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念山中客》原木纯

43、错识 无论过往

　　秦敖靠在椅背上，含笑看着一人一草。到后来铁球被逗出了脾气，气鼓鼓地躺在桌上装死。任凭林眠怎么戳它也不为所动。

　　林眠笑着，忽然对上秦敖的目光。他尴尬地转过视线，秦敖有些不悦，抬手装作要收回铁球。铁球立刻“滴滴嘟嘟”地奋起反抗，抱着林眠的手就不撒开。林眠失笑，捏着铁球的身子，奈何这小东西贴得很紧：“你这是赖上我了？”

　　秦敖递给铁球一个赞赏的目光，他把手伸到铁球面前：“回来。”

　　铁球脸埋到林眠手心：“滴滴！”不听！

　　秦敖冷着脸。林眠见状，下意识想打圆场，但见这场景似曾相识，于是他眨了眨眼，继续看戏。

　　貌似没想到林眠这回无动于衷，后面一人一草开启了长达一炷香的对峙。秦敖见他半天没有松口的迹象，也不恼怒，手在桌下捏了团微光。铁球“唰”的一下僵直立正，在林眠震惊的目光中，它“哇”地一声哭了。

　　“我草？”林眠被吓得猛一仰，这跳脱太大，他面前这个呆头呆脑的小草人忽然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林眠长大了嘴，一会看看草人，一会看看秦敖。见那人竟是一副震惊的模样，林眠瞬间平静。他双手抱臂，静静看草人哭。

　　草人哭了半天，眼睛斜着林眠瞧他反应，又趁林眠不注意回头去看秦敖，貌似在说：“计划不成功啊，咋办？”秦敖便递给它个眼神，下一秒，草人心领神会，转过来冲林眠飞吻。

　　林眠如遭雷劈，愣在原地。见这招还是不管用，铁球继续回头看秦敖。以防秦敖再教出惊人的举动，林眠打断：“等等。”

　　他假笑着，十分慈祥地戳了戳铁球：“我们铁球好可怜呀？”

　　铁球用力地点了点头。

　　林眠歪头，语气做作：“那怎么办呢？”

　　铁球立刻抱上林眠的手腕。

　　林眠心里笑了，面上做出为难的样子：“啊，你想跟着我啊？可是秦道长不会答应吧？”

　　秦敖耳尖泛红。他轻咳一声，道：“它若愿跟着便随它去。”

　　林眠十分善解人意地笑了，铁球十分开心地跳下桌来跑去深深拥抱了秦敖的手。

　　秦敖：……

　　林眠转过头，假装没看到这慈孝的一幕。铁球给秦敖做了个飞吻，爬到林眠手上，化作了个新的草环，模样比先前的精致不少。

　　不知为何，铁球回到他手上时，林眠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感觉，从头顶贯穿全身。他好奇地打量着草环，想必是秦敖又冲里面施了法术。

　　包厢里又陷入了沉默。

　　林眠知道触碰到铁球便会进入秦敖的神识，因此他故意将草环藏在袖中，另一只手撑着窗户，打量着街上来往的行人。

　　地上人来人往，大街小巷，绫罗绸缎堆了满街。四处飘散的胭脂水粉味，以及人们爽朗放纵的欢笑声都显得十分刺耳。至少对现在的林眠来说是这样。

　　余光中，林眠发现，秦敖始终静静地看着他。但他没有回应，他漫无目的地眺望远方，虽然他能看到的最远处就是对街的招牌。

　　包厢外，丝竹声不绝于耳。嘈杂中林眠清楚地听到秦敖的声音：“你在躲我。”

　　他抿了抿唇，没有回应。下一刻世界安静了，二人周身被淡淡的金光裹携。

　　“你在躲我。”

　　林眠无奈闭眼，闷闷“嗯”了一声。

　　他没有否定，秦敖好像料到了这点，听林眠道：“我住的那个村子，与世隔绝。村子被神仙下咒，村里的人都出不来。我和我哥不一样，我们是逃难去的，所以我出来了。”

　　秦敖抿唇，双手捏紧。林眠看着窗外，眼前又浮现出那绵绵青山：“我本来想承英雄，寻找个向神请命的法子。”林眠突然自嘲地笑了，眼泪流了下来。他发现再也骗不了自己，出村时立下的海口大誓根本不会有兑现的那一日。他清楚，林啼也清楚。他只是想出来，他不愿困在那山里一辈子。

　　少年总是这样。面对不公，不愿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反倒一指向天，愤恨发誓要闯出一番天地。背起行囊远离家乡，不久便悲哀意识到自己或许永不会践当初一诺。

　　林眠不同的是，他在出王八村前就看清了自己。

　　他嘴上说着要替王八村讨个公道，无论何人问起，他都爽朗一笑，摆出少年应有的江湖心气。唯有他自己知道，这些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笑着离开村庄，心里的石头却轰然落地。他记得离开时最后回身望去，众人立在村口挥着手。清晨的薄雾淡化了他的视线因此他看不清众人脸上的表情。他回忆起那日的心境，十分熟悉，像回忆起昨夜的梦。

　　于是他走了，连带着永远不需要兑现的承诺。他确实要去上京，但他没想好要做什么。或许他会去药房当个学徒；或许他会攒钱开家药铺；或许真如他空口所言，他有了面上的机会，他可以斗胆一问。但结果如何，其实早有答案了。

　　几千年的诅咒，何至于听从他一个黄毛小子的一言之词就得以改变。所有人都知道，于是他们笑着摸摸他的头，说，林眠是王八村的盖世英雄。

　　遇到秦敖确实只是偶然，此后发生的种种，都一遍又一遍击碎了林眠的幻想。

　　他本已经认了命，在阵中大受震撼，得知神仙早已不复存在之时，林眠想了许多。

　　他无疑是愤怒的，想立刻遣返回村。可愤怒之后，他变得惊恐万分。

　　他努力弄清他们口中的“咒枷”“罪孽”，面对千万人齐齐殉葬，他的悲痛不是假装的；甚至于在这场灾难中还有他前世的家人。

　　送走众人的那刻，他与秦敖立在一起，感受着阵的坍塌。他放下手，指尖触碰到个布包。

　　低头一看，他恍惚举起，是王凤美用百家布绣出来的，说是能保游子平安。

　　林眠笑了，笑着笑着便哭了。他痛恨神仙，痛恨这世间不公的一切。但恨归恨，他最恨的还是软弱又虚伪的林眠。

　　他一面想着，眼眸下垂，双颊盖上层阴影。四周归于寂静，空气中徒留淡淡的茶香。

　　他从未与人说过这些，少年心比天高。说完后他很长地吐了口气，那一刻他心脏被揉碎，疼痛被麻木遮盖。但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

　　对面那人静静听着，指尖开始在桌子上轻轻地点，动作随着林眠的声音缓缓停住。秦敖眸子里染上了复杂的情绪，像是心疼。说完，林眠笑了笑，无奈耸肩，手臂往后搭着，冲秦敖道：“我就是个普通人，不值得你为我这么上心，如果你是看在楚宥的面子上，那送我到这儿就够了。我不知道你们之前的事，你把我带进阵，让我见到了……楚将军，就行了。”

　　秦敖想打断他，但林眠笑眸中隐隐闪着泪光。待他终于说完，秦敖才开口：“不论曾经如何，你如今去上京，当真只是想替楚佑安了结遗憾，寻份差事寥寥此生么？”

　　林眠被问住，他张了张嘴，想继续与秦敖理论，但那人看着他，道：“只需告诉我，你想么？”

　　林眠咬牙，他看着秦敖。那双眼睛在他面前从不展露太多情绪，秦敖依旧那样看着他，但现在，那双眼里有了期待。

　　他心一狠，摇头。

　　秦敖眉心舒展，喝了口茶：“那便走吧。”说罢起身，一手撤了阵。

　　“等等。”林眠叫住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只是因为楚宥吗？”问完他便后悔了，脸上一片滚烫，好在秦敖背对着他，看不见。

　　秦敖摇头：“当年我游历人间时偶然进了陈氏姐弟的阵中，得知他们的身份后，便想帮他们顺手解阵。但阵法复杂，牵扯到命定之人，而那命定之人恰好是你。因此我便到那城中等你。”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但听到秦敖亲口说出来，林眠感到有些失落：“你和楚宥的关系应当很好吧？”

　　秦敖摇头：“那时我不认识他，之后欠了他的东西。”

　　林眠嗤笑：“但你不欠我的，又何至于在我身上挖空心思？”

　　林眠感觉眼睛沙沙的，那人背对着他，似乎想了许多，最后道：“无关过去。”

　　“当真无关过去么？秦道长。”林眠几步越过秦敖，走到他面前：“你看清楚了吗？我不是楚宥。”

　　他看到秦敖双手握拳，林眠的心也被一同攥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秦敖垂眸看他，点头：“我知道。”

　　林眠把玩着手环，问道：“秦敖，我们以前认识吗？”

　　秦敖皱眉：“什么意思？”

　　林眠脸上挂着笑：“咱俩就是当真没甚交集了，你既不欠我什么，那你别有天反悔了。”

　　秦敖摇头：“不会。”

　　林眠看他，秦敖始终是那副若即若离的模样。但眼尾却红得吓人。

　　林眠掀开帘子走了下去，马车已先停在门口，他率先上车。不过多时秦敖上来，林眠一改先前的沉默，同秦敖开起了玩笑。

　　他指着街上偶然飞过的他不曾见过的店铺让秦敖看，秦敖也与往日无异，淡淡地回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