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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灰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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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宅的室内装潢非常豪华,所有人走进这所豪宅,都不由自主地发出一连串惊叹。
“怎么样,我家还不错吧?”
一天的拍摄结束,在等待夜戏期间,吴佑安懒洋洋地躺在真皮沙发上,翘着脚够着脖子跟一旁专心走戏的江知渺炫耀。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江知渺没搭理他,反而是楚妍姝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事实。
韩家虽然富有,可对韩叙声这个独子的管束也严格到变态的程度。
从小到大,从吃穿用度到举止行为,韩叙声只要睁开眼,就有一大堆的规矩和要求等着他。
尤其是交友方面,韩父特意把他送进这所极其重视家庭背景的贵族学校,就是为了让他交一些“有价值”的朋友。
而作为全校那5%自己考进来的学生,丛静颜自然是在韩家禁止来往的名单中。
《流年似水》实际上讲的就是他们如何摆脱家庭差距相爱的故事。
楚妍姝怼得漫不经心又恰到好处,旁边的导演编剧制片人会心一笑,惹得吴佑安红了脸。
“原生家庭,那我不是也没办法选嘛……”
这句话突然扎进江知渺心头,她肩膀剧烈地颤了一下,猛然抬起头,向四周扫视了一圈。
这个词就是悬在她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她没有一天不曾为自己的谎言而担惊受怕。
谎言说了八年,时至今日她还总会做噩梦,梦见她的谎话被无情地拆穿,她的观众和粉丝对她嗤之以鼻,网上铺天盖地都是辱骂和声讨,骂她没有心肝,连亲生父母都要背弃。
更可怕的是,时间一长,连她自己都开始恍惚,自己到底是那个出生在贫民区不受宠的女孩,还是那个富贵窝里宠出来的金枝玉叶。
在假象的安全屋中,她好像已经迷失了自我。
“我想象过很多次,我们两个人,只有我们两个人住在这里。”
韩叙声轻轻拉起她的手,柔声低语,仿佛是怕打扰了这静谧的夜色。
“你想象过吗?静颜。”
二十五岁的丛静颜垂下了眼眸,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挡住了眼睛里流露出的情绪。
就在韩叙声以为她不会再回答这个问题,失落地望向窗外时,她突然开口了:“想过。”
“上学的时候,想过。”
他震惊于这个答案,毕竟学生时代丛静颜对他始终冷若冰霜,那时他以为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丛静颜接下来的坦诚,又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可成人礼那天,来过这里一次后,就不想了。”
“为什么?”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手也抓得更紧,生怕她再次消失在自己的生命中。
“我们的世界太不同了。太不同的人,是没法一起走很远的。”
“可是我没有……”
丛静颜突然上前一步,用食指的指腹轻柔地贴在他的唇上,“嘘——”
“我知道,是我想错了。”她绽开一个非常柔软的微笑,“我们的世界不同,但我们的人格是相同的。”
这话说得重,韩叙声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她一口气给的信任太多也太圆满,他以为自己没有准备好,却发现自己感受到的只有踏实。
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着陆的星球。
按照剧本这场戏到这一幕,两人泪眼相视,就该结束了,可耳边却迟迟没有传来修导熟悉的叫停声。
作为演员,拍摄过程中唯一应当听从的指令就是来自导演的,她继续保持着戏里的状态,让泪水充盈在眼眶中,却一滴都没有落下来。
对面的吴佑安就没这么淡定了,他本就是哭戏苦主,好不容易酝酿好情绪拍了这么一条,那点泪水早就不够用了,此时眼角干涩,脸上的肌肉也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
江知渺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笑场,心底默数着时间,期望结束得快一点。
足足过了一分钟,修导的声音才传了出来:“咔,非常完美,下一场。”
江知渺望了望他的方向,发现修导已经开始翻动剧本准备带他们走下一场了,没有对方才做出解释的意思,于是也没有开口询问。
修导是资深的导演了,想必刚才一定是有他想要的效果,江知渺用这个理由翻了篇。
漫长的一天终于宣布收工,江知渺马不停蹄地赶回酒店。
在她的行李箱里,还装着沈筱悠的那本笔记。
夜深人静,双手覆上笔记封面时,江知渺似乎听到了女孩的哭声。
这本笔记,也许就是关旖旎最真实的一生。
她再也无法故作淡定,深吸了一口气,手指颤抖着翻开了第一页。
一张报纸的节选,是关旖旎接受的采访。
内容非常稚嫩,明显能看出是一个小孩子的口吻,在说自己觉得演员很美,所以想要当演员。
这一页的空白处,应该是沈筱悠的字迹:姐姐8岁,第一部戏,第一个采访。
她的眼角有些湿润,光是想象沈筱悠在姐姐去世后四处搜集十年前的蛛丝马迹,珍重地为姐姐的短暂的人生标注重要节点,就感到格外悲伤。
往后翻几页,都是类似的内容。关旖旎在各种剧目里扮演小配角,演的基本都是小制作里女二、三号的儿童时期。
然而,突然出现一页,空白的纸面上黏贴的不再是报纸上边边角角的报道,而是一张热搜截图。
“#小说里的少女就得真少女演#”
这是关旖旎第一次参与S+制作,在其中算得上女四号,是个天真烂漫的富家千金。
江知渺有印象,那部剧的女主是何之晏,结果却被关旖旎抢尽了风头,还处处都是拉踩她的通稿,说她一把年纪还演少女。
不过当时何之晏也才26岁,现在想想,恐怕这会儿“他们”就已经像鬼一样缠上了关旖旎,开始买通稿捧她出头。
从这部戏开始,关旖旎的资源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基本都是各大出品公司的顶级制作,班底实力雄厚,尽管做不了主角,但也都是非常出彩的主要角色。
几乎是一夜之间,关旖旎火遍了大江南北。
人们这才发现她从小娃娃时期就参演过不少电视剧,在考古的同时,也都喜欢上了这个面对镜头总是挂着灿烂微笑的少女。
沈筱悠的笔记上,各种打印下来的报道也越贴越密,只能找一些缝隙,勉强写几句简洁的备注。
14岁零10个月,《青春狂想曲》。
15岁零4个月,《蔚蓝色的航行》。
15岁零6个月,顶点娱乐专题采访。
15岁零10个月,《绮颜》杂志封面拍摄。
……
一直记到关旖旎去世当月,18岁零9个月,最后一部戏《驯服》杀青。
江知渺在心里默默地记着数:十八部戏,关旖旎十八年的人生,总共拍了十八部戏。
或许是由于人生太过短暂,而且最璀璨的时光都是在聚光灯下度过的,所以她的人生注脚也是一部部戏。
就连她最亲近的人,也是这样去纪念她的
江知渺忽然意识到,对于一个演员来说,她演过的所有戏,就组成了她的人生。
他们都是这样,寻常的日历在他们的人生长轴里没有任何分量,反而是参演过的戏剧,才能切割漫长时光,切成所有人都能理解的微小片段。
在他们塑造这些角色时,这些角色也在塑造他们。
想到这儿,江知渺猛地把日记翻回第一页,手忙脚乱地翻出一张白纸,快速潦草地抄下关旖旎演过的那十八部剧。
十八个或长或短的汉字组合纵向排开,就像一首优美的现代诗。
她仔细地看了一遍,开始在笔记本电脑上查找每一部剧的出品方、出品人、导演、制片人……
凡是有能力影响这部剧选角用人、剧情走向、人设弧光的,她都列在剧名后面。
既然一个演员的人生是这些戏剧组成的,那么从这些戏剧中,也一定可以找到一个演员人生的密码。
关旖旎几岁时演的那些老剧距今已经十多年了,有些剧并不火,网上几乎搜不出什么词条。
好在江知渺在娱乐圈混迹了这么多年,对这些情况多多少少还有了解。
这家投资公司的前身叫什么名字、这个出品人原来在哪家公司、这个导演和多年前那个监督其实是同一人……
她端坐在桌前,埋头进行彻底的搜寻,全然忘了时间。
直到脖颈剧烈酸痛,她不得不抬起头,这才发现,已经到了凌晨三点。
可她却一丝困意都没有。
因为她似乎真的找到了那串密码。
解开关旖旎之死的密码——或许,也是解开所有未解之谜的密码。
按照沈筱悠所说,14岁那年,那个人找上他们家,将手伸向关旖旎,他们的父母也顺水推舟。
从这一年开始,关旖旎参演的所有电视剧背后,都有着同一个投资方。
当然不是明晃晃地列在片尾那种,江知渺通过层层挖掘,靠着多年耳濡目染得来的消息,一点点抓到了那些外壳下同一家公司:
亚尔木斯瀚海艺娱有限公司。
这家公司十余年间更换过多次股东与名称,这是它现在使用的名字,也最广为人知,近年来许多国产电影电视剧片尾的致谢中都能看到这家公司。
不过网络上关于这家公司的信息却寥寥无几,除了能查到它的注册资本八千万,法定代表人是一个叫做唐朔的人之外,其他方面江知渺都没能有所收获。
信息越少,江知渺越是无法遏制对这家公司的怀疑。
十一月的北方气温骤降,暖气散发着稀薄的热气,偌大的房间内冷冷清清,江知渺却擦了一下额头上的碎汗。
第二天还有密集的通告单,她不得不强迫自己闭会儿眼。
睡前,她给梁栖月和柯妙妙发了同样的消息:
「明天中午十二点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