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他的宝藏》甜瓜里

1、流放 小少爷打人

　　一辆低调的纳尔维克黑车身的路虎平稳地行驶在离开A城的国道上。

　　车内空调输送的冷气混合着香薰的栀子浓香，冷冽，但有点发闷。

　　司机把着方向盘，观察路上过往的车辆，半晌往后视镜上快速瞧，瞥见坐在后座边上的少年。语气恭敬：“小俞啊，裴先生说让你在乡下小城读完高三，等高考后再来接你。”

　　后排坐在车窗一侧的名为小俞的少年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似对此毫不在意。偏头睨了一眼车外迅速倒退的外景。

　　淡淡收回视线，低垂睫毛没再看，神色冷冷地溢出一节字音：“嗯。”

　　闻言，司机收回目光，发自内心叹了口气。

　　裴俞从衣内口袋掏出耳机，纤细修长的两指捏出一只蓝牙耳机贴嵌入右耳，随后打开手机与耳机连接听音乐。

　　歌曲正好在播放《Five Hundred Miles》（五百英里），悠扬轻快的吉他乐声，每句歌词藏着离乡不舍。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那绵延百里的汽笛会告诉你我离去的讯息）

　　Lord, I'm one, Lord, I'm two, Lord.（上帝啊，一百英里两百英里渐渐远去）

　　I'm three, Lord, I'm four, Lord.（三百英里上帝啊，四百英里再回不去）

　　I'm five hundred miles away from home（不知不觉我便已离家五百英里）

　　离家五百英里。

　　裴俞深吸一口气，闷闷的栀子气味冲入大脑，脑内神经让香味熏得晕沉沉。

　　他现在真真是离家几百里了。
　　真应景。

　　裴俞调整好舒服姿势，长途车程加上此刻晕胀的刺激感受已让他胃里有了翻江倒海的趋势。

　　真特么难受。
　　少年压下心头烦躁，习惯性摸进口袋，再伸出来时手里攥颗无色透明糖衣的薄荷糖。

　　包装糖衣斯啦一声，绿糖落入少年口中。

　　浓烈的薄荷清凉气冲斥他的大脑，神经瞬间醒酒似的开始运作，胃部不适逐渐缓轻。少年这才闭上眼睛重新瘫回后座。

　　歌曲还在放着。少年长翘睫毛垂下，根根分明，车窗玻璃外日光灼灼，投进车内，眼睫及鼻梁一侧边脸留下阴影。白净的俊脸上，靠近左颧骨位置贴着创可贴。

　　他被“流放”了。

　　罪因很简单——在校将一名男同学揍得连亲妈认不得。

　　可见下手简直没轻没重。
　　这个时候要说小孩子只是打闹没注意分寸，倒是明显眼瞎了，反而说不过去。

　　校长和班主任为此时焦虑，想着让两方家属私下调解和谈，该道歉道歉，该赔偿赔偿。总之一句话，不要闹到明面上，不仅两方僵持难堪，学校的名誉多多少少受点影响。

　　然而男同学父母是不好惹的主儿，强硬拒绝道歉，拿着伤情检验报告闹到学校。

　　要求裴家赔偿八十万费用，声称不给出赔偿道歉，这事就别翻篇，甚至还想曝光上网络。

　　将同学暴揍一顿，还拒不道歉。这样的话题在互联网天生带着热度。

　　校方因此只得不停找裴俞家属再次沟通。

　　要说处分开除什么的，他们是能做到的……不好说的则是，平日里没少受裴俞家里小恩惠。

　　裴俞的父亲裴温，是名生意人，经营一家公司。最为看重颜面，这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神一样的存在。

　　受害者父母非拿到八十万不罢休，又担心事情发展到不好解决。
　　事到如此裴温没为难校方，黑沉着脸赔偿八十万，那对父母收钱立马变脸没了声，这事也就算过去了。

　　裴俞也因此在那所高中附近有了名气。

　　在此之前，裴俞在老师话题里是风评不好的纨绔。整日无所事事，翻墙逃学，简直是老师们的眼中钉！
　　早就看不惯，现在出这么一回事，他们更觉得裴俞是罪有应得。简直解气！

　　风波虽以受害方父母默声隐退停止，校内依旧传得风风火火。
　　裴先生可能已经忍不了了，一个富家子弟的教养就是如此吗？！

　　“这事我承认我动手了，可我不认所为有的错都出在我身上。”当时裴俞一手插兜倚在门边，谈不上不服气，也说不上傲慢。只是那眼神极为疏离，好像不是在对一位父亲说的，而是在面对一个陌生人。

　　“校后角落的监控早坏了，你把人打了，又没有证据证明你是不得已还是什么，你说别人信谁？”
　　好歹是他亲儿子，到底是下不去手，裴温被这样屡教不改的儿子气到心梗。但也不愿再和他吵，拧着眉心将这“逆子”流放到乡下，在宋女士的母亲那里生活一年。

　　算是眼不见心不烦，也正好减减裴俞的锐气。

　　宋女士，正是裴温已故原任妻子，病逝后父子俩彼此鲜少提过她半个名字。而宋女士母亲，也是裴俞外婆，常年居住县城，少有来裴家，自宋女士走后更是再未来过。

　　……

　　车子轻微颠簸了几下。

　　裴俞这趟睡眠实在浅，阖着眼皮没睁开，感觉车身稳稳慢慢停下来。

　　司机打开门下车，绕过车头另一边给少年打开车门。

　　盛夏的太阳光刺眼，在车门不遗余力敞开下直直射进来，热气扑面而来。车厢内冷空气让直闯而入的滚热冲散大半。

　　裴俞抬手搁在额前挡光，弓着上半身从车中爬出来。

　　第一眼便是一堵爬满凌霄花的围墙，以及面前一道贴着去年新年没拆下的倒贴的“福”的木门。

　　“外婆家吗？”

　　“是的。”
　　说话间，司机已经去礼貌地敲门了。

　　裴俞站在门口寻凌霄藤最盛的地方躲光，半晌后，院门吱呀一声慢慢从内向外打开。

　　里面站着老妇人，一根木簪挽住花白的头发扎起，一身花绿格子衬衣，头顶遮阳草帽。老妇人瞧见是两个人，目光不自觉地在他们俩之间转悠，然后落到不远处阴绿下的年轻少年身上，语气惊喜：“是小俞吧？”

　　听到自己名字的裴俞抬起头，那是一张慈爱的脸，他想也不用想就知道，这是他的外婆。

　　从他记事起，没有见过自己的外婆。
　　或许见过，大约年纪小没印象。

　　一直在城里生活，和外婆没有见过面。即便如此，他依旧感觉到了亲切。

　　或许是血缘的原因？

　　“外婆。”
　　虽然没有见过也没有感情基础，但不管见没见过，裴俞还是上前称呼。然后由想孙已久的外婆拉进了大院。

　　院里种了各色果蔬。东南一角爬满了南瓜藤和冬瓜藤，粗长的藤蔓顺着高墙蔓延上去，巴掌大的叶子遮满了院墙。

　　一只小白蝶扇动着透光翅膀停在少年的肩上。小小的身体跟着少年的动作轻晃。

　　陈萍快步进屋内拿了一个新鲜的橘子给自己的小外孙：“甜着呢！”

　　“谢谢外婆。”
　　裴俞笑笑接过橘子，三两下剥开橘子皮，将里面的橘子肉掰下来，骨节分明的手细致挑开丝丝脉络线，弄干净后塞入嘴里。

　　汁水很多，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口腔散开。

　　“好吃，外婆。”

　　“好吃就多吃，乖孙孙啊，屋里有。”

　　裴俞抽来两张竹编躺椅，将其拖到院子角落槐树阴凉位置后就着躺下，“外婆，你也躺着吧。”

　　待外婆躺在旁边的躺椅上，裴俞察觉裤兜里的手机振动了。

　　裴俞索性将剩下几瓣橘子肉塞入嘴里，从一旁抽出纸巾擦手。不紧不慢地从裤兜里摸出已经振动好久的手机。

　　把手机屏幕背对光，眯着眼睛看清楚来电显示，然后点开接通视频聊天。

　　视频接通后，对面的摄像头景象出现在他眼里。
　　裴温一身工作正装坐在办公椅上，老气却价值不菲的眼镜里是他没有情绪的眼。

　　裴温看到视频接通，停下手上写字的动作。冲视频那头的人问道：“你到了？”

　　裴俞：“嗯。”

　　裴温貌似消了点气，反正看上去脸色比前几天好太多。“那就好，怎么样，刚到外婆家。”

　　裴俞咽下橘子肉，半垂下眼，一眨不眨望进屏幕，语气懒散，没有上心：“又不是什么水土不服。”

　　听到儿子这番言简意赅回答后，裴先生关心几句的话堵在口里：“行吧，注意点。”

　　裴俞手指触及屏幕，“挂了。”

　　不知道是不是突然想起来。
　　裴先生即刻止住少年即将挂掉的动作，嘱咐道：“你这次转学去了小县城的高中，以后就自己努力点，记住，不要乱生事，犯了这么多次，没多少脸可以给你丢的。”

　　“……”
　　前半句还好，要他老实一阵子不是不行，他打个哈哈就过去。后一句什么意思？
　　裴俞眉心微蹙，没出声应。沉默让裴先生有些欲言又止。片刻后，裴温终于开口注意了几句便挂掉通话。

　　裴俞摁息手机屏幕，重新阖上眼。

　　一旁的老妇人转过头轻声询问：“裴温那孩子？”

　　“嗯。”
　　裴俞移动了一下姿势，直到舒服为止。

　　心底压着细微烦躁。

　　不惹事么？

　　他什么时候欺负人了？

　　哦对，确实揍了人。

　　但不问清事情原由就做出判断，他有时候都觉得作为一个生意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论做什么决定都有仔细规划好每一步的裴先生，连自己儿子的事根本不了解，好像他的阐述就是在为自己狡辩开脱。

　　一到他这里就什么情商观察力都没有了一样。

　　实话实说，因为他要的始终是他的面子。

　　裴温笃定他是跟别人学坏了，学一身陋习，没有一个好学生的样子。
　　他要的，不过就是个口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