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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京 血债以血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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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枝藏恨》 / 朽木终春著 / 首发于晋江文学城
六月底正是天正热的时候,山野小径上,两头形体健壮的高头大马拉着一辆由紫檀木制成车架的锱车领头前行,身后坠着一行车队摇摇晃晃地行驶在山间小路上,远远挂在最后面的,却是一辆只挂着两块花布用作遮挡的小车。
这地方偏远,就连官道都赶不上走的,大车行起来都吃力,更别说这辆仅有一匹马拉的小车了。
坐在前头锱车里的婆子穿着藏青色袄裙,配着那对琵琶袖,神色悠然自得,瞧着倒不像是服侍人的婢子,而是哪个小富人家里享福的老太太。
她刚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还想着抱怨几句天气太过炎热,锱车的戻①被一双手推开,穿着蓝色袄裙的妇人神色忧虑地走进来:“林妈妈,后面那位瞧着是不太好。”
一手打着扇,林妈妈眼皮子也没抬一下:“能有什么不好,本不是什么富贵命。都折腾一路了,不还是这么要死不活地撑着一口气。不过想想也是,眼见要苦尽甘来了,她哪里舍得死?”
“林妈妈,话不是这么说的。毕竟是主君与主母的亲生女儿,若是当真有什么不好,咱们又怎么去和主家交代?”比起林妈妈,妇人到底心肠软些。
方才她去后头车上瞧了一眼,人虽昏着,可那小脸却煞白煞白的,竟是一丝血色也没有了。
她道,“前几日咱们去接人时,后面那名叫白朴的小丫头便哭天喊地的,活像咱们要吃了她家娘子,要不是林妈妈命人捂了她的嘴丢在拉货的车上,只怕现在还在嚎呢。”
“我说祝妈妈,你我都是大夫人身边当差的,凡事都有大夫人为我们做主,何必怕她们?”林妈妈嗤了一声,“两个丫头片子,还能翻了天去?你可不要忘了,后头那位要不是命中带灾,也不至于襁褓中就被打发来宛州,十三年也无人问津。照我看,侯爷与二夫人也不怎么对这个女儿上心。”
否则接人回来这样重要的事情,怎么二夫人不自己张罗,反而由着大夫人派人来?
毕竟,承恩侯长房与二房内有龃龉,这是满都城人尽皆知的事情。
“可我还是觉着不妥,白朴早说了七娘子病着,这一路舟车劳顿,若是当真有个万一,只怕我们也讨不得什么好处。”祝妈妈满脸担忧,“毕竟如今侯府还是侯爷当家……”
祝妈妈话音未落,林妈妈便肃了一张脸,抬头便是一巴掌,厉声呵斥:“你也是大夫人身边的人,怎么敢说这样诛心的话!要不是七娘子命硬,接连克死了前头两位侯爷,这承恩侯的爵位又怎么会落到他们二房手里?”
她冷冷地剜了祝妈妈一眼,“你这番话,待我回到都城,必然一字不落说给大夫人听,叫大夫人狠狠处置了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
林妈妈是大夫人柏氏的心腹,骤然挨了一巴掌,祝妈妈也不敢还嘴,低着头像只鹌鹑似的喏喏致歉,经此一遭,却是再也不敢提起后面抱病在身的薛七娘子了。
她们身后不远处的车内,妙仪好似做了一场很长的梦。人死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一一浮现,最终留在她记忆中的唯有那场熊熊烈火。
火焰攀上她的身,吞噬了那身锦绣罗裙,直到烧灼着她的皮肉,一阵焦味在鼻尖萦绕不散。
妙仪的双手被绑在身后,求生的本能促使她拼命挣扎着想要逃离,可那根粗粗的麻绳捆缚着她的四肢,嘴里也被堵上了一块帕子,令她连大声呼救都不能。
门槛之外,几步之遥,堂姐柔仪的眉眼如画,她淡淡含笑,便如同那年妙仪从宛州初回都城时瞧见她的第一眼般美丽无害,可那时初来乍到的妙仪怎么也没有想到,正是这样美貌温柔的堂姐,心心念念要取她的性命。
柔仪精致的眉眼犹在眼前,她极衬粉色,一袭粉色的石榴裙精美迤逦,更显得她冰肌玉骨,身姿窈窕,真不愧是都城中盛名在外的第一美人。
只可惜,妙仪瞧她的这一眼,却宛若瞧见了阎罗在世,十分狰狞可怖。
景和三年,新帝初次选秀之年,承恩侯薛氏一族意图谋反,证据确凿,陛下金口玉言,判满门抄斩,全家上下唯长房长女薛柔仪与其母柏氏检举有功,得了特赦。
为表功勋,新帝降旨册封柏氏为一品国公夫人,又纳了薛氏柔仪入宫为妃。
踩着妙仪一家人的骨血,柏氏与薛柔仪满身荣耀,风光无限。没有人知道,在被处刑的前一夜,后来深受皇恩的柔妃动用私刑,烧死了自己获罪的堂妹。
“救命,救命!”
对火焰深深的恐惧与求生的本能令她下意识呼救,可那声求救声刚喊出来,她便感觉到了不对劲。摸到车内壁的时候,妙仪还有几分恍惚,她头痛欲裂,却还是努力睁开眼睛打量着四周的陈设,“这是……”
眼前的车她很熟悉,不为别的,只因这是她离开宛州之后第一回坐的锱车。
前十三年里,妙仪被养在乡下庄子里,那里的旧仆见她不知事,便想着法子欺负她,若非离开都城有母亲于氏身边的忠仆王妈妈一家跟着,她是绝对活不到如今的。
可王妈妈吃了太多苦,前两年便和她的郎君一道去了,只剩下白朴这个女儿留在妙仪身边继续尽忠。
临终之际,王妈妈还在念着都城里必然会有人来接妙仪回去,这一念便是十一年,只可惜她至死都没有等到。
承恩侯有从龙之功,妙仪的祖父曾与先皇结为异姓兄弟,为表彰功勋,特赐下世世代代可以承袭的爵位以示圣恩,任谁也没有想到,原本金尊玉贵的侯府嫡女,竟会苦居宛州十三载,而家中却无一人送来只字片语聊表慰藉。
直至这一刻,妙仪还是想不明白,她的才华素来不如家中精心培养的嫡长女柔仪,在都城中的名声更是拍马也赶不上,且她待柔仪历来情真意切,凡柔仪想要,凡妙仪拥有,她总是无所不应。
金银玉器、锦衣华服,她素来予取予求,甚至连外祖母留给母亲于氏的鎏金和合二仙如意簪都舍得赠予她,又怎会吝啬其他?
可即便如此,柔仪还是想杀她。
抚摸着车壁,妙仪感受着掌心粗粝的触感,倏然,她听见车外有两个小丫鬟结伴走过,嘴里还念着:“那丫头真倔强,也是命硬,都三天没有进食了,还是一心想着她家七娘子。”
“倔强是最没用的东西。那白朴至今都不肯对着林妈妈服个软,只怕还有她苦头吃,若真饿死了,也是她自己活该。”另一道更低沉些的声音响起来,“七娘子就可怜了,我听说昨夜连水都喂不进去了,没有那忠仆守着,只怕七娘子自己也熬不到都城。”
白朴?白朴!
“白朴还活着?”一种由内而外的喜悦涌了上来,妙仪狠狠一下撞在了车壁上,将自己的额头磕得肿了个大包,才不顾头晕,痴痴地笑起来,整个人勉力爬起来,不顾自己险些又摔倒,直接推开锱车跳了下去。
方才说话的两个小丫鬟被吓了一跳,面面相觑,见她走路摇摇晃晃,又要上来扶她:“七娘子这是怎么了?”
妙仪一把揪住其中一个:“白朴呢?白朴在哪?”
不管这到底是上天的赠礼还是恶鬼的玩笑,妙仪都会牢牢抓住这次机遇。她不是一个好主人,前世竟容得那个老虔婆活活饿死了白朴,今生她必然要那些有罪之人血债血偿。
亏欠她的,她要她们千百倍偿还于她!
找到白朴的那一刻,妙仪站在原地望着那双充斥着惊喜的眸子,她竟生出些近乡情怯的滋味:“白朴……”
欲语泪先流,妙仪解开绑着白朴的绳子,抚摸着她温热的脸颊,怔怔唤她,“白朴,是你么?”
“女公子,您终于醒了!”白朴的眼中也含着热泪,“女公子果真是有大福气之人,奴婢就知道女公子不会有事的!”
早已死去的人又活生生出现在眼前,若换作是旁人,定然会害怕,可妙仪心中却剩下了喜悦。
她救下了白朴,她改变了白朴会被活活饿死的终局,从这一刻起,薛妙仪也应当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
替白朴拍干净身上的尘土,妙仪对着她笑:“好白朴,你害不害怕?”
白朴仰头看她:“怕什么?”
妙仪还是笑:“怕得罪人。”
“女公子是说林妈妈那些人么?”白朴是在宛州时服侍她的丫鬟,见识并不多,但她知道林妈妈再耀武扬威也不过是奴婢,不足为惧,真正值得忌惮的人,是她背后的大夫人。
她有些犹豫,“奴婢不要紧,可女公子还没踏入都城,若是先得罪了大夫人……”
“你如此忠心护我一场,我怎么不敢为你出去拼杀一次?”重来一次的机会是上苍赠礼,既有如此机遇,妙仪根本就没想过要忍气吞声。
柏氏与薛柔仪,她一个都不会放过,林妈妈不过是她用来儆猴的那只鸡罢了。
妙仪还有些苍白的脸上流露出一种与从前截然不同的坚毅勇敢,她仿佛是在起誓一般:“白朴,我们即将回到都城。承恩侯府是一个会吃人的地方,那里有很多人想要你家女公子的命,但我们不能退缩,因为属于我的一切,我必须要亲手将其夺回来。”
属于她的东西,哪怕她弃若敝屣,也轮不到旁人来染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