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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登门道谢2 ...

  •   瞿宝砚缓缓收回目光,转向刘双娘,只问了一句:“这些箱子可曾打开过?”

      刘双娘连忙摇头:“不曾,一个都不曾动过。”

      她神情变得郑重起来,压低声音继续道:“这些箱子刚送上门来时我原是想瞧瞧里头都装了些什么,不过转念一想觉得不妥……里头若是金银之物,贸然打开叫人见了难免生出旁的心思,再就是若传出了什么风声怕旁人嚼舌根说大人您收受重礼,若污了大人声名那我可真是罪过了。便索性叫人一概不许动,等您回来再作处置。”

      瞿宝砚听罢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那一片箱笼上,略顿片刻,道:“那便现在打开看看吧。”

      刘双娘微微一怔,下意识环顾一圈四周,想挥手叫院里的人退下,又凑近些瞿宝砚身侧小声道:“大人,要不……先让院里人都散一散?”

      瞿宝砚神色平静,语气不重,听起来却无任何转圜的余地:“不必。就在这里开。”

      此言一出,刘双娘也不再多说什么,低头应了一声“是”,立即挥手招两个小厮上前来。

      院子里原本还压低着议论声,此刻顿时都静了下来,院里人你看我我看你,心里都不免有些好奇这么多箱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两个小厮应声上前,掀开箱盖上的封条,小心翼翼将铜锁取下。

      “咔哒”一声轻响,众人呼吸都顿了一瞬。

      箱盖缓缓掀起。

      一侧站的宝桃儿上前几步,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亮晶晶的盯着那口正在打开的箱子。

      她心里都替那位季公子想好了这场面——以他那般张扬的行事,这谢礼恐怕少不了金银珠玉,待那箱盖一掀,只怕里面金光耀眼晃得人睁不开眼才是。

      谁知——

      开启的箱中齐齐整整地码着一摞摞的宣纸,边角裁得齐整雪白如新,一旁是成套成套的砚台,石色乌润,光泽温沉,看得出品质上乘;再往里是用细绸裹好的毛笔,笔管并排安放静静躺着。

      没有半点金灿灿的晃眼,只有一箱子清清爽爽的笔墨气。而且是满满一大箱,塞得半点儿空隙不留,生怕浪费了一丁点地方。

      众人一时都怔住了。

      宝桃儿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诶?”

      这位季公子这回怎不按常理行事了?

      小厮又小心往下翻了翻,确认无误,方才转身禀道:

      “回大人,这箱子里装的都是笔墨纸砚。”

      刘双娘显然也是意料之外,“咦”了一声,一时摸不着头脑,指着旁的另口箱子吩咐:“你们将旁的这个也打开瞧瞧看。”

      小厮连忙应声,第二只箱子随即掀开——仍是纸墨。

      第三只、第四只接连启封,依旧如此。

      一箱接一箱。

      有整箱的湖笔,一匣匣的徽墨,平码地摞着,上头揭开一层,底下还压着一层,乌沉沉一片;砚台更是装得满满当当,生宣熟宣都成摞成摞叠着,纸角整整齐齐贴在一处,装得仔细,往下一翻,又是一叠,再翻,还是一叠。

      像是把整条书坊街都搬进了府里。

      宝桃儿看了眼箱子,附在瞿宝砚耳后小声嘀咕道:“这季公子是要把咱们府上的笔墨都包圆了么?”

      刘双娘一时也有些发怔,不过她怔的倒不是这满院乌压压的笔墨纸砚,而是这季公子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想起上回那阵仗,人从琅州连夜赶了三天三夜的路坠马在府门外也不过是为求一句“大人无恙”的回音便潇洒走了,这回登门来道谢,说是道谢肯定意不在此,眼瞧着一车接一车往里送,红木箱压满半条街,动静闹得满城风雨。

      她原以为,这架势总该是要把话说个明白了。谁知人却又不见了,还送的一院子的纸墨书册。

      这又算什么?

      刘双娘暗暗叹了口气。

      心意她是看得明白的——那年轻人一双眼里情意藏不住半分。

      只是这般行事,绕来绕去的,叫人看着干着急。送了这么多东西,却不见人;有心有意,偏不说透。

      这般追人法子,未免忒笨了!

      刘双娘此刻只当带入自己到季凌也这位置上觉得不争气,如今这年轻人,可真叫人忧心呐……

      瞿宝砚看着满院的笔墨纸砚,神色却并无多少惊讶,也未曾多言。

      她上前两步,立在箱旁,伸手从里头取出一方砚台,微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她的眸色也随之微微敛下。

      这一箱箱纸墨,若真摊开来,可是足够写下千万篇的文章。

      渌州重建还要耗上许多时日与气力。修堤、赈灾、整顿盐粮,桩桩件件都离不得银钱与人手。银子要一两两掂量,力气也要一寸寸攒。急不得,也虚不得。

      她心里自是有更长远的考量。

      渌州若要真正重建,修道整衙不过是第一步。规矩立起来之后,还需有人将这规矩守住、延续下去。若无人可承,今日所立,终究不过是权宜之策。

      学堂是她早便存于心中的念头。像狗拴儿那样的孩子,天资并不逊色,却是少了个读书的机会。若让他们能够入室读书,握笔执卷,将来所立功业必是远胜她三年内能做的一时一地的功绩。

      只是事情得一件件地推,眼下还未到这一步。不过如今这送来的满院纸墨倒像是起了个无声的好开头。

      是个好兆头。

      三年任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要做的事却还多得很,一刻也不能耽误了。

      瞿宝砚将砚台放回箱中,声色平稳:“将这些纸墨点清数目,分门别类,都造册收好。”

      闻言,宝桃儿与刘双娘对视一眼,皆感意外。

      就这么收下了?

      瞿宝砚抬眸看向她们,目光清明,淡淡一笑:“这位季公子为咱们渌州府送来如此多可供州务之用的笔墨器具,自无不见之理——明日一早,差人去请来府上坐。”

      ·

      渌州城最大的客栈。

      东廊尽头的一号房里门扇半掩,帘影低垂,里头静得有些出奇。

      窗棂外日光斜斜照入,在地上铺开一方淡金色的光影,尘埃在光里缓缓浮动,仿佛连时间也走得慢些。

      房内正中榻上斜倚着一人。

      季凌也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垂在榻边,靴尖轻轻点着地板,漫不经心地晃着。右手背在脑后,手肘撑起半边肩背,整个人懒懒散散,却又透着股无法言说的沉稳。

      他左手里握着一本《千字文》,那几行字已不知被他盯了多久。那修长的手指时而无意识地在纸边轻轻摩挲一下,指腹顺着那几行字滑过发出簌簌麻麻的声响,只是却始终不曾翻页。

      那目光看似分明落在书页上,神思却似不在其中。俊峭的眉峰微蹙,像是在推敲字义,又像是已游离于五行之外。

      一页停着,半个时辰便过去了。

      小厮站在桌边,手里捏着一方白巾正擦杯子。

      桌上摆着一套山水青瓷的茶具,釉色温润,杯壁薄如蝉翼。那白巾已经来来回回擦了许久,却始终停在同一个杯子上。

      他擦一圈,停一停;再擦一圈,又停一停。

      目光不自觉地往榻上瞟。

      少爷看书——

      嗯,这原本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譬如平日里在府上少爷也总是拿着账本看,只合着心算也能够将本上的帐算得分毫不差。

      可这回少爷看的可不是什么账本,而是人学堂里读的正经书!且看得如此出神——这便稀奇了。

      小厮沉思的目光盯着那页书,又移到季凌也脸上。

      只见季凌也的唇角偶尔轻动,像是无声念着书页里的东西,念着念着,又忽然停下,目光一空,直直落向前方,可那前方空空如也,不过一面白墙,墙上连幅山水画都没有。

      屋内静得连茶水里余温散去的细响都听得见,窗外偶有马蹄声掠过,远远模糊成一线,屋内却仿佛隔绝于世。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就这么过去了。

      小厮手里的动作早已停住,他望着榻上那人,心中思来想去最后只剩下一缕淡淡的忧愁——

      少爷这病症已经一月有余了。

      自打那日少爷忽然翻身上马连招呼都没打一声风一样往南去了又风尘仆仆折返府中便好似丢了魂。

      往日里,季凌也是个行事多么张扬又意气恣肆的人,一身使不完的气力一刻也闲不住。清晨时分便提着鸟笼在廊下踱步逗得鹦鹉连连学舌,午后若是闲来无事不用去铺子里便出门去与人跑马射箭,夜里有时呼朋引伴,灯火通明,几盏酒下肚,笑起来整条廊子都震三震。

      如今却忽然安静得令人有些害怕。

      这一个月来,就拿逗鸟儿说,次数越来越少了不说,往日鸟儿振翅扑腾得欢快,叫声清脆,他便高兴的叫满院的人过来瞧,如今却只是垂着眼,逗了两声,忽而停住,手指还悬在笼边,目光却越过院墙,落在远处一隅。

      一旁的小厮顺着那目光望过去,什么也没有。

      墙根底下只有几株野草随风飘摇,墙面被日光照得发白。

      “爷?您怎么了?”小厮也跟着望那白墙望出了神,轻声唤道。

      季凌也似是听见了,又似未曾听见,只“嗯”了一声,语气极淡,仍旧望着那处不动。

      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若有所思。

      不多日,季凌也在院中看着中间的空地,忽然吩咐院里小厮过来翻土:“你们说这儿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小厮们立马会意:“爷,您想要栽什么尽管吩咐,小的们立马去办!”

      季凌也摸着下巴,点点头:“就种一棵梨树。”

      院子里的小厮听了这话,彼此对视一眼,都愣了愣。

      梨树?

      他们家爷是什么秉性?花要大红大紫,开得最盛;衣裳要绯要紫,颜色越烈越好。院中春日栽桃,夏日添芍药牡丹,一到花期,满庭浓艳,远远望去便是一团灼灼春火。

      那样的人如今竟说要种梨?梨花素白,清冷寡淡,哪有半分张扬气?

      真是奇了怪了。

      话虽如此,可季凌也吩咐既下了,小厮们也手脚麻利,迅速在院里翻土挖坑,小心翼翼栽了下去。

      于是院里便栽了一株细细的梨苗。

      那树不过尺余高,主干尚且柔软,叶子稀疏零落,风一吹便簌簌发抖,像是站都站不稳。与这满院艳色相比,倒显得有些单薄了。

      季凌也每日都会在树前站一会儿工夫,一站就是一盏茶。

      季凌也问:“这树能开花么?”

      小厮答:“能。”

      季凌也:“今年能开么?”

      小厮答:“恐怕不能。”

      “哦——那这树什么时候能开花?”

      小厮:“······ ”

      这还不算什么,更破天荒的是——他们少爷居然叫人去买本《千字文》回来,书买回来那日,院里小厮们心里都直打鼓。

      屋内几个小厮齐刷刷站开,如临大敌地亲眼见着季凌也翻开书,眯着眼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却念到一半,又啪地把书丢开。

      “什么玩意儿——”

      一排小厮瞬间都松了口气,这才对嘛,这才是他们家少爷嘛——

      谁知不过三秒,季凌也突然起身,又走过去亲自把书拾起来,拍了拍封面。

      “算了。”然后又继续从头念,念着念着,眉头拧成一团,像是跟那几行字较上了劲,还偏不松手了。

      真是见了鬼了!

      一个院里的人都拿捏不准他们家少爷这是怎么了。

      说是魔怔吧——

      可该打理的铺子照样打理地井井有条,该见的人照样见,账册翻得比谁都清楚,正事一件没落。

      可说是没事吧——

      那梨树日日站着看,几时开花问了又问;《千字文》日日翻来覆去地念,鸟笼提着提着就出神,像是心里揣着个什么。

      再后来便是这月十五那日,少爷陪着夫人从山上庙里回来。人还没进院门,远远便瞧见了少爷那脸色红润得如春风一般,眉眼发亮,脚步生风。

      “爷回来了,快些开门!”说话声音都带着笑。

      那一刻,大伙儿都还以为往日那个意气风发的爷终于又回来了。

      可再细看——又不太一样。

      笑是笑了,可那眼神却更深了几分,眼中神采奕奕,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那神色,跟在季凌也身后十余年的小厮再熟不过。

      意味——势在必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登门道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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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11.3最新】11.15恢复更新!每周一章,感谢家人们! 【10.8】跟大家请个假,最近实在没有时间更文【泪奔】,预计11月中旬恢复更新! 【9.10】第三卷9.17开始更新,每周更新1~3章,感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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