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上吻》猫水仙

184、执手并行（三十五） 容鹿鸣

　　容鹿鸣止住自己，稳稳地，停在深渊边沿。听到深渊深处，传来重重的叹息。

　　还有许多人在等着自己，她想，既然地府是迟早要去的归处，既然三界如火宅，那么，不如就在这火宅里接着造作吧。

　　或是过不久就要去了，又或是时候到了再去，又如何呢？

　　萧正则的皇位还不算稳当，宋衍那只老狐狸尚在君侧，先帝与先太子的遗愿尚未达成，还有自己宇文家的那个子侄……

　　这宇文靖是走弯了路，还是本性如此？
　　西戎王座的重量无声地压在她肩上，容鹿鸣扪心自问。
　　又或许，其中有什么隐情？

　　她与宇文靖相识多年，虽从未挑明关系，但她清楚，他待自己的赤诚之心不假。
　　不论如何，缘何要助宇文奕成事，她要当面问他一问。

　　至于自己为何会坠下来，容鹿鸣想，宇文靖绝非有意推她一把，生死之间，本能罢了。

　　间或想起件往事。
　　当年，她被萧正则强娶，意图假死脱身。她自己知道那弓箭手是安排好的，绝不会致命。可萧正则却不知。

　　他恨她恨得最深的那几年，难保未曾动过杀心。

　　可羽箭离弦的一刹，他竟罔顾生死、飞奔而来，生生挡在了她身前。

　　“真是个疯子。”容鹿鸣想，心里的某处，暖了起来。

　　她缓了几口气，其余的感官这才自震耳欲聋的痛感里跳脱出来。她首先觉得，这里竟不冷。

　　身上，宇文奕给她裹紧的那件狐裘早不知挂落何处。
　　不冷，不冷就好。
　　容鹿鸣不想理会这没完没了的疼痛。

　　她试了试，很好，手指还能动。左手食指，用力扣了扣，带缝的石沿纹丝不动。

　　纹丝不动？
　　容鹿鸣的神思清明了些。
　　这丝疑问将她从漫漫疼痛里扯了出来。

　　她对石料是很了解的。
　　儿时拜样式翟为师，样式翟对她可谓是倾心教导。

　　那会儿将将过了七岁吧，京中暑热难耐。样式翟过访相府时看见她，问到：“女公子，采石场开出了批好石料，可愿去看看？”

　　她当然愿意。
　　可阿娘萧郡主不愿意。外面这样大的日头，把她家鸣鸣晒坏了可怎么办。
　　便哄着容鹿鸣午憩，拍着她、给她打扇。见她似是睡熟了，即起身去后厨，要亲手做桂花糯米糕给她吃。

　　萧郡主前脚出了屋，容鹿鸣大眼睛一睁，后脚就跑了出来。

　　相府的院墙可拦不住她。她翻墙的功夫可是哥哥容雅歌亲传的。

　　相府后墙。
　　容鹿鸣坐在墙上就开始喊：“师父，我在这里。”
　　样式翟：“嘘！”

　　他老人家正坐在那后墙外的梧桐树下，拎着把青釉褐彩诗文执壶，老神在在地饮茶。
　　见徒弟来了，把壶叫她拿着，两手一背，“走，上车。”

　　京郊采石场归皇家所有，采出的石料质地极佳。不少外地的好石料，也会先运来此处粗做加工，再运去宫殿或陵寝。

　　到了地点，样式翟丢给她一柄凿子，“跟好某，带女公子涨一涨见识。”

　　那四、五日间，容鹿鸣跟着样式翟，在皇家采石场中，于汉白玉、青石、豆渣石、花斑石、蓝田玉、青砂石、火山砂岩……诸种石料之间漫游，一一触过、闻过，以指、以凿，知觉其质地及硬度。

　　也是样式翟，最早教她雕刻石像。

　　采石场中，她做童子打扮。

　　样式翟德高望重，不时有人低问几句。他老人家拿手一指容鹿鸣：“这个，老夫的小徒弟，以后，是要承我衣钵的。”

　　容鹿鸣正一手锤、一手凿，雕那蓝田玉上勾好轮廓的花纹。闻言抬头，嘿嘿一笑，满脸的石灰里透出一双极亮的眼和一口白牙。

　　样式翟瞧着她雕出的花纹，已有灵动之姿，正是颇感欣慰，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坏了……

　　他先前从未收过出身如此之高的徒弟。虽说也曾有世家子弟想要拜入他门下，他却一概婉言谢绝。

　　倘要习得营造之法，必要吃得苦头，他以为，那些贵人，做不到。

　　可再看眼前这女娃——容相的掌珠、容大将军的“眼珠子”，正坐在地上雕着石头，灰尘、汗水满脸，被磨破的手指上缠了布条，却并未停下来。

　　白皙的手臂、后颈已被艳阳灼红，却也未听她抱怨一句。
　　目光专注，不时得见几丝欢喜闪现出来。

　　他熟悉这种神态，是全心全意沉浸其间。

　　这女公子天赋极高，样式翟心说，她不像是在雕刻，倒像是将这些缠枝卷草纹自石头里扯出来！
　　又有此等心性，以后必成大器。

　　不过，在她成器之前，他得先向容相解释清楚，本来粉雕玉琢的相府千金，怎么成了这么个灰扑扑的小丫头了？

　　容止虽然不悦，但未显在面上。样式翟带容鹿鸣去采石场，是同他说了的。
　　他总想，鸣鸣一不必科举，二不必做官，喜欢什么便学什么去，她欢喜就好。

　　可眼见她带了点伤，他立即心疼得不行。
　　“鸣鸣，以后就不和样式翟学那些劳什子了，就在府里，看看书，作作画儿。”

　　容鹿鸣摇头，“那些石头是硬的，缠枝纹却是软的，有趣，好有趣！”
　　“不疼吗？”容止接过白管家捧来的药，亲自给女儿上药。

　　“还好，阿耶给块儿石蜜的话，就不疼了。”容鹿鸣细细的手指比出个盘子般的大小。

　　容止不禁笑出声来，“看你哥哥回来知道了，揍不揍你？”
　　“好嘛，阿耶又不会说。”
　　“好，依你”，容止比出个茶盏盏口大小，“只能这么多，吃多了会牙痛。”

　　容鹿鸣瘪嘴。
　　白管家瞬间接住容止的眼神，把一大盘桂花糯米糕端到容鹿鸣面前。

　　容鹿鸣立即一手一块，一块喂给阿耶，一块自己吃，开心了起来。

　　直到很后来，容鹿鸣才知道，阿耶那时还真给长子写了信，直言：你这妹妹我与你阿娘俱是管不住了，就喜欢跟着样式翟往采石场去，身上都晒伤了。我们也舍不得下手，需得你回来，轻轻揍她一揍……

　　容鹿鸣只觉得好笑，哥哥舍得揍她？最多是被她闹得没有办法时，吓她一吓。

　　当时，也确实是吃了一点苦吧。划伤、磕伤，身上晒得脱了皮，手指磨伤也是常事。

　　可是，于苦中亦颇多乐趣。
　　那些令她受过伤，被她反复触摸、雕刻的石头，肌理、纹路、触感都深深印进了她掌心之中。

　　只需一触，她便知，这些石头来自哪里，是做什么用的。

　　自己所躺之处，铺着青石。
　　谁会将这些得来不易的青石铺在这雪山山腹之中？

　　除非，她来对了地方——她离祖陵不远了。

　　这念头鼓舞了她，她由此于脑中，尽力将痛感挥走。
　　尽力感知着自己破损的肢体，还好，骨头应当无事。

　　她使力将自己折起来，坐着，倚着身后的石壁。从怀里摸出个火折子。

　　这是自押着她的那个银甲军身上偷来的。她本想偷把匕首什么的，然而，未遂。

　　“已经不错了”，她安慰自己。另一只手还未恢复知觉，只得一手握着火折子，用嘴咬开盖子，轻轻一吹。

　　火光略一摇曳，周遭亮了起来。火光所及之处，青石的石砖铺地。

　　一臂之外，是道深渊，不知裂开了多久，大约会一直如此，直至洪荒。

　　湿暖的风自深渊深处阵阵吹来，她一手执了火折子，继续朝那里照。

　　青石被撕裂之处，露出泥土，此处湿暖，生出不少草木。不高，但壮硕，种类也不少。

　　容鹿鸣瞧见好几种熟悉的草药，可以续命。

　　先扯了些枯老的枝子，生了一小堆火。
　　身上的伤口，血已不怎么流了。

　　那丛丛草木中有三七，她扯了些，碾碎，涂在那些伤口上，再自衣袍下摆撕出些布条，一一包扎。

　　疼痛熄灭了大半。
　　那些三七旁还生着不少她喜欢的植物，是萱草。

　　这雪山腹中，没有昼夜、冬夏，这些萱草却都生着细长饱满的骨朵。

　　哪里来的养分呢？
　　祖陵兴建已逾数百年，陵中有“传国玉玺”之事，也已传了数百年。

　　多少心怀叵测之人来过这里，又葬送在这里。
　　为了利益，人的勇气、莽撞、狠毒，俱同野兽相似。

　　她曾见过，大战过后的战场，不过年余，草木滋长犹盛。
　　清理骸骨时，需扯去骨头上附着的草木根须。

　　仅剩白骨。花木荣芳，皆得益于此。被它们吮去的生命，换了另一种方式，返归尘世。

　　萱草的骨朵儿是可以吃的，只是要烹熟。师父的药圃中种了一大片，小时候，师父教过她的。

　　便掐了那些骨朵，于木枝上串成一串，再置于火上烤。

　　花蜜流了她满手。
　　她的手又有了知觉，置于嘴边轻舔，很甜。

　　她笑了笑，咬了一口烤熟的萱草骨朵。
　　烫！
　　吹了吹，软糯香甜。

　　疼痛像股低低的噪音，还在响着。
　　容鹿鸣又感觉到尘世的质地了，像贴着脸的一匹粗糙的布。

　　歇了一会，她又摘了些三七，掐了些萱草骨朵。再撅了些树枝，绑成几个简易的火把。

　　当然，还得自己做支拐杖。

　　备齐所需之物，她来到深渊前。
　　后退，奋力一跃，划出道轻快的弧线，跌倒在深渊的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