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秋娘 世上只有妈 ...

  •   林不觉抬眸望着窗外的树出神,他什么都没想,脑子却像灌了铅一样沉得抬不起来。他便撑着一只手,头发垂到一边肩上。

      夜里山顶也冷,风吹了进来,林不觉动也不动。

      他这一生,准确说来是他如今不能光明正大回忆的那段过往,明明都已经离他而去了。他选择做神仙,不就是怕了那段日子么?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人间还是这个样。林不觉嘲弄地勾了勾唇,他不是什么好心肠的神仙,什么人间疾苦啊,苍生涂炭啊,与他没有关系。那么多神仙都堂而皇之地坐在高堂之上,他一个替人打杂的小人物担心这些作甚?

      林不觉抚了抚袖子,似乎是拍去了上面的灰尘。他正欲起身,窗外又吹过一阵风,一片绿叶落了进来,飘到桌上,以肉眼可查的速度像被吸干了阳气一样瞬间枯萎。

      林不觉:……他假装没看见,揉了揉眉心起身躺到床上,拿被子盖住了头。

      随后他愤愤起身,头发被揉乱,十分不情愿地坐回了桌前,椅子划拉出的响声有些刺耳。

      他伸手捧起那张枯叶,枯叶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颜色变浅了些。

      林不觉认命地叹了口气:“我真的做不了什么。”

      枯叶又萎靡了。

      林不觉烦躁地挠了挠头:“这天下苦命人多得去了,我还要一个一个地救不成?”

      枯叶蜷成一团,似乎有些难过。

      林不觉头顶满是黑线:“算了,就这一次。”抓着枯叶推开门走了出去。

      枯叶欢欣雀跃了,推开门时刮起一阵风,枯叶焕发生机,一晃一晃地又飘回到了那棵大树顶端。

      林不觉暗自感慨这都什么事儿啊,一面怀疑一面揭开了大缸,从里面捏了撮捣好的药灰,手心一拢,再松开时里面赫然躺着一株散着白光的厥状植物。

      他将那株草抛进井中,水面映出淡淡的金光。下一秒,林不觉脚边长出了一株小草,与他之前种向人间的不同,这一株始终绕着微弱的金光。

      他一把薅了草,不耐烦地舂着。做完这一切,天已将亮。

      林不觉背着背篓准备下山,打了个哈欠,眼皮沉重得睁不开。

      天将亮了,路上水雾弥漫。林不觉又提了个灯笼,眯着眼睛走山路。没看清路,“噗通”一声摔了个跟头。

      林不觉骂骂咧咧地起身,先施了个清洁咒把衣服弄干净,他就这一件衣服。随即指尖往地上一点,金光自他向山路上下蔓延,顷刻间山路平整了好些。

      那金光伸至山腰处却像是撞到了什么阻碍,回到林不觉手中时,林不觉微微蹙眉。

      这么早,已经有人上山了。

      他面上保持着平静,一手捏了张符,贴到地上。闭上眸子细细感知着,他顺着地上轻微的震动,神识飘到震动处,待看清来人时,他不由得愣了一瞬。

      满脸是泪的铁蛋一面哭着一面往山上跑。不知是跌了几个跟头,本就皱皱巴巴的衣服破了好几个洞。

      林不觉睁眼,一把丢了灯笼也往山下跑。肯定是出事了!

      他跑得大喘气,感觉到铁蛋的气息越来越近。哪怕施了咒,也因跑得太快又摔了一跤。他连忙又起身,这回顾不得弄干净长袍,终于看见了铁蛋的身影。

      “……喂!”林不觉吼了一声,铁蛋看到林不觉,抽噎着,没有哭出声:“林哥哥,我娘让我来找你。”

      林不觉蹲下,一摸孩子双臂,被冻得和冰碴子一样。二话不说脱下了长袍将他裹住:“你别急,你娘怎么了?”

      铁蛋鼻子通红,嘴一撇要哭出来,但竭力克制着:“我娘……她要死了。”

      林不觉捏紧了拳头,没有接话。他一只手牵住铁蛋,往山下走:“别怕,我去看看。”

      他尽力想走快一点,但越走越觉得双腿发软。身旁的小孩抽抽噎噎的,怕打扰他,没有哭出来。

      铁蛋每抽噎一声,林不觉的心脏就被攥紧一分。他们走了许久,天还没亮全。林不觉拉着铁蛋快步走过集市,不出所料地迎来了旁人琐碎讨论。

      林不觉听不清楚,或者说他不想听。他耳朵里被塞了团棉花一样,什么都听不真切。他们走到黄土道上,恍然垂眸才发现,铁蛋脸白得吓人,通红的眼眶里满是愤怒。

      林不觉大概猜到了什么,他没有做声。走到牛棚前,铁蛋率先松开他的手,跑了进去:“娘,我带林哥哥来了!”

      里面静了一会儿,林不觉已经走到门前。铁蛋却冲了出来,林不觉正要叫他,他却“砰“地关上了门。

      那张小床上传来女人虚弱的声音:“林公子……”

      林不觉放下背篓,立在床边。他背对着光,垂眸,静静地望着床上的女人。

      秋娘整张脸白得同石灰一般,嘴唇干裂,干枯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唯有那双眼睛还瞪圆了。

      “林公子,你来了。”秋娘气若游丝,见到林不觉,微微一笑。

      林不觉见她的样子,自知已无力回天。他放下背篓,坐到凳子上,无力地笑了笑:“铁蛋来叫我的。”

      秋娘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床底。林不觉会意,趴下身从里面拖出了个小木箱。

      秋娘点点头,林不觉揭开,里面躺着几张银票,和一个绣得精细的小布包。那布包许是用攒了许久的布头绣的,绣工精湛也看得出布料质量的不齐。

      林不觉望着秋娘,只听她断断续续道:“那些钱,本是我存着赎身的……后面得了病,钱也用不上了。你是个好人……这些钱,一半留给铁蛋……你也收下一半。”

      林不觉心中一颤,摇了摇头:“我不要。”

      秋娘虚弱地笑了笑:“林公子,都这时候了……就别跟我推脱了。”

      林不觉没有接话,秋娘又道:“我这辈子……什么都不怕了,就是放心不下……他。”秋娘眼角落下两滴泪,林不觉看得恍惚,仿佛这一幕他曾经在某个长夜里见过。

      “他一个娼妓生的孩子……父亲是人……是兽都不知道……留在这里没人照拂……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公子,你心善……把他送到外面去卖了吧。”秋娘说到“卖了吧”时,猛然抽泣了下,一口气上不来,脸憋得绯红。

      林不觉点了点指尖,秋娘呼吸顺畅了些。

      秋娘躺在床上,无声地流泪。

      林不觉沉默良久,淡道:“不必费那么多功夫,我煎药缺个烧锅炉的,我带他上山。”

      秋娘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见林不觉一脸平静,她泪流不止:“公子……恩人……恩人……仙人……”她想起身,似乎是想给林不觉磕头。但身体已不允许她再有动作,她无力地躺在床上,连哭出声的权利都没有。

      林不觉听了这些称谓,心里密密麻麻得疼。秋娘哭得一抽一抽,摇头想说话,几番停住,却又不由自主地抽噎。

      “公……公子……我还有最后一事求你。”

      林不觉点头:“你说。”

      “你替他……取个名……”秋娘苦笑道:“当时没法……没法给他取名……想等赎身之后……给他取名……怕是没有那天了……你给他取个名……字我取好了……那个布包里就是……你给他……让他及冠之年……自己打开……”

      林不觉心脏被人捏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楚宥这名跟了他一世,母亲,父亲离世之前他还太小,还来不及有个字。他不知道父母亲有没有在书信中商议他字为何,或许他们都觉得日子还长,可以从长计议,但如今呢?他们离去得太快,死得太早了,他连自己字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活到了现在。

      林不觉也笑了笑,他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我没读过书……也不认几个字……但小时候村里有个说书先生……就喜欢读几个故事……我记得里面一句……叫‘世人皆嚣,公子独默’……是好诗吧?”

      林不觉眼角留下泪,点了点头:“好诗。”

      “那就好……那就好。”秋娘呼吸逐渐平缓:“若有来世……我就不当人了……投个畜生道……什么都不知道……就不遭罪了……”

      林不觉微微一笑:“这年头,畜生都要被人宰。”

      “做人也要被人宰啊……”秋娘笑了,泪流不止。

      “谢谢你,林公子……”秋娘合上眼睛。屋内陷入寂静。

      他看到一抹白光脱离秋娘的身体。

      林不觉起身,开了窗。

      白光徘徊在门前,久久不愿离去。似乎门外还有什么。

      他推开门,门口铁蛋蜷成一团,哭得泣不成声。

      白光围着铁蛋飘了一圈,慢慢地消失在空中。

      林不觉垂眸,轻声道:“去陪陪你娘。”

      铁蛋始终没哭出声,他冲回屋内,林不觉抬步去集市上,租了辆板车。

      那些人猜到秋娘死了,说不给拉死人。林不觉静静地看他们,从衣兜里多摸了几两银子。

      他拉着板车回到牛棚,屋内的哭声又戛然而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秋娘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