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坦白 从宽 ...
-
自从楚佑安昏迷以后，百家为了节省开支，白日里也不怎么点灯。书房的窗纸不知被谁捅出个洞，百家又用麻布黏上了。有光时，照得屋里明一块，暗一块。
林眠进屋时就看到了这个场景。满地摊开的卷轴，受到雪光的印照，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字迹。楚佑安披着裘衣靠在桌几旁，他坐在暗处，安静地翻着卷轴。
二人立在门前，黑暗中楚佑安缓缓起身，林眠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好在楚佑安并没看林眠，他咳了两声，缓缓走进光中，尽管心里早有准备，等那张被病痛折磨到惨白的脸笑笑看着他时，林眠还是唏嘘不已。若是真如阵中时间来算，他们一去个月才回到苑宁城，林眠也不会像如今这般错愕。
但从初见到现在，前后不过短短几日。先前盛气凌人的将军，落到如今局面。
楚佑安抬手示意二人坐下，见林眠愣神，也清楚其中缘由，他宽慰地笑了笑，语气轻松调侃道：“怎么？二弟又在想弟妹了？”
林眠没听明白，“啊？”了一声。身旁秦敖轻笑一声，楚佑安疑惑地偏头，林眠恍然想起之前编的拙劣借口，“啊”字迂回转折，咧嘴笑道:“哪里，哪里。”
楚佑安挑眉：“怎么，出来这么久也不想老婆？”
林眠暗自吐槽自己堂堂黄花大闺男哪来的老婆，又不得不为自己找补。一面懊恼怎么当初脑子一热什么都乱说，一面为这未曾谋面的妻子编造一个可观的结局。
“我是个游医，居无定所。”林眠垂下眼睑，露出一副释然的模样：“她跟着我到处走受罪。日日夜夜守在村中，也无个期限。最后被我伤透了心，前两年就合离了。”
秦敖听得脸越来越黑，楚佑安听得眉越皱越紧，林眠描述的越来越痛心疾首。
楚佑安不知为何突然情绪激昂，双手摊开拍了拍：“那你不再找一个吗？”
林眠长叹口气，决定不再当着大哥的面给自己施加感情线，免得以后还要说谎来圆：“不了，我这一生，注定与女人无缘！”
秦敖心中已非常不满，更是疑惑两个人怎么突然聊起这件事。他几次试图插进话题，见楚佑安脖颈绯红，又移开目光无奈听着。
“那你以后怎么办？老了呢？”
“当和尚，皈依佛门。”
林眠沾沾自喜，觉得自己的回答简直无懈可击，这回楚佑安记性再好也不可能问他以后准备诵哪本经书。
楚佑安半撑着身子，以一种“孺子不可教也”的悲怨目光盯着林眠。秦敖怕两人再聊个没完，打断道：“将军。”
楚佑安看他一眼，猛然正色，压低声音道：“方才万安向我汇报了近日城中的异样，没想到我昏迷的这些日子，城里诅咒扩散得这么厉害。”
林眠立刻转变态度，正襟危坐认真思考：“嗯，我和秦...三弟这几天去视察了，城里的居民们，都已经彻底被腐蚀了内心。”
秦敖补充道：“相较于几个月前，城里的人似乎少了许多。”
楚佑安喃喃道：“这不可能。”
秦敖眯眼：“将军何出此言。”
“苑宁城中所有人都被抵押给了神仙，在献祭完成以前，任何人都不能离开这里。”
林眠追问道：“那进去苑宁城的人呢？也不能离开么？”
“来者都是过客，只要不长久停留就可以离开。”
林眠不禁想起老者的忠告，秦敖继续道：“但城里的人，确实减少了。”
楚佑安沉默半晌：“那只能是死了。但既将性命抵押给了明山，除去明山，其他人无权夺取性命。”
林眠了然：“他们自杀了？”
楚佑安点头：“是献祭，不然明山不允许。”
秦敖的声音冷得好比一捧碎冰：“所以那些人自觉跳进了祭坛。”
林眠心中某种东西“砰”一声炸开了，祭坛下永不见天日的野鬼们，一个个伸着手争着想爬出来，嘴里痛苦叫喊着救命的野鬼们，原来竟都是被迫自杀的。
“他们枉死。”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百姓真相？既然你已经用命抵了，这样放任他们自甘堕落，付出又有什么意义？”
楚佑安平静地面对林眠的不解，这种属于少年的热血心气让他微微一笑。他面前咬牙切齿的林眠与方才扬言要拯救苍生的万安相重叠，同样的不甘，那种挨打后擦擦鼻血还要爬起来的蛮劲，是他最欣赏的东西。只是一个知道自己善良，一个嘴硬，只道是顺便。
“这世间哪有什么公平的事。”楚佑安笑着，像长者一般背着一只手踱步，另一只放在身前。走到林眠身侧时，下意识想伸手摸他头。动作僵住，抬头与秦敖对视，二人自然移开视线。楚佑安走到窗前，掀开条缝，便有雪飘进来。
“神仙既想要我命，就算我再有滔天的本事，也难逃生天。用全城百姓做筹码，只是在警告我不能反抗。在那夜承担罪责以后，少死一个人，就是多一条命。我是替他们改了命数，也仅此而已。
“如果我真真有权向他们提出要求再坦然赴死，何不求再见妻儿一面，何不求天下太平，家人免灾。而我楚佑安，一介凡人，以命易命，没有资格提出这些要求，甚至连告知真相安抚民心的权力都没有。
“我躺在这里，死了三个月。城里死的死，疯的疯，半夜甚至能听见百姓拍打大门唤我的声音。我也想登上城楼告诉百姓，你们不用死，我会替你们去死。只要再过几日，你们就都自由了。但我不能，这墙太薄了，三个月我日日夜夜躺在床上，不知道听了多少悲哭。
“他们的将军是个懦夫，是个废物。”楚佑安苦笑一下，一字一顿，重重砸在林眠心里。
林眠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的想法荒唐得可笑。他痛恨王八村的百姓世世代代困在穷山僻壤，怨林啼就此不寻杀亲仇人，恨苑宁城的人们信了天命。恨他们不反抗，恨他们的怯懦。但他从未想过，那些被压迫的人们，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他们原来没有权力和命运谈判。
一阵桃花香蔓延开来，秦敖摸摸注视着他，林眠感受到那目光，温热的，沉默的。从他只身踏出爪哇山开始，就注定了他这热血中二的申诉之路。
说他不知天高地厚也好，只要没被挫骨扬灰，他林眠就不会屈服。哪怕真的化成灰灰了，风一吹就又是一场沙尘暴！
林眠迅速调整心态，扬起下巴看楚佑安。
楚佑安清楚见证了林眠精彩的表情转变，不禁失笑。
林眠愤愤地说：“大哥心怀大义，为了百姓甘愿付出性命，是人中豪杰。要怪就怪神仙蛮不讲理。”
楚佑安顺势接话，二人痛斥了一番明山真君的所作所为。气氛破冰，情到深处，二人又抱头痛哭起来。
秦敖依旧神色复杂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场景似曾相识。
楚佑安捏住林眠的脸，仔细端详着：你真是随……”
林眠满脸泪水：“嗯？”
秦敖不合时宜地咳一声，林眠回头，带着哭腔：“道长你感冒了吗？”
秦敖扶额：“没有。”
楚佑安回到案前坐下，揣着一只手道：“还请二位帮我个忙。”
林眠掏出秦敖的手帕，想了想又收了回去，用袖子胡乱擦把脸，凛然正色：“大哥请吩咐。”
秦敖不禁感慨这两人情景转变如此自如。
“虽说最近街上不太平，但还是请二位帮我去……”
“平定暴乱？安抚民心？召集军队？”
“...置办年货。”
林眠露出一副“你认真的？”的表情，天色渐暗，门外烛光投下，帘上印出两个身影。一个纤弱，静静立在一侧；一个高挑健壮，焦躁地来回徘徊。
秦敖在进门时就设了阵，屋外两人听不见，但楚佑安还是压低了声音：“总归来说，人还活着。最后一个年，还是好好过。”
林眠很重地点头，起身告辞，楚佑安又道：“城里早就没东西了，万安刚才说营里还有余粮。劳你们费个力，装个车去把白米白面，鸡鸭鱼肉都扛回来。再召集些还没痴的百姓，做个百家饭。”
林眠咬紧嘴唇，没转身，没点头，掀开帘子冲出去，撞到了来回踱步的陈万安。
两人捂着头痛斥对方，百家耐心劝着，门外一片热闹。
楚佑安笑了，放在腹前的手瞬间收紧，始终直挺的背弯了下去。
秦敖连忙上前，抽出一张黄符熟练地画了几笔，递给楚佑安。楚佑安连忙道谢，将黄符贴在里衣上，体内的镇痛暂且被压制。
秦敖眼神温和了些：“将军辛苦了。”
“哪里，哪里。”楚佑安摆摆手，门外三人的声音清晰入耳，他只觉得浑身舒畅：“是我该谢谢你。”
秦敖略略点头，楚佑安“嘶”了一声：“你们是什么关系？”
秦敖垂眸，睫毛落下阴影。门外陈万安得知秦敖设了结界，以为干爹听不见自己叫嚣，早就看不惯林眠的他突然嚷着要和林眠拼命。
混乱中，楚佑安听见了那个词，他恍然，又微微一笑。
林眠疯也般冲进来，抓住秦敖的臂膀把他当盾牌：“道长，他要杀我！”
不知林眠又嘴贫了什么，身后百家忧心忡忡地拉住万安，他轻轻挣脱开，脸涨成了猪肝色：“姓林的，老子跟你没完！”
楚佑安大喝一声，两人瞬间熄火。
只见将军笑眯眯地走到万安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当着你老子的面要当谁的老子？”
万安正要辩解自己为何愤怒，就看到林眠揽着秦敖给自己做了个鬼脸。
……气死了算了。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坦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