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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花苑的真相 由它创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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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行芝离灌木最近,她拨开灌木丛一看,里面竟缩着一个妇人。
“不是我做的,小姐呜呜,不要来找我啊。”
妇人抱着头,散落的发丝凌乱无比。
苏行芝越看越觉得这个妇人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直到白末凑过来,低声道:
“……梅婆?”
梅婆。
是了,苏行芝一下子想起来了,这几日都是她在照料白末的生活起居。
妇人用指甲在脸上抓出一道道抓痕,这声“梅婆”似乎唤醒了她的一点理智,她抬起眼来。
“贵小姐?你你不是被他们带去……?你也成鬼魂了?”她睁大眼,“不要找我!我是无辜的啊,我真的是无辜的啊!错的都是他——都是他们!”
妇人还要尖叫,长剑已经抵住她的喉咙。
寒光凌厉,紧贴着她的肌肤。
“安静点,否则杀了你。明白?”安鸷说。
梅婆的脸在剑的反射下显得扭曲而狰狞,“明,明白。”
“明白就好。回答我,知道库房的钥匙在哪儿吗?”
“什么房?”
安鸷朝身后百余米的建筑指了指。
“啊,库房,只有大长老房间里有钥匙。”妇人抱着头的手慢慢放下来,“你们、你们去那里做什么?”
大长老?
苏行芝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道貌岸然的身影——就是他下令把巴须放进库房,又把他们关进了地牢。
他身为花苑镇的族长,几乎负责了花苑镇的全部事务。
“不关你事。”安鸷沉吟了一下,“给我们带路,我们要过去一下。”
“不、不行,去不得!”梅婆顿时拨浪鼓一样摆起头。
“不能去,去了会被‘死人’杀了的!”她满眼恐惧,“你们不知道,有个怪物,一个早就死了的小女娃混进来了。花苑这几天死了好多人了,谁都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哪儿都不能去!”
妇人结结巴巴比划起来,在她的描述里,那小女娃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破烂衣服,身量瘦小,眼神却像狼一样狡猾。
“夜里有人亲眼看见她和八长老待在一起,第二天再找到八长老时,八长老他,他已经暴毙了!”
“听说她手上没有一点肉,全是露出来的骨头!那一定是她为了从坟墓里爬出来被磨没的,不能去,不能去,她是来报仇的!”
她紧抱住双臂,两只手不住地往身后探去,指甲在衣服上揪出重重的抓痕,明明没有风,却筛子一样浑身哆嗦起来。
“她是来报仇的!”她又重复了一遍。
“……”
苏行芝心里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六七岁的年纪,破烂衣服,手上是森然白骨……
妇人描述里的小女孩,怎么听着这么像是小八?
她想了想,干脆直接问道,“阿婆,说到小女孩,我们也知道一个小女孩,一年前从花苑出去捡柴,在森林里迷路了,叫小八,她也是花苑人,您认识她吗?”
“什么?”梅婆梦游一样望过来,脸颊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疯狂抖动着。
一声尖叫滑过天空。
“我不认识,我不认识!”
百米外的小路上,已经有不少人被这声尖叫所吸引,纷纷朝这边看来。
“不好!”安鸷快步走到妇人面前,伸手就要把她打昏过去——
“不,不要,不要来找我啊!”
梅婆双唇翕动着,“真的不是我害的你,真的不是,你去找他们……我一点都没有害你们!”
她话音未落,一个许久未出现的声音突然响起,音调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宣告末日的死神:
“梅姨,你敢对着良心起誓吗?”
小八从苏行芝的口袋里露出头来,直勾勾地盯着妇人。
“你敢说你说的句句属实?”
……
看起来只有巴掌大的“人偶”,落到地上却成了一个半大的孩童。
只是在妇人眼里,这矮小的孩童,却如同索命的恶魔。
小八一步步逼近,夜一样浓稠的虫雾朝前探出长长的触角,如寻觅到食物的蝗虫一般密麻麻地附到妇人身上。
她童声童气地开口:
“十五年前,你把临仙骗来这里,她最信任你。”
“临仙有过三次逃跑的机会,都被你暗中破坏掉了,你告诉她你会想办法帮她逃出去,又一次次地继续骗她。”
“为了你自己的孩子,你选择献祭临仙。可梅姨,只有你的孩子是人吗,临仙呢,我们呢?”
“梅姨,其实你早就该死了。”
黑雾中,妇人惊恐十足的脸上,两只眼球同拥挤的胃袋一般膨出,大张的嘴里一片黑洞!
咀嚼声传来。
她绝望地看着自己的牙齿被恶虫们啃噬成碎片,尖锐的碎块划破喉咙,顺着血液一同倾注而下。
“小八,这是怎么回事?”
苏行芝看着小小的背影——昏睡数日的小八突然醒来,原本由于力量消耗过多而仅巴掌大小的身体再度变回原样。
哪怕是魇,如果不吞噬同伴,也不会有这么快的恢复速度。
加上此刻小八的所作所为,她已经隐隐意识到,也许长老的死,花苑镇里小女孩的流言,都和小八息息相关。
只是为什么?
小八并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专注地盯着黑雾中的某处。
“临仙是我母亲。”她说,“她生下了我和兄弟姐妹八个。八个祭品。她本来是生活在祈居地里的世家之女,被拐卖到这种地方,凄惨地过完了一辈子。”
“我们也是……一年一个,那个‘陷阱’里埋葬了我所有的兄弟姐妹,只有我作为魇活下来,”
苏行芝咬唇,“你不是失足掉进陷阱……?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八说,“姐姐,他们为了和魇林交换食物、水源,为了让他们自己活下去。”
“他们砍断我的手脚,把我扔到了深坑里,这样我就不能逃跑。他们剥掉我的皮,拔了我的牙齿,想要我快点死去。”
“可是我没有死……不,我死了,我又活了。”
黑雾里妇人的身形越发矮小下去,像被抽干了空气,很快只剩下一张干瘪的皮,同时,“啪嗒”一声,一个玻璃瓶跌落下来,连同里面的水,碎了一地。
恶虫们从人皮大张着的嘴里爬进去,不过一会儿,整张人皮再度饱满起来,“妇人”瑟瑟缩缩地站在众人面前。
小八掰开它的嘴,钻了进去。
操纵着“新身体”走了几步路,原本虚浮无力的膝盖逐渐有力起来,小八活动了几下手臂,“我要继续去报仇。姐姐,谢谢你把我带来这里。”
“且慢。”
安鸷制止她,“我们要去大长老的住处,你知道在哪儿吗?”
“我听到了,你们要去拿钥匙,但是最好不要。”小八瞥他们一眼,“为了感谢你们把我带进来,我劝你们还是尽快离开这里。”
“为什么?是因为魇吗?只是几只魇而已,我们一定要去救我们的同伴的!”苏行芝说。
小八眼神晦暗难明,“几只?不,说到魇,这里不是……”
“这里不到处都是吗?”
她一一数来,“这几日你们见到的几乎所有‘人’,还有刚刚跟着你们一起从地牢逃出来的那个,不都是魇?你们难道没发现吗?”
白末和苏行芝心中一震,和他们一起逃出来的,那不是只有……
吴名?!
安鸷却是除了面色微变外,并没有太大的震惊。
白末咬唇,逼自己冷静下来,“小八,那你知不知道这里最强的魇在哪里?”
有大量魇存在的地方,周围的环境也会受到魇化的腐蚀,慢慢变成魇地。他们现在所在的花苑,就已经是魇地了。
盲原上分布着一片一片的魇地。有的魇地会随着生活其中的魇的消亡而慢慢恢复正常,有的魇地则会不断扩张,反过来去侵蚀更多的正常生物。
通常来说,每片魇地里出现的第一只魇,由于能获得最多的资源与力量,往往会成为魇地里的“王”。
如果说一年前花苑还是个正常的城镇,那寻告者向明塔报告的魇,应当就是混入花苑的第一只魇。
也正是现在最强的魇。
“……”
枯暗的眼球隐在沉重的眼皮下,小八朝北方,一座独立于围屋的建筑指去。
“它就在你们要去的地方。”
与人类所不同的是,魇能够沉入独属于它们的暗界,暗界里的一切都和现实无异,只是整个空间的色调都无比阴森、恐怖——
那里包含着所有死去的,未死去的罪孽。
无论如何伪装,每个魇都会在暗界里暴露原身,它们无时无刻散发着自己的波纹,力量越强,波纹的波动便越强。
暗界里发生的一切厮杀,争斗,湮灭,都能够凭借这些发散出的波纹接收到。
“那里,大长老的住处。”她补充说。
片刻前,她就是在那里被毁坏了孪生身。
这一路上,她一直暗中操纵孪生身远远跟着众人,在随白末一行进入花苑后,她就把本体转移到了孪生身上。
只是她低估了那只魇,只是一掌,她的孪生身就灰飞烟灭。
“你们要过去吗?他很强。不过你们也没选择,不杀了他,你们离不开花苑。”她说。
“就没有别的出去的方法?”安鸷抱着双臂,“我们只需要钥匙,没有必要趟这趟浑水。没时间去……”
“是的,我们要去杀了他。”白末打断他的话。
她抬起眼来,即使在日光的照射下,那双眼瞳依然十分漆黑。
“他已经是高阶魇了,他死掉的话,这个他创造的世界就会消失吧?”
“我们要杀了他,为了逃出去,为了吴名前辈,吴名前辈的同伴们……”
“为了所有无辜死去的人。”
变幻成梅婆的小八怔在原地,慢慢地,那张布满皱纹的苍老的脸抽搐起来,她发出破了的鼓风机一般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