话，应了声“是”，又急急地调转身子，往来时路奔跑而去。

　　李赢上前来，折扇一挥，拦停在姜如意身前，脸色不太好道：“你且在墨场磨蹭一会儿，我去寻弈出。”

　　今日一早，沈弈出便被赵明德派遣了出去，原来是赵明德有此打算。

　　思及此处，他不顾形象地啐了一口。

　　姜如意按下折扇，道：“三爷无需焦虑，此事尚有解法。”

　　“不然，老师也不会放我沾染徐家墨场…”

　　说到这里，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日征询沈弈出意见时，对方那双洞悉人心的眼睛。

　　她知道，沈弈出一早就清楚她要做什么。

　　李赢收回手，疑惑道：“你和沈进有事瞒着我们？”

　　姜如意摇头道：“这几日大家都住在一起，能有什么事藏在三爷眼皮子底下呢？”

　　指了指墨场，她道：“不过眼下倒是有一事，又得劳烦三爷帮帮我了。”

　　“王爷来得急，这墨场刚复工，需得人盯着，还请三爷帮我在这里看着一点。”

　　李赢顿愕道：“你这是在支开我？”

　　姜如意道：“见王爷，人多反而坏事。”

　　李赢道：“你什么意思？你以为你的小命够那人折腾一回？沈进不在，我若不跟着去保你，你能站着进去，又站着出来？”

　　姜如意眉头一拧，道：“王爷也没那般穷凶极恶…”

　　李赢手中打着扇子，恼怒道：“你见过他几次，还帮他说起话来了！”

　　“他吃人不吐骨头，莫怪我没劝你。”

　　姜如意叹息一气，道：“三爷，我知你好意。”

　　“我也没有要帮王爷说话，只是实事求是，徐家一应人等，能入狱如此之久，却毫发无伤，事后也在赎金下安然无恙归来，我们的买卖也能照常交易，所有的一切，不都说明王爷并未真的对我们下狠手吗？而只是…”

　　李赢怒意不减，道：“而只是意在陶望岳，是吧？”

　　“如果不是他，我们会到这里折腾一番？这里又会生出如此之多的事？”

　　姜如意沉吟片刻，郑重点了点头。

　　见状，李赢更是气狂，道：“我看你就是他那一边的！”

　　姜如意看了眼天色，道：“对啊，我都和王爷是一伙儿的了，他又如何会伤我？害我？”

　　听了此话，李赢瞬间昏了头，道：“好啊，你个姜如意，如今堂子变大了，胆量也是不小了。”

　　“去去去去去！你爱怎么遭就怎么遭吧！”

　　姜如意拂了一礼道：“姜愿先行一步，墨场便有劳三爷了。”

　　李赢道：“你…！”

　　姜如意临行前，指了指墨场大门，道：“三爷，徐家墨场是很好，不对，是非常好，可无势相护，徐家墨场越好，徐家落得的下场便只会更惨。”

　　“这的确是王爷设给陶先生的局，可这又何尝不是徐家的「生局」呢？”

　　“老师当日叮嘱我的话，我想转诉给三爷你，或许，王爷并非表面那般。”

　　住宅巷列站了一圈侍卫，姜如意到巷子口便下了车，徒步向徐家走去。

　　路过他们暂居的宅院门口时，她特意瞧了一眼过去。

　　那门环还僵硬地向上立着。

　　这是今日她心血来潮，随手拍上去的。

　　看样子，陶望岳今日还没有出过门。

　　姜如意舒了一口气，大步拐角而去。

　　徐千烟一直候在门外，见着姜如意的身影，连忙迎了过来，道：“姜老板，人在堂中。”

　　瞧见对面人打颤的双腿，姜如意点点头，道：“徐老，你就不用跟着进去了，留在外面吧。”

　　徐千烟犹豫了一会儿，垂下脑袋，弱弱地应道：“姜老板保重。”

　　门外阵仗很大，里面阵仗本也不小，可越往堂下走去，人越少。

　　当走到堂中时，整个半敞的地方，只余下两人身影。

　　坐着那人抿了口热茶，哂笑道：“沈进的注意？”

　　姜如意蹲身一礼，如实道：“是我一人…”

　　“啪”——

　　赵明德放回茶托上的小碗，四分五裂，茶水浸满了他的整个大手。

　　他抬起头，肃目道：“他们便这样推你一人出来担事？”

　　姜如意掏出怀中手巾，双手递了上去，道：“甲缝中的油墨沾水一样会成为墨汁，滴在袍子上便无法遮掩，此地是他人屋…”

　　赵明德五指一蜷，整个手臂不自然地向前挪了两分。

　　姜如意道：“王爷可先用这粗物擦拭，将就着净一净手。”

　　赵明德睨了她一眼，一把夺了手巾，擦拭手中水渍。

　　姜如意道：“王爷明知陶先生不会收你的墨，又何须真的亲手反复制墨呢？”

　　赵明德道：“沈进是看上你这一点了？”

　　姜如意道：“王爷找徐氏墨场主事人来，难道不是想说制墨为聘一事？”

　　赵明德擦拭手指的动作一顿，嘴角起了点笑意，道：“沈进眼光倒是一贯毒辣。”

　　“说吧，你有什么办法？”

　　姜如意摇头道：“我并没有任何能帮王爷的法子。”

　　赵明德嘴角一收，将手中污巾随意扔在了桌上，道：“没有法子？”

　　“那你还敢来应约？”

　　姜如意道：“制墨一事，我身为徐氏墨场现任主事人，自是能来应下。”

　　“至于下聘一事，这是王爷和陶先生之间的事，姜愿没有资格涉足。”

　　赵明德道：“你买墨场时，可想过这两件事本就是一件事？若本王下聘不成，这墨场或许也没有存在的必要。”

　　姜如意视线落在赵明德污迹斑斑的双手上，道：“王爷自有真心，何须旁的来裹挟陶先生。”

　　她的目光毫不掩饰，赵明德如被窥见了大衣之下的裸服，眸中漏出一丝慌张，失落道：“她若要，便不会设聘来阻拦。”

　　姜如意道：“她若不要，有聘可求这一许诺，就不会给。”

　　赵明德浑身一震，木楞地抬起头，看向姜如意，道：“你所说，可是真的？”

　　“她亲口告诉你的？”

　　“她…她是愿意的？”

　　“她有给本王机会…”

　　姜如意道：“我不知道。”

　　“但身为女子，一名什么都想两全的女子，陶先生知我，我亦能体会她一二。”

　　“李氏墨场这几日灯火通明，又无大量订单进出，王爷举止，旁人是看在眼里的。”

　　赵明德道：“她可看在眼里了？”

　　姜如意道：“王爷总问姜愿答不出的问题。”

　　“这答案，王爷为何不回小院去寻陶先生自己问一问呢？”

　　“今日我离开时，门上环如故，她未出，王爷未进，这答案怎会生得出来？”

　　“姜愿愚笨。”

　　赵明德蹭地一下站起身，整理起衣衫，似有一种要去见宝物般的急切。

　　认识赵明德这么久，姜如意还是第一次见他这副模样。

　　不禁有些担忧，方才是否过了头，她连忙补充道：“王爷要去问答案，可先问一问陶先生目前所求。”

　　“今时不需要文房四宝，来日可行否？”

　　“鱼与熊掌兼得，总会有一个先后…”

　　赵明德是个聪明人，瞬间明白了姜如意话中的意思是让他不要着急，情爱一事确定心意后，其他的事宜可等上一等。

　　他大笑夸赞道：“姜愿，你还真是个聪明人。”

　　“若不是沈进先看中了你，本王定要把你招进府里，替本王去做事。”

　　姜愿蹲身一礼，道：“姜愿是商人，今日有制墨一事可以合作，来日亦可以有其他交易。”

　　赵明德双眼一闪，藏不住的笑意，点点头，许可下姜如意的话以后，便朝外走去。

　　他与陶望岳的事，还真就在这一日坦白心迹地说开了。

　　陶望岳许诺在文坛有得一席之地后，会以文坛中文人之身收下赵明德四宝聘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