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坦白后【微调，不碍事】 “随我去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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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牢笼寂静无声，扑朔的火光后，萧白衣用脸蹭蹭毛领。
有点痒……她默默想着，垂眸瞧见身前晃动的系带。尹扶月红着脸给她系大氅的模样历历在目，她情难自抑的抚上裘毛，指尖顺着裘毛捋至系带。
数月过去，那次死结造成的褶皱从未消散，抬头时，萧白衣最先看到的已经不是少年泛红的脸，而是冰冷的牢笼外，昔日温存之人声色冷漠，远远相望。
好像羞涩结巴的少女围绕身边，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坐直了身子，将大氅裹紧：“不少，你想先确定哪一个？”
*
果然还有不少……尹扶月望向牢中，重重泄气。她退后，靠向墙壁，粗粝的石子扎的浑身刺痛，尹扶月浑然不觉，直勾勾盯着那人说不出话。良久，她鼓起勇气：“郑熹……郑熹让我跳出江湖大事视角看你，我也的确跳出来了。”
里头的人闻言，挣扎起身几回，却没起来，只得跌回去。尹扶月瞧她，心中升腾起股莫名的快意，不过没多久，便被牢牢压制。
痛、酸、胀、寒、恨揉作一团，在体内横行，将五脏六腑通通染指了个遍。尹扶月迷茫看向萧白衣，止不住的大口呼吸：“我想确定……杀死山匪和七杀道杀手的人，是你，对吗？”
在润雪居时，她心里就有了答案，现在问出来，只觉浑身轻松。
“是我。但你说的不全。”
尹扶月沉默半晌，冷笑一声，低头不看她：“那你补充吧，再骗我你知道后果！”言毕，她抱臂，指尖紧紧掐胳膊，阵痛席卷，她肩膀才渐渐放松，最后抬眸，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萧白衣的唇。
“我为找东西，在那个不知名小镇上开了家客栈。一日我在寻找东西的过程中，瞧见山匪对一户人家行凶，我于心不忍，斩杀山匪，救下了那户人家濒死的小姐。我救下这人，就是马小姐。”
尹扶月眸子轻颤，没说话。
“救下马小姐时，我只当她是一可怜人，从未想借此达成什么目的。后来，她执意托孤于我，我一开始不愿意，我有自己的东西要找，根本不想卷入任何江湖事端。”
“但马小姐交付给我戒指，并让我带她幼妹去赤日阁时，我的想法改变了……”
竟还有这一出……？尹扶月脸色一僵，紧紧抿唇，心跳震耳欲聋，手指一软，抱臂的手无力垂下。
这种事情都可以被算计吗？
她深吸一口气，颤抖：“还……还有呢？”
萧白衣愣住，顿时噤声。尹扶月见她不说话，双目紧闭，火直窜脑门：“继续！！”
“从那时来看，我要找的这个重要东西的确和赤日阁相关。”萧白衣顿了顿，尹扶月缓缓睁眼，眼角湿润，就听她继续：“更准确来说，是和赵氏有关，因为赤日阁曾和赵氏家主有过联系。”
赵氏？尹扶月眼睛陡然睁大，马氏是改姓后的赵氏，赵氏则是改姓后的独孤氏。独孤氏……她咽咽唾沫，艰涩：“你那时也很关注密匙？你……你也想找到它，打开它？”
“是。”萧白衣声音很低。
尹扶月拖着气声长“哈”一声，心中空落落：“和你找的那个东西有关？”
“是……”
“……”尹扶月闭目，久未吭声，再开口却是满腔怒火：“萧白衣！”她快步上前，狠狠扼住铁栅栏，浑身发抖：“原来你是真的会武功！枉我这一路来想教你习武、保你安危……托孤这种事情，你也可以用来算计，是吗？你就这么没有底线吗？！”
如果此事都能被算计，那还有什么事是真的？尹扶月踉跄后退，萧白衣颤巍巍站起，意图走近，却遭她捂头大喝一声：“你别过来！”
萧白衣当即呆在原地。
后背重重抵在墙壁，尹扶月剧烈咳嗽，额角血管凸起，脸红的发烫。她用力吸吸鼻子，眼睛干涩至极，半滴泪都淌不出来了。
空气中只剩剧烈的呼吸，平日隔壁牢房传出的细微脆响，在此刻都听得一清二楚。
尹扶月抱头，麻木的靠在墙上，一口气分三口喘。
她还有什么能相信的？山匪一事尚且如此，那七杀道一事会不会……尹扶月当机立断，碾碎脑中激进的想法。
没有证据！七杀道一事一定是真的，纯粹的！她狠狠松了口气，双腿一软，贴墙滑坐在地，掀起眼皮，双目无神的盯着那个虚幻的白衣身影。倏地，凌乱的思绪被打断，她听萧白衣温声郑重开口：
“然而，这并非我答应马小姐的全部原因。我救下她时，她命不久矣，而春意确确实实需要依靠。下山后，春意受惊，高烧不退，我日夜看护，请郎中上门看病、抓药，费心费力。”萧白衣声音绵软无力，“这一路上，我待春意如何，你亲眼所见，我从未让她受过半分委屈……”
话说一半，萧白衣突然不吱声了，尹扶月却知晓她后半句要说什么——
她本可以无动于衷、视若无睹。
即使她中途什么都不管、不做，只要把春意送来，赤日阁照样会对她感恩戴德，奉她为座上宾。
尹扶月屈膝靠墙，将脸埋在腿上，许久，她用剑杵地，缓缓起身，看着牢中的萧白衣：“我果然没看错你。从第一眼见到你时，我就觉得你不简单，像是高手……”
说着，她轻笑一声：“如今看来，你确实是个高手。”
算计人性的高手、隐姓埋名的高手、骗人真心的高手……尹扶月不想再想下去了，便把手一摆，咬牙切齿：“这事儿以后再算，但我记你一次……骗我的、隐我的一切都说了吧。”
……
滔滔不绝中，尹扶月脸色五花八门，萧白衣却满脸坦然，不多时，听得头顶一片细碎轻巧的脚步声掠过，伴随几声“吱吱”低叫，夜色已然笼罩。
蜡烛换了好几根，最终，萧白衣请求想去临青院看看，被满脸错愕的尹扶月果断拒绝后，掩面失神；惊诧僵在脸上经久不散，尹扶月跌跌撞撞逃出地牢。
地牢外，尹扶月敷衍过巡逻学生的问候，独自坐在议事院前的阶梯上，转身望向一片漆黑的临青院。
那是师傅住所，她看着看着，转头便觉背上越发沉重，如似群山压顶，险些呼吸不上来。
坐了好一会儿，尹扶月只觉胳膊暖融融，偏头就见一个扎绿发带的小脑袋怯生生靠在她右胳膊上，手正摸索着搭上她臂弯。
二人谁也没说话。
尹扶月卸下剑放在腿上，伸手搓搓春意脑袋，便也没了下一个动作。届时，春意终于说话了：“姐姐，你想怎么办？”
迎着晚风，尹扶月双目发直，失魂落魄，微微冷淡：“不知道。如果有人给你说……不对，你信世上有神仙吗？你觉得神仙可能会下凡吗？”
“你好奇怪……”春意吃瘪，竟罕见的没有离开，只使劲蹭蹭尹扶月胳膊：“那萧姐姐会死吗？”
“不会。”尹扶月下意识道。她思绪混乱，说完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恼羞成怒：“口中没一句实话，都是假的，还害了师傅，她不会死，轻易地死去便宜她了！”春意枕着她胳膊，脑袋被震的生疼，只得放手，静静看着尹扶月喃喃自语。
肩膀的重量消失了，尹扶月侧目，又匆匆转头，不看春意黝黑的双眸，冷硬道：“你看我干什么？！我说的不对吗？”
春意不说话，只盯着她不放。
不知为何，尹扶月被她看的浑身不在，没一会儿便把春意留给匆匆赶来的於歌，自己提剑逃走了。
*
地牢内，萧白衣终于支撑不住，伏在桌面上，陷入沉默。乌发倾泻颈侧，她眼睛半睁半闭，嗓音沙哑，早没了力气。
偌大的牢房中，只有桌上这一方小天地被烛光笼罩，萧白衣攥紧袖口，露出眼睛，盯着摇曳的火光。
隔壁牢房传来声脆响，於菡提起衣摆，背手走向笼子边，慢吞吞：“我听了这么久，没想到一个‘骗’字能给你们两个折磨成这样。”
萧白衣斜她一眼，没理她。於菡就继续自言自语：“其实如果你还想隐瞒，面对高懿那件事时就应该换一种方式。”
“她们都看到你了，你还留着她们。”於菡想抓腰间佩剑，却抓了个空，当即甩手抱臂：“如果我有你的能力，在场的人全灭不留，再把这件事情嫁祸回高懿头上……”她说着，踱步回那一侧的矮桌前坐下，“那样，你还能再隐瞒一段时间——”
萧白衣愕然，瞪着她，有气无力：“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肉啊。”於菡跷着腿，打量手背的脏污，装作叹息：“不是常有人说‘人心是肉长的’吗？”
*
深夜，尹扶月无法入眠，睁眼闭眼都是萧白衣与师傅的脸庞：满脸鲜血的师傅站在小广场中央，被一个巨大的圆形光环笼罩，在里面张牙舞爪，发出异于常人的尖叫。
萧白衣外衣上满是血迹，仍竭力控制光环，直至师傅倒下，没了意识。
她想喊，却喊不出声，她想撞开萧白衣，却没有力气。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尹扶月骤然睁眼，心跳如擂鼓，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她觉得后背凉飕飕、潮乎乎，点灯扭头一看，原是新床单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她放下灯，支起身子沉默的摸索着。尹扶月百思不得其解，下意识望向角落积灰的发饰。
好笑吧？萧白衣当初送她这个，竟是因为怀有愧疚……尹扶月骤然扯起被子，蒙住脑袋，扇出的风瞬间扑灭了刚点的火烛。
被子鼓着包，被牵动成各种奇异模样。最后，尹扶月蹬开被子，瞥向窗户缝隙中透出的点点微光，眯了眯眼。
她索性不再试图入睡，起身打来冷水狠狠洗把脸。
尹扶月看向镜子，镜中人眸中遍布血丝。她盯着看了半晌，最终走向角落，拾起那套蓝色发饰，打开衣柜，掷向柜子角落，重重关柜门。
片刻后，清晨。
尹扶月一身浅紫束袖常服，头系紫提花暗纹发带，早早来到议事院前候着。姜吟乐还未到，等候期间，她望着从四面八方涌上台阶的人，只觉一阵头皮发麻。
这该如何是好？
本应由姜吟乐主持议会，可不知为何，东道主反而迟到了。瞧见着阔袖华服、半束发的师姐后，尹扶月一连挣脱数十位门派长老、学生的围追堵截，站到师姐身边。那群人见姜吟乐穿着正式又面无表情，议论声登时小了。尹扶月瞥了姜吟乐一眼，什么都没问，只径直跟姜吟乐进入议事院。
议事院被提前清扫的一尘不染，热茶安放在椅子手边的小桌上，参会众人认准座位，依次落座。
尹扶月待师姐坐上主位，柳、罗二位长老坐在两侧后，便坐回木椅上，与余琴隔着通道面对面。
坐下后，众人均噤声。等待良久，在众人即将窃窃私语时，姜吟乐终于开口，面向大众寒暄一句，接着有人立即站出来——此人年龄颇大，头戴高冠，两鬓斑白，一身灰衣，细看衣服的暗纹上都镶着细碎的晶石。
尹扶月心里一沉。她认得此人，此人是昨日在小广场讨说法，也是和方才堵她要结果的人之一，好像是个门派门主？
这么想着，就听师姐不冷不淡的招呼一声：“方门主，你有话讲？”原来是她……尹扶月琢磨着，随众人侧头看向中年女人。
“事发两三天了，姜阁主心中有决断了吗？”
这话说的可不那么客气，尹扶月蹙眉，心坠入谷底。她不敢看师姐，只得麻木的望着方门主，放在膝盖上的手顿时攥紧衣摆。
姜吟乐没说话，站在一旁的郑熹反倒立即接话：“诸位围攻狼牙堡不也刚回来吗？如此大事，自然需要时间安排后事，方便调查。”
声音回响，一时间窸窸窣窣的杂音消失殆尽。方门主点头，一手背后：“可以，那现在能开始了吗？”
尹扶月回望姜吟乐，就见她丝毫不接茬，当即又有人道：“我听说，妖女的脉是姜阁主和余馆主都把过，余馆主还不只把过一次……”说话的是位老者，她拄拐，由几位长老学生扶着，颤巍巍站起：
“可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那妖女什么来历……功法竟然能瞒过您啊？”
尹扶月眼皮狂跳，只觉椅子上一个钉子，扎的她扭来扭去。
姜吟乐垂眸，一本正经：“是，我和余馆主的确把过脉，但也确实没把出来，此事的确牵连我，但不一定是我的问题。”
有个人豁然起立：“不错，姜阁主什么能力大家有目共睹，把不出来也的确罕见，要不怎么说那人是‘妖女’呢！”
此言一出，众人立即附和。尹扶月久久没听到师姐说话，登时有些坐不稳，频频看向姜吟乐。
简直是捧杀！
“来历？”方门主抱臂，目光上下扫扫尹扶月，受到回瞪才悻悻移开：“还管什么来历？！高大侠伤不明不白，听说至今昏迷不醒，难道一定要这种小事上搞什么‘泾渭分明’吗？”
周围登时掀起一阵细密的议论，各派主人、长老、随行学生交头接耳。方门主继续：“非我族人，应斩草除根。”
尹扶月感到脸上阵阵灼热，下一瞬就听方门主问她：“你说是不是啊，尹女侠？那可是你师傅！”
邻座阵阵波动，不间断有人附和方门主的话，尹扶月耳边不断传来“是啊、是啊”的肯定声，她却哑着嗓子什么都说不出。
这时，就听对面一年轻女生不屑道：“又来又来！查明真相，知晓原委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这和是不是妖女有什么关系？”
尹扶月抬眸，定睛一瞧，发现此女子正是与她在武林大赛上交过手的华山派大师姐——明熹。
她又看向明熹身边端坐的汪盈。汪盈面色如常，只淡淡瞥了自家学生一眼，也没吭声。
尹扶月感到身上轻松了好些，此刻，不知哪派的长老站出来：“为何要知晓妖物来历？怎么你要跟她共情啊？！你们华山派……”
“住口！”汪盈将明熹扯回座位上，厉声喝止那长老的胡乱攀扯。
商议险些变成骂战，姜吟乐及时阻止，尹扶月望向汪盈，汪盈没管别的，只起身走向主位。郑熹匆匆下场，不会武功的她扒拉半天，愣是没替方门主拦住明熹的飞来一脚。
有人斥责方门主，有人无奈的看了眼明熹，罗长老、柳长老小心把二人分开，嘱咐郑熹递茶安抚众人。
集会不欢而散。
众人散去，议事院内只剩姜、尹二人。尹扶月望着方门主一瘸一拐的背影，只觉阵阵烦躁。她等姜吟乐走下主位，才道：“师姐，方才人多，现在我有事要说……”
姜吟乐示意她张口。尹扶月不敢看师姐眼睛，低着头：“我昨天去地牢问过她了……她说一切并非想象那样，她说世上有很多难以理解的事情……”
“直接说吧。”姜吟乐没有情绪。
尹扶月心一横，闭眼攥拳，快速道：“她说她是修仙的。”说罢，她瞧姜吟乐左顾右盼，便发问。姜吟乐道：“余婆婆走早了。阿月，癔症的话需要吃药。”
完了。
“我没有胡说！师傅的我也想知道结果！”尹扶月一把薅住师姐胳膊，却对方被甩开。她不死心却也没在动手，急切道：“你仔细想一下，结合一下她的行为！”
姜吟乐破了功，看着尹扶月：“我吗？我细想什么，我又没和她多接触过！”说着，语气一变：“阿月，没时间了。她们那群人的目的是什么，你现在还不知道吗？这事稍后再说！”言毕，甩袖离去。
冬日午间的阳光温和疏离。尹扶月心脏生疼，捂着胸口走出议事院，深呼吸看向姜吟乐背影，实在不知如何反驳。
是啊，她清楚那群人想要干什么。
视线模糊，尹扶月吸吸鼻子，弯腰间眼角掠过一抹潮湿，泪水滴落在地。等了一会，听见身后有人唤她，才胡乱把脸一抹，顶着红眼眶、红鼻头站直，回头：
“你来了？”
郑熹头梳低髻，一身阔袖常服正招呼侍女收拾议事院，闻声走来。尹扶月呆了一阵，脑中登时浮现几个人影，接着踉跄上前，摁住郑熹双臂，晃了晃：
“弈圣前辈呢？方大侠呢？她们好像都没来？”她语无伦次：“师姐今天心情不好吗？那个……破译出的文册和师姐看过了吗？”
郑熹被她晃得七荤八素：“不知道，没听说二位侠士要来。阁主自从昨天下午听了曾驻扎学生的汇报，心情就明显变差。”
“文册呢？！”
“文册已经放在姜阁主书房……哎哎哎，尹女侠您去哪里？”话音未落，尹扶月“狠狠”瞪了一眼地牢方向，匆匆离去，直奔藏书阁。
日落月升，明月高悬，东方破晓。
清晨，尹扶月收到师姐消息，径直来到地牢入口。姜吟乐脸色奇差，等尹扶月走近，才缓和不少。尹扶月到时，地牢门口站了好几个系剑的学生。见此，她倏地愣在原地，无论如何就是不肯上前。
姜吟乐见状，只能指着地牢解释：“出事后，临青院被郑熹第一时间看管，能取证的都已取证。至于那些不能取证的……我准备带人去临青院看看。”
“抱歉，昨天是师姐语气重了……”姜吟乐招手，露出抹疲惫的笑，“随我去地牢接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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