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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信徒 真的很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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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不觉揉着脖子回到院里时,那两个人早就走了。
他心里有一瞬间的落寞。他之所以下到凡间来,一是因为天界的神仙不待见他,若这些年没有扶尚照拂着他,恐怕天界的日子只会更加难过。
二是因为,出于私心他不想再与扶尚有其他纠葛。他虽然不是个喜欢深究其因的人,不愿为了追究所谓的“真相”打破短暂的宁静,但他不傻。
扶尚对他那样好,以至于他时常恍惚,这人每每笑着望向他时,总像有话未说尽。
这茫茫天下,遭受苦难的人那样多,为何偏偏选中了他林不觉?他们都对尘世的回忆闭口不谈,天界的神们心照不宣。但先飞升的神们对这个世间的认知总要比后飞升的多那么一分。因为他们飞升的那一刻起,世间便没了他们这个人,无论后来的神仙见过了多少世间的风花雪月,也总不会记得这世上还存在过这样一个人。
而他好像就不记得,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个什么人。
那夜,他还是个孩子,逃出楚府的那一夜。他记得分明有人引着他一路逃了出来;记得那人始终握住他的手,宽慰他不要害怕;记得他高烧之际耳边低声的啜泣声;那时分明似乎记得真切,但往后每每回忆起来,反倒模糊了。
他开始只当自己是记错了,只当自己因家破人亡在雨里得了失心疯。只至踏上那仙阶,望向扶尚的第一眼时,他心脏剧烈地抽痛,意识到自己没有记错。
扶尚比他成为神仙的日子要早了许多,在此之前,他们一定见过。
林不觉想问,前尘旧事,不过尔尔。再想开口,都不知以何种身份了。
“我们以前认识么?”难道要这样问么?是啊,他林不觉又不记得了。
“你为何对我这样好?”只是因为我是你点上来的将么?
他不知道扶尚曾以什么身份陪在他身边,也不知道这是否只是他的臆想。但既然扶尚居于主神之位,那有一件事可以百分百确定。
扶尚生前遭受了超脱常人可以承受的痛苦,而发生了什么,只有他自己,和比他先飞升过的神仙们知道。
林不觉推开木门,“吱呀”声消失了。那两个人走之前还把门给他修好了。
他发现桌子被移了个位置,放到了窗前。窗户油纸也被换了一块,夕阳铺到白面上,均匀而温暖。
桌上放了只白瓷小瓶,林不觉拾起一看,里面放了枚桃花骨朵。
他睫毛颤了颤,他飞升的第一年,折了一枝桃花种在院前。第二日便结了花,光秃的树上,唯此一枚含苞待放。他喜爱有加,便摘了下来封存着,走时也没想过要带走,扶尚却给他送了下来。
林不觉捧着花骨,走到院中,鞠一捧土,将花骨放下,埋上土后像哄孩子似的拍了拍。自嘲似的笑了,他离开人间时种了棵树,回到人间又种了棵树。
林不觉回到屋中,再推开门时,头上戴了顶斗笠,身后背了个背篼。
他往背篼里放了瓶药,白日里秋娘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便知道她病了许久。那母子两个如今吃饭都成问题,肯定没钱找郎中。只知她病了,不知病了多久,病情如何,想了想只拿了瓶提精养神的。
他只将门虚掩着,此时天色以晚,他忽然想出去走走。
他一只手提着灯笼,悠哉悠哉地下了山。
一开始没什么人,但走到山脚下时,晚归的人们便多了。他们看着林不觉一副悠然的模样,问他这时候下来干啥?
林不觉随口道:“来买东西。”
众人发觉这医师不仅不亲人,似乎脑子也不好使,笑他:“太阳都落山了你来买啥东西呀?那晚市什么的也是上京那种大城才有呀!难道你还要走去上京?”
忽而人群里有个人打断了说话的那人,露出了个十分暧昧的笑容。
林不觉没看懂,他的势力范围就这么点,不愿跑远了。但还不想回去,就在街上随意找了家旅店,把背篼和斗笠放在房间后,背着手就走了出去。
他在街上逛了几圈,晚上虽然不比白天热闹,但夜里该有的娱乐并不少。一些白日里禁闭的房屋此刻就挂起了招牌。
那木牌上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不知是不会写字还是故意写成这样。林不觉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又凑近看:“忘……忘……”
“是忘春宵啦,小公子。”一阵女声穿进林不觉耳中,林不觉一抬头,便见几个浓妆艳抹的姑娘立在门前笑着看他。几人本见他穿着朴素,只念了招牌,但林不觉抬头,几人见他长得俊俏,便笑道:“这是哪家的俊郎哇?怎么没见过?”
有个随人上山的姑娘道:“是新来的医师,住在山上的。”
为首画着红唇的女子惊讶道:“哟,是个医师啊,这么年轻。”扇子一开半遮面:“还没开张呢吧?我这几日总感觉身子不利索,要不,你替我瞧瞧?”说着眯眼凑近林不觉,半边身子贴到了他身上。
林不觉脸瞬间红透了,他往后退了一步:“你……”
几人见他这样,更来了兴致,将他围在中间,逗道:“哟,还是个雏啊?”林不觉瞳孔地震,几人哄笑着,他越发无地自容。
忽而,一道瘦小的影子从暗处窜了出来,将几人撞开。
“哎哟,什么东西?”几个姑娘被撞得骂出了声,林不觉低头一看,竟是秋娘的儿子。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小孩一把抓住林不觉的手,飞快地往后跑。
“你个死孩子!看我回头不打你!”身后传来姑娘们的怨声。
铁蛋不高,拉着林不觉跑时林不觉只能伏着身子。他始终没有回头看林不觉,另一只手前后摇晃着,似乎使出了浑身解数带着他跑。
林不觉见握着自己的那只脏兮兮的小手,有些失笑,自己竟被这小孩子给“救”了。
待跑到一处巷子里,铁蛋才松了手。林不觉扶着膝盖,听道黑暗里的喘息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喘息声停了:“我就住在那里。”
林不觉:“哦”了一声,那地方怎么适合孩子住呢?林不觉摇了摇头。
一阵沉默,回答完问题后,铁蛋就不说话了。
林不觉又问:“刚才跑的时候,她们说回头要打你?她们经常打你吗?”
“噗咚”一声闷响,铁蛋似乎坐到了地上:“没有,姐姐们不打我,还给我饭吃。只是喜欢吓我。”
“你娘也住在那里吗?”
铁蛋似乎是点了点头,意识到林不觉看不见,“嗯”了一声:“娘以前也化妆在门口等客,后来她生病了,就不准她出来了。”
林不觉垂眸,声音不自觉放轻:“那她现在在哪里?”
“生病的人都住在村口的旧牛圈里,娘也住在那里。”
林不觉蹙眉:“还有谁住在那里?”
“之前生了病的花娘姐姐,但是她前两天死了。还有个金茶姐姐,她现在吃不下东西,整天躺着,是娘在照顾她……娘说这病会传染,让我不准过去。我就住在店里的厨房里……”
林不觉沉默了一瞬,问道:“他们不赶你走么?”
林不觉听到了轻微的摩擦声音。铁蛋又摇了摇头,摇完才反应过来林不觉看不见:“姐姐们白天给我望风,我白天睡觉。”
“那你娘呢?没人管了?”
铁蛋没有回他,黑暗中林不觉听到了衣袖摩擦皮肤的声音。
“你吃饭没有?”
“没有。”
林不觉起身往外走,没有回头看他:“跟我来吧。”
身后跟上了一串脚步声。
林不觉放慢了脚步,在街上望了一圈,尽头还有处烧饼店没有关门。
他去买了一口袋烧饼,先给了铁蛋一个。剩下的提在自己手上。
林不觉守着他,看铁蛋吃完一个,又给了他一个。
连续吃了三个之后,铁蛋打了个嗝,随即不好意思地看着林不觉。
林不觉点点头:“走吧。”
铁蛋以为他要送自己回去,忙道:“我自己能走。”
林不觉摇头:“去我那里,我给你娘带了药。”
铁蛋愣愣地站着,林不觉走出去几步,他才跑着跟上。
到了林不觉的旅馆,他把白瓷瓶递给铁蛋。铁蛋捧在手里,看了许久。
“好了,走吧。”天已经黑了,他不放心铁蛋一个人在外面走,还是决定把他送回去。
身后“咚”的一声,林不觉回头,就见铁蛋跪了下来。
林不觉先是愣住,随即道:“你这是做什么?快点起来。”
铁蛋小肩膀一抽一抽,倔强地低着头,手里紧紧握着白瓷瓶。
怎么拉都拉不起来,林不觉一个头两个大,施力捏着眉心。
“我没有钱,但是我一定会报答你的,如果我能长大,我给你做牛做马。”
林不觉听得有些想笑,心里泛起一股酸涩:“我不要脏兮兮的牛马。”
铁蛋哭声猛然停住,林不觉把他拉了起来。手接触到他的一瞬间,一股强烈的暖流涌进了林不觉的身体里,他瞳孔皱缩,低头时,见到空气之中有一根极细的红丝,链接着两人。
只一瞬,那红丝又消失不见。
林不觉立了半晌,铁蛋眼底还有泪珠,抬头望着林不觉,想伸手拉他的衣角,但看见自己手心黑黢黢的,又将手藏到了身后。
这一举动被林不觉看得真切,他心脏被人忽然揪住一般,扯出了个疼痛的笑。
若告诉天界众神,只需给凡人一瓶药,一块烧饼,就能让他成为你座下的一个信徒。那些神定会嗤之以鼻,嘲笑他是没有信奉地然后疯了。
换做以前,林不觉也不会相信,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呢?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没有听说过哪个神仙,没有庙,没有香火,却有一个信徒。
只是给他一点微不足道的好处而已,就将他视作了自己毕生信仰的对象。
……真的很没有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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