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一年》江辛珞

47、三人行（二） 你就这样想

　　入冬前，延福宫苑。

　　霜风略过草场，枯黄的芦苇翻着浪，江无咎一进草场就像撒了欢一般。

　　绸缎般的骏马卸去铠甲，在草坪驰骋，马上两位少年互相追逐着，四周旗帜被风吹得作响。

　　贺元棠牵着马在远处徘徊，顺着马鬓自言自语道：“他们是不是以为我会骑马？”

　　马儿好像听懂了一般上下晃着脑袋，一只前蹄扬了扬，歪头来蹭她。

　　“你这样高，我是要跳上去吗？”她回想着平日见到人上马的动作，似乎是拽着缰绳，一只脚踩着马镫，这样一脚登上去。

　　“你别跑哦，我不会踩着你的。”

　　她小心摸了摸马，一脚踩上比她半个人还高的马镫，怎么也登不上去。

　　一阵风随着马蹄声呼啸而来，江无咎勒停翻身而下，帮她牵着缰绳，“不会上马么？这样，你踩着我上去。”

　　说着便单膝跪了下去，拍拍自己的腿：“踩这儿，小心些。”

　　少年灵动的双眼中混着太阳的光彩，细碎而闪耀，鬓角湿漉漉的，抬头看着她。

　　贺元棠有些犹豫，身侧另一匹马也停了下来。

　　“没事儿的，在军营遇见学马的人也会如此。”他小心护着她，“早知道你不会骑马，就叫上小菊一起了，你月菊姐姐的马术可是一流。”

　　贺元棠上马坐稳，问着：“小将军与月菊姐姐认识很久了吗？”
　　“有些年头了吧，她刚来军营时还是扮作男儿装，身量也比别人小一些”他站起来拍拍衣袍，“你看她如今多魁梧，营中跑得过她的可没几个。”

　　少年夸起人来眼睛亮亮的，像清冽的泉水，未掺一点儿杂质。

　　“月菊姐姐的确很了不起。”她点头附和。

　　江无咎翻身上了马，将缰绳递给盛景行：“你带她跑两圈？”

　　盛景行丢下一句“不”，一趟便没了影。

　　“怎么还是这个样子”江无咎嘀咕，“那交给我，放心，虽然在草场跑马我不如他，但是保准带你平平稳稳地转上几圈，到时候你会跑了，我们一起把他比下去！”

　　她从未骑过马，但他信誓旦旦的模样好似真能教她赢过那跑马的好手。

　　“好！”

　　一圈，两圈......

　　任他盛景行怎么在场中驰骋，江无咎小心牵着马绳，由慢至快，带她从走到跑，直至可以放手。

　　“你从前当真没骑过马？”江无咎满脸赞叹地说，“那可是天赋异禀啊！”

　　她摇摇头，她从小在水边长大，哪里有地方骑马呢。

　　“是小将军教得好。”

　　“走走走，我们去追上盛景行。”

　　骏马终于能够肆意地奔跑，纵是主人压了速度，也很快追上了盛景行。他回头看，贺元棠也正往这来。

　　“你为何不教人家，啊？三殿下。”

　　盛景行瞥他一眼：“哪儿有小将军教得好。”

　　“我也觉得。”江无咎笑嘻嘻地说。

　　盛景行策马又跑了。

　　“喂——小棠——快来——”他朝后大喊。

　　“来啦——”

　　三人一路远行，夜幕渐渐降临。

　　行至溪边，便由并辔骑行改成了下马牵绳步行。

　　江无咎不知从何处捡了树枝，三步并两步跳到水边叉起条鱼来。

　　“快快快，到前面生火，今晚让你们尝尝我的拿手好菜。”

　　鱼尾还前后摆动着，带起的水飞到他脸上，江无咎用手背抹了，笑着说：“忘了我们今天有大厨在，班门弄斧、班门弄斧。”

　　两人也笑起来。

　　找到平坦处，他熟练地生火架鱼，突然叫道：“呀，我忘带调料了。”

　　“我带了盐。”贺元棠从衣中摸出锦囊，还是当初和陆伯之出去时装的。

　　“这盐能吃吧？”盛景行握住她的手问到。

　　“盐哪还有不能吃的，快给我快给我，待会鱼烤糊了。”江无咎打开锦囊倒了些盐在手中，均匀地洒在鱼上。

　　贺元棠疑惑，江无咎在西北行军，哪里会有鱼吃？

　　“从前每次回京，我们四人都要到延福宫苑跑马，有时偷抓池里的鱼吃，有时候到溪边抓鱼，他们都说我祖母做饭好吃，每次都叫我来烤鱼。”

　　江无咎指了指坐着的这块地，“好像我们常来的就是这儿，对吧景行？”

　　盛景行点点头。

　　“我悄悄告诉你，池里的鱼不好吃，还是溪水中的烤出来鲜。”

　　“池中的那是锦鲤，也就是你和陆伯之要闹着吃。”半晌没说话的盛景行开口，“次次都是皇兄替我们背锅受罚。”

　　江无咎取了鱼递给二人，“唉，都过去了，快趁热吃，珍惜眼前鱼。”

　　她看了盛景行一眼，每次提到大皇子，盛景行都不说话。

　　接过烤鱼，咬上一口，确实火候不错，外焦里嫩，盐也洒得均匀。热气混着鱼皮焦香和瓣瓣里肉一同入口。

　　就是有些腥味去得稍稍欠缺。

　　“小将军，若是有条件，烤之前将鱼腹剖开稍加清洗，那就更好吃了。”

　　贺元棠想起少时和贺元毅溜出门玩，就着乡邻生的火烤过虾蟹，结果贺元毅吃了浑身起满疹子，若非及时赶回家，他险些没救回来。

　　之后虽被爹娘骂了一通，但也晓得了贺元毅是对壳类过敏，这水边长大的孩子吃不了虾蟹，还被认为是身娇体弱常常生病，也是造孽。

　　她的兄长虽是过得苦些，但好歹在州府有了官职，兴许什么时候立了功、有了政绩就被调回近一点的地方呢。

　　不像是皇家的兄长，因为一朝兵变、一念之差就连带上万人丢了命。

　　贺元棠不懂朝中的弯弯绕绕，但在众人口中，大殿下不像是这般会谋逆作乱的人，扬州的谢家也不像。

　　“知鱼知面不知心啊。”江无咎咬开鱼腹，挑出里面的东西，“之前陆伯之还说这个鱼泡是好东西呢，我都没敢扔过。”

　　“这个可以用来煮汤或是制药，但我没吃过，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两人对光看着一个圆圆的东西，一旁有人起身，冷冷道：“走了，再不走庄上的人该歇息了。”

　　“哦对对对，走吧小棠，那庄外还有一个小山坡，我们从前经常在那看星星呢，今夜天气不错，早些时候到那，还能上山去。”

　　江无咎麻溜的打水灭火，踩了几脚确认火的确熄灭，才牵马追上二人。

　　她觉得江无咎和陆伯之一样有意思，话很多但又不聒噪，吵吵闹闹的十分好玩。宁王殿下嘛，就比贺元毅好一些，说是什么纨绔，其实也是呆呆的。

　　大多数时候是呆呆的吧。

　　很远便闻到了酒香，三人才到庄外，立即有人来牵马。

　　庄子专酿葡萄美酒，特供京中勋贵宴饮，也对外正店脚店出售，价格不菲。据说酿造之法是从西北传来，安国公与夫人带入京中。

　　庄上管事早为三人安排好了房间修整，江无咎问他们今夜可要去山上看星星。

　　“不去。”盛景行立即说。

　　“去呀去呀。”贺元棠的话与身边的人同时而出，顿时感觉身上多了一道视线。

　　“他不去算了，我去拿件披风，一会就带你上山。”江无咎说完，风风火火地跑了，留下二人在堂中。

　　庄子后院酿着许多酒，丝丝甜香蹿入前堂，而后弥散开来。

　　“你就这样想与他去看星星？”

　　“来都来了，我们不是早说好了要去庄外看星星吗？殿下若是累了，我扶您先回去休息？”

　　“你与他们都以你我相称，为何独独叫我殿下？”

　　真是的，您可是圣上唯二的皇子，金尊玉贵的宁王，不叫你殿下，还能叫什么？她可不想落一个不敬的名头，到时候有人又不高兴。

　　“殿下想让我如何称呼您？”

　　盛景行还抓着她的手腕不放，侧间的门便开了，江无咎拎着一件宝蓝色的披风，拉起她的另一只手准备下楼。

　　“不能叫我的名字么？”

　　“诶，景行你也要去吗？快快一起走啊，这会天气不错，过去时辰刚刚好呢。”

　　盛景行看着两人游乐一日而未染倦色的面容，甩开了手，冷声道：“不去。”

　　“不去就不去，小棠，夜里山上可凉了，庄上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女子衣裳，我拿了件祖母的给你。”

　　江无咎说着围过手去替她系上衣带，一道目光一直在他手中游转，未曾离开。

　　“老夫人的披风？不大合适给我吧。”

　　“没事儿的，我祖母可喜欢你了，你就是喜欢，穿着回去也没问题。”江无咎看着有些拖地的披风挠挠头，“怎么长了一点，我那有件短些的，要不拿我的来？”

　　不远处传来一人清嗓的声音。

　　“你不舒服吗景行？让小棠给你看看？”江无咎跑到半路又折返，关切地看着他。

　　“就这件挺好。”

　　说罢，盛景行转身回了房。

　　“真不用看看？”

　　无人回应他。

　　二人提着灯从小门一侧上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