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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辉儿的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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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童瘫倒在地上,尖声哭泣起来,又因为久未进食的缘故,哭得断断续续的,像一只瘦弱的病猫。
他循着本能蠕动到妇人的手边,用稚嫩的口腔含住妇人垂落的手指。
指缝中的蚁虫挣扎着钻出来,在幼童脏污的脸上爬行着,不出意外的话,用不了多久,这具身躯便会成为它们新的食物。
白末别过脸,不忍再看下去。
但奇怪的是,这次的画面并没有消失,反而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高大的身影晃悠着来到树边,他披着黑色的长袍,脸被一张狐狸面具挡了个严实,“啊呀,这里还有人?”
他翻动了一下幼童,轻佻的语气里满是漫不经心,“都快死了啊。也是,没几个普通人能走出迷宫魇的地盘。”
白末盯着幻影中的狐狸面具,他看不见她,她却将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
她刚刚听到了什么,迷宫魇?所以妇人一行是误入了一只迷宫魇的地盘,才硬生生地要饿死在这里?
画面继续着。
狐狸面具站起身,刚要离开,长袍的尾端却被一只手指勾住。
妇人不知何时,又醒了过来,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动弹,只是恳求地看着男子,“大人,救……救……我的,两个孩子……”
“哦?救,倒是可以,但你有什么用来做交换的吗?”
面具森然,狐狸面具的声调没有起伏。
“起死回生,是逆法则而行,你知道代价是什么吗?”
“代价?”妇人睁大了眼,眼瞳却是一点点地消散,视线的焦点从狐狸面具身上挪到了幼童身上,最终无力地闭上。
“是说财物吗?我只有这些了。”半晌,她挣扎着从脖子里取出一个包裹,包裹用黑布叠得整整齐齐。
白末凑近看,发现上面只散落着可怜巴巴的几粒银屑。
狐狸面具先是不屑地扫了一眼,随即一怔。他弯下腰来,接过黑布,用指腹抚平少有的褶皱。
他盯着黑布上浮现的图案,“你真走运,”他说,“看在这块黑布的份上。它原本的主人对我有恩。”
妇人刚松了口气,神情在听到男子的下一句话时又徒然紧张起来:“不过在我满足你的愿望之前,我想听听看它怎么到你手上的?”
“这块黑布,是,是……”她语气迟疑,“是一位小姐给我的。”
在她断断续续的描述里,白末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临仙。
“临仙小姐比我来得早,我本来也不是花苑人,也是被骗过去的,”泪珠落下来,妇人虚弱地呼吸,“他们把我们当成祭品,去跟魇做交易。”
……
“辉儿和幺儿是我的命,”妇人侧头看向地上蠕动的一团,“眼看献祭他们的日子越来越近……临仙小姐把手帕和这些碎银给了我,让我带着他们逃跑。”
……
“所以你才会在这里?”
狐狸面具问道。
妇人刚做出点头的动作,纤瘦的脖颈顿时被一把掐住。
眼前戏剧化的转变太过突然,白末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到男人开了口。
“我不喜欢别人骗我,”他说,“我知道她,除非她死,否则绝对不会把它送人。”
“那么,告诉我,她已经死了吗?是你杀了她吗?”
妇人手脚挣扎着,地上爬行的婴孩嚎啕大哭起来,一片混乱中,只有男子收紧的骨节冷静地出奇。
在妇人彻底没了生机后,狐狸面具站起身。
他背对着白末,一手攥着黑布,一手缓慢地摘下面具。
斜风萧瑟。
半晌。
“我说会救她,对这天地万物,我从不食言,只破例了那么一次。”
他叹口气,伸手碰向幼童,黏稠黝黑的汁液从指尖流出,滴落到幼童的嘴里。
“你会活下去,”他说,“活下去,如你母亲所愿。”
直到场景消失,下一个场景浮现,白末心中的愕然都没散去半分。
短短几句话间,狐狸面具在她心中的形象徒然复杂起来。
他是谁?到底是善是恶?
她怀揣着疑惑,朝着下一个场景走去。
在那里,只孤零零地站着一个年幼的男孩。
透过瘦到脱相的脸庞,依稀能分辨出男孩从前的模样,此时他站在分岔口,面前是无数条道路。
辉儿的胸口起伏着,他张着嘴嚎哭,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与其后口唇全被搅成一团的样子不同,越过辉儿的侧脸,白末能看到他张大的口腔,与寻常的人类并无不同。
孩童蹲下身来,捡起一块石头,卖力地在地上掘出一个坑。
白末观察着他的动作,如果场景的浮现依照时间顺序的话,如今他的母亲应该已经死了,而辉儿则身处迷宫魇的领地上。
她心中浮现出不好的预感。
在费力挖出一个浅坑后,辉儿从怀里拿出了一枚小小的竹片——看起来是从妇人拎着的竹篮上剥落下来的。
他把竹片埋进了土里,把石头压在上面,对着小小的坟冢跪了下去。
“娘,”他泣不成声,“我都看见了,是那个面具人杀了你。娘,弟也被他变成怪物了。”
男童嚎啕大哭。
“娘,从小你就教我要坚强,要强大起来保护你和弟弟。都是我贪玩,我不学好,我跟着彪叔……我……我什么都没学到!”
彪叔?白末想起先前在花苑看到的脸上带着一条长疤的男人。
“放心吧,娘,我会为你报仇的。我也会,把弟弟变回原来的样子的。”
男童喃喃自语完,抹了把眼泪,望向前方的无数个分岔口。
道路曲折蜿蜒,似乎走哪一条都是坦途,却又条条透露出危机。
“等等,别去,”白末没忍住出声喊他,“危险!”
可她身为一个彻彻底底的旁观者,不能影响到幻影中人物分毫。
她只能看着辉儿走下去。
乍看上去平坦的路面,实则全是迷宫魇设下的伪装,随着辉儿一步步深入,周围的景色越发可怖。
毒蝎与荆棘遍布的丛林里,她眼睁睁地看着男童吞下恶虫,树叶,甚至是地上的泥土。
但这些并不足以饱腹。
不知道过了多久,饿得跟骷髅一样的男孩瘫倒在地上,连爬行的气力都没了。
讥笑声回荡在空气中,围绕在他身边的暗影们蠢蠢欲动——猎物,已经唾手可得。
这些暗影,白末看向辉儿,从他进入分岔路口开始,就聚在他身边了,如此可怖的数目,想是连经验丰富的训导师看了都要一骇。
已经没有路了。
这一路上,辉儿一直在寻找道路,他走遍了每一条路,但已经没有路了。
从始至终,就没有一条真正属于他的路,也许从前有,但现在不会有,大概将来也不会有。
在不存在出口的迷宫里求生,挣扎,带着虚弱和疼痛死去,难以咽下的最后一口气,似乎是迷宫里每个人的宿命。
黏稠湿腻的“大嘴”在辉儿身旁缓慢现形,将将死的男童柔软地包裹起来。
场景消失的前一秒,映在白末眼里的,只有一只来自幼童的,尚暴露在空气中的,湿润的眼睛。
……
一片黑暗。
她用力闭了闭眼睛。
空气变得沉闷而笨拙,砰——砰——砰——
胸口传来心脏跳动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怎么了?场景变了?
她低头,却看不到自己。
像融化在黑暗里,这种感觉令人极度的不适,似乎转瞬就要化作一阵风消失掉。
又像在被全然地窥视,那些连自己都未知晓的秘密已经被无数双眼睛看了个干净。
心脏声越发大起来,震荡,不安,甚至还有些许的……愤怒?
白末垂下视线,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循着记忆里的感觉,朝前疾步两三步。
接着半蹲下来,双手向外翻动,试图把弥漫的黑雾拂去。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这样一番折腾下来,竟真的能看清几分窝藏在下方的东西了。
那是一只眼球。
它搏动着,每搏动一下,耳畔的心跳声便加剧一分。
“……‘心脏’?”
原来上一场场景并没有消失,她只是随同辉儿一同进入了暗影的内部。
白末盯着那颗眼球,显然,除了这枚眼球外,辉儿的身体已然被吞食殆尽。
但这只眼球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相反,以它为中心,黑雾正在一点点淡去,简直像是在被它反过来吞吃掉一样。
“魇与魇的互相吞噬吗?”白末试着用手去触碰眼球,却只穿透了过去,“他被迷宫魇释放出来的魇力感染了,现在正处于魇化的过程里,如果他能把迷宫魇吞噬掉,说不好会……不对,是他一定会吞掉迷宫魇!”
她放下手——
倘若她所看到的这些都是辉儿的记忆,那么,从辉儿出现在他们面前开始,就注定了他会取得这场战役的胜利。
并不存在如果。
现实果然如此,暗影们的惨叫声此起彼伏起来。与之相伴的,血肉凭空出现,一片片地黏附在眼球附近,逐渐勾勒出人体的轮廓。
白末盯着魇化的过程,这还是她第一次目睹一个生命的魇化。和想象中的痛苦狰狞不同,竟还有些水到渠成的意味。
等到黑雾彻底散去,男童已然再次出现。
他盯着摊开的双手,用力捂紧了左眼,抿紧的嘴唇开始颤抖,可不过须臾,他又突然把手放下来,张着嘴,露出茫然的表情。
他摇晃着朝前走了两步,“保护……保护?杀了他,杀了……”
“啊呜呜!娘!”他又停下,捂着左眼,用力敲打自己的头,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两种状态交替出现——都被白末看在眼里——这种不稳定的状态其实是魇化尚不完全的体现。
但没有外力的介入,魇化一经开始,发展便难以阻止。
迷宫魇已经连同它所设下的陷阱一同烟消云散,幻影落幕后,才露出平地的模样,平地上遍布半人高的荆棘,尽头稀稀疏疏地立着几棵树,他们的身后则是一个峭壁,巨石耸立,巍峨凶险,陡坡直冲云霄。
辉儿,不,新的怪物,跌跌撞撞地走进荆棘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