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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番外之三 嫁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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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五年的春天,来得不早不晚。
御花园的迎春花开了满墙,一串一串黄艳艳,从太湖石的缝隙里垂下来,在尚带凉意的风里轻轻晃。
慕容归下了朝,没有去御书房,沿着铺了卵石的小径慢慢地走,一直走到御花园深处的观鱼亭才停下来。
他站在亭子里,望着池中那些红白相间的锦鲤。
锦鲤聚在岸边,以为有人来喂食,张着嘴,在水面上挤成一团。
他看了一会儿,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荷包,解开系绳,拈出几粒鱼食撒下去。
锦鲤争抢起来,尾巴拍打着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的目光落在池面上,映出的那张脸比五年前成熟了许多。
眉眼的轮廓更深,下颌的线条更硬。
从前那种秾丽到近乎脆弱的精致,被岁月磨去了一层。
取而代之的是沉静、经得起打量的端稳。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微微上挑的眼尾,天然含情的弧度。
他今年二十六岁,登基五年。
五年的时间不算长,可足以让一个从前需要躲在阴影里算计的人,学会站在日光下不动声色。
层染阁里学来的那些本事,察言观色、揣摩人心、不动声色地布下一局棋,在这五年里被用得淋漓尽致。
朝中那些老狐狸,有的被他收服,有的被他架空,有的被他不声不响地挪到了不碍事的位置上。
没有人觉得痛,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翻不起什么浪了。
他收回目光,又撒了一把鱼食。
锦鲤争抢得更凶了,有一条最大的红鲤跃出水面,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落回去,溅起一片水花。
他看着那条红鲤,轻笑一声。
双喜从亭外走进来,脚步很轻,在他身后站定,低着头,“陛下,谢大人来了。”
慕容归没有回头,把荷包里最后几粒鱼食撒进池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灰白色的鱼食粉末沾在他指尖,他用手帕擦了擦,又把手帕塞回袖中。
“请。”
谢衍真从卵石小径上走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腰系素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绾住。
五年的光阴在他身上没有留下太多痕迹,眉眼依旧清隽,身姿依旧挺拔。
只是鬓边添了几根白发,不仔细看瞧不出来。
他的靴子踩在卵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
慕容归转过身看着他,目光从他鬓边那几根几不可见的白发上掠过,又落回他脸上。
谢衍真走到亭中站定,在他面前微微躬身,“陛下。”
慕容归不喜欢他叫自己“陛下”,可他没有纠正。
“师傅来了。”
慕容归走到亭中的石桌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谢衍真坐下,目光越过慕容归的肩头,落在池中那些渐渐散去的锦鲤上。
慕容归没有绕弯子。
他端起石桌上的茶壶,替谢衍真倒了一盏茶,又替自己倒了一盏。
茶汤清亮,热气袅袅,一丝淡淡的兰花香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他把茶盏推到谢衍真面前,手指在瓷壁上慢慢摩挲。
“师傅,朕想跟你说件事。”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谢衍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他脸上。
慕容归垂下眼睫,看着茶盏中那片浮沉的茶叶,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令妹的事,朕听说了。”
他的声音很轻,“她一个人在谢府,带着个孩子,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谢衍真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顿挫极轻微,轻到几乎看不出来,可慕容归看见了。
“朕给她物色了一个人。”
慕容归的语气轻描淡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算起来是我堂弟,名叫慕容筑,今年二十五,还没娶正妻。朕见过他几次,品貌、学识、性情都不错。前些日子他来京述职,朕让他进宫说了几次话,觉得这人靠得住。”
谢衍真看着他。
慕容归却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池面上。
“令妹守寡快两年了,朕也知道。她带着个孩子,留在谢府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慕容筑那边,朕探过他的口风,他对令妹的事并不排斥。令妹品貌出众,性情温婉,等慕容筑见了她,未必不会动心。”
他放下茶盏,抬头迎上谢衍真的目光,“朕只是牵个线,成不成的,看他们自己。”
谢衍真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久到慕容归几乎以为他看穿了自己,几乎要移开视线,可他忍住了。
他看着谢衍真,目光不躲不闪,脸上甚至还挂着温和得体的笑意。
“陛下费心了。”
谢衍真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说了这四个字。
带着说不清、复杂的意味。
然后他垂下眼,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慕容归看着他的喉结滚动,心跳漏了一拍。
他移开目光,望向池中那尾已经沉到水底的红鲤,心里忽然有些慌。
他知道谢衍真看出来了,他的师傅永远能看穿他。
从静思堂到漳州,从漳州回京城,从京城到这把椅子上,谢衍真从来没有被他骗过。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在谢衍真面前,他永远是透明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心虚压下去。
他想,他做的是好事。
谢蕴华需要一个归宿,慕容筑需要一个机会。
而他……他需要一个流着谢家血脉的孩子。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至于以慕容筑的条件,为什么会娶一个带孩子的寡妇?
那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慕容筑不傻,他看得懂局势。
一个和皇帝宠臣结了姻亲的机会,一个自己血脉将来可能登上皇位的机会,值不值得他娶一个寡妇?
他算得过来。
而谢蕴华,她会幸福的。
慕容筑那个人,他考察过了,品貌学识性情都挑不出毛病。
就算一开始不是全然真心,日子久了,总能处出感情来。
他这样想着,心里的慌就慢慢平复下去。
……
慕容筑在三月中旬进京。
永熙五年的春闱刚过,各地举子云集京城,礼部的贡院门前车水马龙,连带着整条棋盘街都热闹起来。
他一直在荆州做事,离京城不算远,快马加鞭七八天的路程。
慕容筑面容清秀,眉眼温和,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暖意。
他今年二十五岁,在宗室子弟中算出挑。
读书用功,骑射也拿得出手,待人接物周全妥帖。
既不过于持重,也不锋芒毕露。
这样的人放在哪里都不显眼,可放在哪里都不会让人讨厌。
慕容归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紫宸殿的偏殿。
慕容筑跪在地上给他请安,声音清朗,姿态恭谨却不见卑微。
慕容归让他起来,赐了座,问了几句荆州的风土人情、藩务政事,他对答如流,不卑不亢。
慕容归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他需要一个继承人。
不是现在就需要,但他迟早需要。
而他后宫空悬,没有孩子,将来也不打算有孩子。
那把椅子迟早要交出去,交给谁,怎么交,交出去之后会怎样,这些事他想了很久。
他想找一个流着谢家血脉的孩子,把他养大,教他读书明理,教他做人的道理,教他怎么坐那把椅子。
等他老了,就把椅子交给那孩子。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桓了很久,他谁也没有告诉。
他知道谢衍真不会同意,至少不会同意他用这种方式。
所以他不说,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做。
他让刘公公去查了谢蕴华的事。
谢蕴华,谢衍真的妹妹,今年二十三岁。
五年前,嫁给了翰林院编修陈子嘉。
陈子嘉是谢衍真替她挑的,福建人,出身书香门第,品貌端正,才华出众,待人也温柔体贴。
成亲后两人感情甚笃,谢蕴华日子过得很舒心。
可天不遂人愿,陈子嘉去年冬天染了一场急病,前后不过半个月,人就没了。
留下谢蕴华,和一个刚满周岁的女儿。
陈家在京城没什么根基,陈子嘉的父母在福建老家,隔得远,顾不上。
谢蕴华没人照顾,大叔小姑跟她不睦,她还带着个吃奶的孩子,日子过得很是艰难。
她是个温婉的性子,往往受了苦楚也只是忍着。
忍了半年,忍到实在忍不下去了,才写信给谢衍真。
谢衍真把她接回了谢府。
她抱着女儿,安安静静地收拾了包袱。
上了马车之后,她把脸埋在女儿的小被子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这些事,慕容归都知道。
他的耳目遍布京城,谢府里也有他的人。
但那不是监视,是保护谢衍真和他的家人。
他把这道防线布得很密,密到连一只苍蝇飞进谢府都知道。
他知道之后,就开始想。
……
一个月后,慕容筑第二次进宫述职。
这回慕容归没有在偏殿见他,而是在御花园的观鱼亭。
初春的午后,阳光和煦。
慕容筑来时换了一身石青色的暗纹直裰,在亭中站定,躬身行礼。
“荆州那边,一切可好?”
慕容归坐在石凳上,随口问他。
慕容筑欠了欠身,声音清朗,“回陛下,一切安好。去年风调雨顺,臣已经把详细的账册带来了,陛下随时可以查阅。”
慕容归点点头,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朕听说你还没娶正妻?”
他的语气像在聊家常,可他的目光落在慕容筑脸上,没有移开。
慕容筑垂下眼睫,“回陛下,臣一直未遇到合适的人。母亲也催过几次,臣总说再等等看。”
慕容归站起身走到亭边,负手而立。
“朕倒是有个人选,不知你愿不愿意见见。”
他目光落在池中,那尾最大的红鲤正张着嘴,等着他撒鱼食。
慕容筑沉默了片刻,走到慕容归身后,垂手而立,“陛下觉得合适的人,臣愿意一见。”
慕容归没有回头,说,“好。”
他转过身看着慕容筑,伸手拍拍慕容筑的肩膀,动作自然亲昵,“过几日朕安排,你们见一面。若是觉得不合适,朕不勉强。”
慕容筑躬身,“臣,遵旨。”
慕容筑和谢蕴华见面那天,慕容归没有去,他让刘公公安排的。
刘公公做事妥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彼时谢蕴华正在谢府廊下,绣一方帕子。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襦裙,头发挽成松松的髻,只用一根银簪别着。
阳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清秀的脸照得几乎透明。
她的眉眼和谢衍真很有几分相似,都是清淡不张扬的好看。
只是她更柔和。
她怀里抱着女儿,小姑娘刚满一岁,穿着件大红小衣。
胖乎乎的脸蛋红扑扑,抓着她胸前的衣襟往嘴里塞。
她听见谢衍真的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点困惑紧张,“哥哥,陛下为什么要让我去宫中赏花?”
她的声音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谢衍真看着那张和他有几分相似的、清秀的脸,看着她眼底那层淡淡的青影。
看着她怀里那口水糊一脸的小姑娘,在阳光下亮晶晶。
“许是体恤你。”
他说,“你这些年不容易,陛下看在眼里。”
他没有说更多,也不能说更多。
他看着谢蕴华那张带着困惑的脸,忽然觉得愧疚。
五年前,他替她选了陈子嘉。
陈子嘉是个好人,品貌端正,才华出众,待她也温柔体贴。
他以为这是个好归宿,以为她从此可以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可陈子嘉死了,死在去年冬天。
一场急病,前后不过半个月。
他在陈家的后院看到她,她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儿,脸色白得像纸。
她看见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可她忍住了,没有哭出声。
他看着她,看着她怀里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很糟糕的哥哥。
他替她选了陈子嘉,陈子嘉死了,把她一个人丢在那个冷冰冰的家里,让她受尽了苦楚。
她写信给他的时候,措辞温和得体,只说自己想回娘家住几天。
可她写那封信的时候,手一定在抖。
所以他把她接回来,接回谢府。
她回了家,慢慢地好起来。
脸上有了血色,眼睛有了光,开始笑了。
她抱着女儿在院子里晒太阳,教她认花、认草、认天上的鸟。
小姑娘咯咯地笑,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牙,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她的衣襟上。
她也不恼,用帕子擦了,低头亲亲女儿的额头。
……
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好。
姚黄魏紫,千娇百媚,层层叠叠的花瓣在日光下舒展开来,像一群穿着彩衣的舞姬在风中翩翩起舞。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甜得发腻,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谢蕴华抱着女儿站在牡丹丛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外罩云白半臂。
她的头发梳成简单的圆髻,簪着一支碧玉簪,别无饰物。
可站在那里,自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清淡的好看。
小姑娘在她怀里扭来扭去,伸着手想去够那朵开得最大的牡丹。
那牡丹是姚黄,花瓣重重叠叠,金灿灿像一团小太阳。
她手指短够不着,急得咿咿呀呀地叫,口水从嘴角淌下来。
慕容筑站在回廊的另一头,远远地看着这对母女。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暗纹直裰,腰束玉带,面容清秀,眉眼温和。
他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那里看。
谢蕴华抱着女儿转过身的时候,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
她的脸慢慢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红得像御花园里那朵开得最盛的牡丹。
她低下头,把女儿的脸按在自己肩上,挡住那张红透了的脸。
小姑娘从她肩上探出头来,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慕容筑。
看了片刻,忽然咧开嘴笑了。
她伸出手朝慕容筑的方向够,咿咿呀呀地叫着,像是在说——
你过来,你过来呀。
慕容筑看着那只白白胖胖的小手,心忽然动了一下。
像春天的风吹过水面,软软暖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只知道,他在那一刻忘记了慕容归的暗示。
他只看见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她的女儿,站在牡丹丛边。
脸红红的,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走过去,在她们面前站定,朝谢蕴华行了一礼,“在下慕容筑,见过谢姑娘。”
他的声音温和,谢蕴华抬起头看着他,清秀的脸上红晕未褪。
小姑娘在她怀里伸出手,抓住了慕容筑的衣袖。
那手指又短又软,粉粉嫩嫩。
她抓着那块石青色的布料不肯松,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他的袖口上。
他低头看着那只小手,笑了一下。
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小小软软的拳头。
谢蕴华的眼泪忽然掉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她只是看着慕容筑握着女儿的手,看着他嘴角那一点温和的笑意,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女儿的背上,肩膀微微发抖。
小姑娘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转过头看着她,见她哭了,瘪了瘪嘴,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嘹亮,在御花园里回荡,惊起花丛中几只采蜜的蜂。
慕容筑见她哭了,连忙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谢蕴华抬起头看着他,接过帕子,慢慢擦尽脸上的泪。
……
那天傍晚,慕容筑在御书房见了慕容归。
夕阳从西边的窗棂照进来,将整间御书房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的气息,让人昏昏欲睡。
慕容归坐在御案后面,看着跪在面前的慕容筑,微微一笑。
笑容里有满足得意,还有如释重负的轻松。
“怎么样?”他开口问。
慕容筑跪在那里,低头沉默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慕容归,“臣,愿娶谢氏为妻。”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慕容归起身绕过御案,走到慕容筑面前把他扶起来。
“好。”
他说,露出一个明亮灿烂的笑容。
慕容筑和他相视而笑。
……
慕容筑和谢蕴华的婚事,定在永熙五年的秋天。
从慕容归开口赐婚到婚期定下,前后不过两个月。
礼部的官员们,忙得脚不沾地。
这桩婚事由慕容归盯着,虽不及皇子大婚那般隆重,可该有的章程一样也不能少。
聘礼、纳彩、请期,一桩一桩,按部就班。
谢府里,谢蕴华坐在自己的闺房中,面前摊着一件绣了一半的大红嫁衣。
嫁衣是上好的云锦,红得热烈而喜庆。
金线绣的鸳鸯在衣料上游着,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她低着头,一针一线地慢慢绣。
谢衍真站在门外,透过半掩的门扉看着她的侧影。
夕阳从西边的窗棂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将那件大红嫁衣镀上一层薄薄的金。
她的侧脸在夕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眉眼低垂,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笑容不是从前那种勉强的、为了不让他和父母担心的笑。
是从心底里生出来,藏都藏不住的欢喜。
他看着那道侧影,想起五年前她出嫁那天,穿着大红嫁衣坐在花轿里。
他扶着轿杠,隔着轿帘说了一句“好好过”。
她在轿子里轻轻应了一声,带着点颤。
然后轿子被抬起来,唢呐声震天响,他站在门口看着那顶花轿越来越远,心里空落落,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
如今她又出嫁了。
嫁的这个人比陈子嘉家世更好、品貌更好、前途更好。
他应该高兴,可他高兴不起来。
不是因为不舍,是因为他知道了慕容归在做什么。
他没有戳破,甚至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他只是看着慕容归一步一步地把这局棋走下去,等着谢蕴华一步一步地走进慕容归替她织好的网里。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利用,他只知道谢蕴华很高兴。
她抱着女儿在院子里转圈,小姑娘咯咯地笑,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她把她举得高高,阳光落在那张红扑扑的小脸上,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看着女儿,笑得眉眼弯弯。
够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只要她高兴,就够了。
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书房。
书房里光线昏暗,案上摊着一份邸报,他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
秋天,慕容筑与谢氏完婚。
大婚那天,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细细密密,从灰白色的天幕垂下来,将整座城笼在一片潮湿朦胧的雾气里。
慕容归站在乾清宫的廊下,望着那方被雨水浸透的天。
雨水从檐角垂下来,像一道细细的珠帘。
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混合泥土的气息,清冽中带着一丝腥甜。
他伸出手,凉丝丝的雨水落在他掌心里,顺着指缝往下淌。
谢衍真来到他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
“师傅。”
慕容归收回手,把手心里的雨水甩掉,转过身看着谢衍真。
鬓边那几根白发,在雨光里显得格外清楚。
像霜,像雪,像冬天落在枯枝上的第一场寒酥。
“她往后会吃穿不愁,有人疼有人护,孩子也能好好地长大。”
他带着喜意开口,“慕容筑品性温和,待人宽厚,不会亏待她。府里没有糟心的长辈,没有妯娌之间的腌臜事。她想在院子里种花就种花,想带着孩子去郊外踏青就踏青,没人敢管她。”
他顿了顿,“她之前的那些寂寞辛苦,往后不会再有了。”
谢衍真看着他,雨丝落在他的肩上,将那件青衫洇成深色,他像是浑然不觉。
“我知道。”谢衍真轻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