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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执手并行(二十九)   已然经 ...

  •   已然经历过多少杀戮、埋伏、阴谋,容鹿鸣早数不清了。

      她闻着残雪的味道、山林的味道、风的味道,和那些被刻意隐去的死亡的味道,握住袖中小刃,复又松开,只是依然往前走。

      突地喧哗,积雪之中立起无数着银甲的士兵。铠甲反射着稀薄晨辉,刺目不已。

      同时拔剑。
      以容鹿鸣及她身后这些人的身手,银甲军未必能胜。

      然而,宇文靖也动手了,长刀压在容鹿鸣白皙的脖颈之上。

      “靖王,这是何意?”曹用弱慌了。
      宇文靖使了点力,容鹿鸣颈上立即一道血痕。

      “放下兵刃。”他说,眼里带着恨意和狠劲。

      如若月鹿公主有个万一,他们的冀望便全然熄灭。
      金属坠地的声音响成一片,他们皆放下兵刃。

      有人笑着走来,一边大声击掌,“干得漂亮,干得漂亮呐!真不愧是我的好侄子!”

      “皇叔,这些都是贼心不死的宸王叛党,侄儿把月鹿公主交还给您。”宇文靖恭敬地说到。

      “好!”宇文奕走到容鹿鸣面前,“你竟然真是……果然你是!”

      他没让宇文靖撤去架在她颈侧的长刀,却脱下身上的狐裘披在她肩上。又自袖间取出方白色丝帕,去擦她颈间渗出的血,手指被那逼迫的长刀划伤,也浑然不觉。

      容鹿鸣嗅到,那帕子薰了香樟花的香味,是她母亲最喜欢的味道。

      “孤本来还不那么敢确认,十余年间苦寻阿宸之女,酷刑用过、重赏用过,极为相似之人见过,亦被骗过。那些骗孤的人”,他像驱赶蚊蝇似的挥了挥手,“皆已被孤挫骨扬灰。死了这么些人,孤的感觉都钝化了,真怕若你真出现在孤面前,孤却认不出了,该如何呢?”

      “还好”,他侧过身,面向那些被银甲军绑缚的宸王党人,“孤当时未将你们杀尽。想着,总有用到你们的时候,看!你们是阿宸身边最亲近的人,绝不会错认了她的女儿。”

      “容鹿鸣,不,宇文月鹿,这名字还是孤给你起的”,他伸手抬起她的脸,透过她的眼睛,看着另外的那个人,落下泪来,“你真是阿宸的女儿呐”,他喃喃道。

      “放肆!陛下并未废后,宸王乃先皇后,是你嫡母,你怎敢唤她乳名!”曹用弱被踩住小腿,跪在雪中,犹愤然道。

      宇文靖一巴掌挥在他脸上,打得他嘴角渗血,“若再让孤听到这话,孤就割了你的舌头,再把你、你们,同那些宸王党人一样,通通凌迟处死!”

      “先前不杀你们,是为了靠你们辨出月鹿”,宇文靖自嘲似的笑着,擦了泪,“孤只想把你们这些宸王党的余孽都杀了,一点一点将你们活着切碎!当年若非你们亟盼英主,奋力造势,想令宸王登上王位,怎会令父王心生嫌隙,叫那些人握住把柄,闹出宸王之乱!你们每一个都有罪,都该为阿宸殉葬!”

      他打了个手势,银甲军将这些跪着的人拽起来,押着他们,预备往西南方向的山头走,那里,香樟树尤为茂盛。

      “孤要要你们死在阿宸的坟前,以你们的血祭奠她……都是你们的错,若当年助孤谋反、承继皇位,那么,阿宸怎么会死?她会是孤的皇后!”

      容鹿鸣已感觉不到颈侧的长刀了,她只觉悚然!
      宇文奕一定是疯了!

      大雪又开始飘落,于骤起的大风之中,匆匆飞扬。

      宇文靖毫不在乎,执拗地往前走,仿佛在山的那边、雪的尽头,有什么在厉声召唤他。

      忽然,他停下了,回头望着那些被押解着的宸王党人。

      他意识到了什么,脸上悲戚之色消散,隐隐浮现出欣喜。

      果然,一道身影疾速奔至他身旁,行罢礼,躬身附至其耳畔道:“殿下,传国玉玺之事,已遵照您吩咐,以月鹿公主性命相要挟,逼得狱中一宸王近臣吐露实情……”

      “那人呢?”
      “已除,未留痕迹。”
      “好。”

      此人像来时一般默默退下。

      “需要皇室之人的血以开祖陵,皇室之人的血吗?”宇文靖喃喃自语,看向不远处的那二人,“此处便有两个,该送谁去死呢?”他惬意地笑了起来。

      雪越落越急,似要遮天蔽地。
      战马打着响鼻,感到不安,士兵们安抚着。
      四下白茫茫一片,如同脱离了尘世,方向难辨。

      宇文奕行在最前面。大约是因为频繁来此,频繁凭吊心中的那个人,这里于他而言,如同是寝殿旁那间温暖的书斋,即使闭着眼睛,他都能摸到那块温柔的石碑。

      漫天飞雪中,唯香樟葱茏依旧。
      容鹿鸣被束了手,绑缚她手的是宇文靖,还将她袖间的小刃抽了出来。

      他只一味低着头,不敢去看容鹿鸣的眼睛。

      “就这么被背叛了吗?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吧。”容鹿鸣心里问着自己、安慰自己。

      蓦地腾上来的那阵急怒业已冷了,若这片大雪一般,成了片茫白。

      心间感伤之甚,不能屏除。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谁曾想,自己小时最亲近的子侄,竟会如此……

      宇文奕私牢的西南处,樟树连绵成林,为西戎高祖皇陵,乃皇家禁地,除史巫一脉,任何人不得闯入。

      百年之间,擅闯其间的唯有一人——现今生死未明的西戎当今圣上。

      据说,当年他抱了宸王的遗体纵马闯入禁地。据说,宸王的遗体当在高祖陵寝之内。

      行至石碑处,上刻西戎语,警示擅闯之人必受诅咒。
      当年,西戎皇帝被山下守陵的士兵发现时,浑身是血,若非医官拼力救治……却也落下旧伤,如沉疴痼疾。

      每回凭吊所爱之人,宇文奕都止于此。
      他不想那么快死,他要活着入高祖皇陵。他要取传国玉玺,要抱一抱挚爱之人的骸骨——将她带出来,葬在他王府的园子里,那里遍植她喜爱的香樟。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生生世世呢?

      终于,他的愿望即将得成。随行之人有皇族、有史巫,宇文靖、容鹿鸣,于他而言,为了能入高祖皇陵,他们二人皆可牺牲。

      有亲卫行至宇文奕身旁,小声提醒。
      “怕什么”,宇文奕朗声道,朝另一边的亲卫使了个眼色。

      宇文靖没有在意,他的注意力全在容鹿鸣身上。银甲军的精锐皆是高手,转瞬之间,他已被两名宇文奕的亲卫制服——捆住双手,长刀压颈。

      “史巫在,可供血祭的皇族之人亦在,还有那些可以随意处死的乱臣贼子。这禁地于孤而言,如同无人之境,走,随孤去!”

      众银甲军皆称“诺”。

      山势蜿蜒而起,高祖陵寝在那高山之上。大风洞穿山谷,携着利刃般的雪片,刮得人睁不开眼睛。

      手腕粗的藤条结成登山梯,于风雪中颤抖,不知已多久未被人触过。

      马匹聚在一处背风的山坳中。众人攀上藤索,一片茫白之中,如登天梯。

      藤索上结满了厚冰。众人紧贴着悬崖,指尖用力抠住冰冷的藤索,寒气瞬间钻进骨缝,手指冻得僵硬发麻,稍一打滑便摇摇欲坠。

      朔风横冲直撞,不停往身上裹,灌满衣襟,吹得人身形不稳。一个不小心,半边身子被拽开,堪堪临着万丈虚空。

      视线一片朦胧,每抬一步都要反复试探,脚掌不敢偏移半分。命悬一线之间,只能咬牙一点点向上攀。

      那些身经百战的银甲军惴惴不安,急促的呼吸被冻成一朵一朵寒云。

      容鹿鸣倒不怕,她儿时即随哥哥去过穹心阙、石头庙。每临深渊,她常觉得深渊在同她说话。

      她步履不停,稳稳攀住藤梯。
      有人坠下悬崖,惊喊与悲泣俱被风雪声吞没。

      做先锋的两个银甲军,殒命于深渊。最先登上山顶的,是容鹿鸣。

      山顶纤尘不染,洁净极了。仿佛这百年间的寂静皆化作了雪,聚集在这里。

      宇文靖爬上山顶时,没能看到那片洞彻人心的白。他看见山顶中心有一处殷红缓缓洇开,像神话中说的,开在山顶的花。

      容鹿鸣气定神闲地立在那儿,好看得如同这雪山之中幻化的精怪。

      为了攀藤索,他们解开了她被缚的双手。
      她虽手无寸铁,可若动起手来,很少有人会是她的对手。

      宇文靖是戒备的姿态。他想要享有她,但要活着享有她。

      容鹿鸣却满眼是雪,满袖是风。令他顿生错觉,以为她要羽化而去。

      他怕她真去了。
      不自知地,忘记了所有防备,一步一步走近她,也走过那殷红的还在洇开的“花”。

      宇文奕由亲卫扶着,终于爬上了山顶。看到宇文靖如同被蛊惑了一般,痴迷地走向容鹿鸣。

      突然,山的深处响起一叹息,如同是叹息。紧接着,山开始颤抖,越来越剧烈,厚厚的积雪上出现道道裂痕,如重压之下的瓷片。

      有什么快要碎裂了、崩毁了,这座圣山由内部开始开裂,好像某个将死之人,于临死之前,剖开自己饱藏秘密的心。

      “轰隆”一声,众人还沉在巨响勾起的剧烈耳鸣里,只见山顶那殷红之处,已被剖开一道窄长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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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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