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一年》江辛珞

41、战马灯（二） 它等你……

　　贺元棠视线上下扫视眼前之人，“瞧公子像是读过书的，怎的不明白相由心生的道理。我见公子一表人才出手阔绰，公子见我等便只得片羽。”

　　“哼，王氏的灯可不便宜，那是专供显贵定制，谁知晓你们这灯怎么来的。”那人愤懑甩了甩袖袍。

　　“我等在满庭芳月钱可不算少，亦有幸解得贵人之疾而得此，怎么说也是凭本事吃饭，有的言论浅拙，到不知是从何处入了您的耳朵。”

　　月桂拉着她道：“走，咱们不跟他一般见识。”

　　“我不与你一般见识！散了散了，都看什么呢。”

　　自讨没趣，他让随从遣散了人群，三三两两耳语几句，又汇入了兰夜的灯影长河。

　　窗前茶盏映着漫天星光，茶虽凉，人已走到她身前。

　　“殿下竟也在此？”

　　她施施然行礼，灯火便在眼间流转生辉。

　　陆伯之此人虽外出赴任，还不忘写信回来，说乞巧节快到了，贺元棠在王氏香铺订了灯，他若识趣当是提前邀约。

　　那日长卿汇报完情报准备退下。

　　有人叩了叩桌面，轻咳两声：“就这些？没有别的了？”

　　长卿转头道：“没有了殿下，就这些。”

　　以往遇见的小娘子若是得他如此相待，莫说如此了，就是得他有这一半用心，那不都是趋之若鹜？

　　今日自己还回绝了几位，她怎么还不来邀请自己？

　　若是她不请他，他便不去了，这些节日年年都有，没什么意思。

　　“哦，殿下，殿下，王氏把灯送来了。”

　　长卿去而复返，手中多了一只匣子，匣中装了盏形如飒露紫的战马灯。

　　难道她还记得吗？盛景行抽出那张画得十分扭曲丑陋的图纸，比对着战马灯看，摇摇头笑出了声。

　　“知道了，下去吧。”

　　“是。”

　　思绪抽回，她还提着灯看他，“殿下若是无事，我们就先走了，那边活动可是要开始了。”

　　“等等。”他抬手想要触碰她手中的灯，“你知道这是飒露紫？”

　　贺元棠摇摇头，自己原先是不知道，这不刚刚才听说吗，想了想又点点头。

　　“方才知晓的，店家手艺精巧，我只不过描述一二，便做得与记忆中的灯无差。殿下博识多才，自然是明白。”

　　“小棠，快走了快走了！”月桂几人在身后招手，“那她们先去占位置，我和月桃在前面等你。”

　　看着少女欣喜地握着那盏灯，他开口问道：“你说与记忆中无差，是从前在何处见过？”

　　“战马灯当时在江南一带流行过一段时日呀，许是殿下不喜欢逛灯会，才不晓得。”

　　“......喜欢的。”

　　“殿下说什么？”

　　喜欢的，他应该是喜欢逛灯会的。

　　长街的流火，天上的星光，此刻都倒映在她眼眸之中，他笑得有几分苦涩，又有几分失而复得的庆幸，哑声道：“它等你......已经等了很久。”

　　他们曾一起到城墙脚下买过特制的战马灯，到城楼上看过漫天烟花，他予她随身的玉佩，约定来日凭玉相认。

　　他曾与她在灯会上看过戏班子唱《长生殿》，与她在人声鼎沸处写下孔明灯上的祝愿，与她吃过小摊上甜得牙疼的糖水。

　　也曾看她亮莹莹的眼里满是自己，说因为初见那日，他便是一身戎装，身骑高头烈马，威风凛凛。

　　所以她才喜欢那盏战马灯。

　　扬州的战马灯是照着前朝名马飒露紫来做的，但姑娘们买花灯的多，买此灯的少。少年儿郎倒是喜欢，又羞于提着灯在街上跑。

　　卖此灯的王家原本门可罗雀，后因传闻谢家小姐最喜此物，一时之间无论男女皆买此物，倒是承谢氏之风。

　　昔日曾有一匹异域战马，他便唤作飒露紫。

　　后来一夕变故，他再没上过战场。

　　不忍见宝马蒙尘，分别时，他将此马赠予了那位与自己出生入死的少年英将，江无咎。

　　既然睹物思人难掩离愁，所幸不睹了。

　　贺元棠见眼前人半晌也未应答，心想莫不是自己说错话了，今日除了是女儿的乞巧节，亦是牛郎织女相会之夜。

　　坏了，殿下不会是想到......在事情变得更坏之前，贺元棠决定开溜。

　　“殿下若有不便，元棠便先行一步，蟹宴之事皆已准备好，只待殿下吩咐。”

　　盛景行颔首，见她提着裙摆与不远处的好友汇合，拉着手往人头攒动处跑去。

　　“她们要去哪？”

　　“看戏啊。”长卿咬了一口巧果，嘴上还沾着碎屑，“主子，这家的笑厌儿做得真好吃，您尝尝。”

　　盛景行睨了他一眼，摆摆手：“今儿有什么戏？”

　　“好像是《长生殿》吧，不知道是谁点的。”

　　长卿接过他没要的巧果咬了大一口，外皮酥松，甜香入里。就是吃的太急，呛了两下。

　　“要不要给你买杯茶润润口？”

　　“多谢殿下，多谢殿下。”他拿着铜板跑到铺子上买水碗喝的功夫，谁知再回来，盛景行就不见了。

　　空地之上，早已挤满了来看戏的人，有抓着花灯的孩童，也有悄悄依偎在一起的青年男女。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蜜糖的气息，月荷看见几人来了，跳起来挥手。

　　彼时戏刚刚开始，唱到“一朝君王侧”，宛转悠扬，缠绵悱恻。

　　贺元棠一边护着怀中花灯，一边被月桂往人群中带。

　　“诶要我说，若不知道这写的是前朝皇帝与贵妃的故事，我还以为是在唱月杏呢。”

　　终于挤进去的三人看着台上你来我往私语着。

　　月桃忙拉住她，“你别胡说，这故事后来是怎样你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快别说了让人听去，要掉脑袋的。”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最谨慎。”月桂不耐烦地点点头。

　　“不过今日为何要唱《长生殿》？”

　　几人都摇头，月桂平日爱打听，说似乎是哪家特意点的，近来瓦子里十分流行曲艺，苏掌柜还打算明年推出新的形式。

　　班子因这出戏也赚得盆满钵满，唱词讲究，音韵和谐，婉转入心。

　　台上人仿着贵妃甲如蔻丹，用鲜花汁液涂抹在手上，就是在夜里也十分好看。

　　“待会看完戏放了灯回去，上我那儿染指甲可好？”月荷插进来道。

　　“这染甲不都是官家小姐们做的？我们做这些干什么。”

　　“哪有这么多规矩，喜欢就涂了呗，我家那边的习俗就是如此，人人都做得。”

　　贺元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蟹宴将近，自己还要做饭呢，可是做不得了。

　　“哎呀，月荷你一定要等等我，这马上我就要弹曲子了，等我弹完，再找你染好不好？”

　　月桂扳着指头给她看，师父说弹琴既不能在手指上有勾画涂抹，亦要将两手的指甲分开修剪，规矩可多了。

　　从前在谢府时，海棠也拉着自己染过，还被师父罚过。

　　不过秋分在即，当是尊琴为上，染指甲什么的就过后再说吧。

　　为着此事贺元棠曾多方打听，又攒了些银子给月桂做了一罐护琴膏。

　　听说丝弦十分容易崩断，造价不菲，月桂每每为此头疼，平日赚得银子有三四成都花在琴的养护上。

　　往常所练的，是师父斫的一张，月桂总想着有机会能弹奏师父传给她的那张琴，不过此琴与平日弹的总有些不同。

　　师父的琴弦似乎更紧一些，总是找不到合适的琴弦更换，生怕奏时断了，她便一直放在匣中。

　　哪知好友“雪中送炭”，送了自己这样一个好东西。

　　关了门窗，屏息凝神，月桂将手轻轻覆上丝弦，勾剔挑抹，乐音声声流转。

　　这味道，对了。

　　与自己平日所练《广陵散》虽为一曲，但音调略微不同，更贴合记忆中师父的琴音。原来自己与师父弹奏的差别在此么？

　　月桂听音更改了几处弹法，便愈加贴近脑海中的旋律。

　　是了师父，这曲就是如此弹的对吧！

　　音韵愈加和谐，月桂兴奋地一连多弹了几遍，天擦亮了也未发觉。

　　弹得琴身颤动，手指发疼了才作罢。

　　她把琴装回匣中时，却掉出来了一样东西。

　　贺元棠早早地到了视线最好的地方坐着，欣赏着楼中垂落的轻纱，曼舞的金桂。再饮上一杯新酿的桂花酒，躁候着今日的主角儿登场。

　　那日从灯会上回来已是夜深，姐妹们跑到月荷的院子里染指甲，她回房中拿了琴膏去找月桂。

　　后来再见到她，眼底都有了淤青。

　　“请奏鸣琴广陵散，此曲有意无人传”

　　属于月桂的绣屏上这样写着，姑娘们登台的演出内容均是保密，她不知晓月桂要弹什么曲子。

　　不过这绣屏上的字是月荷姑娘写的，又是月丹姑娘绣的，那岂不是她们都知道月桂要弹《广陵散》了？那也不是很保密嘛。

　　也不知道到时候自己那扇会是什么样。

　　不过这首《广陵散》确为少见，听贺元毅说在嵇先生之后便成了绝唱。如今听到的版本皆为当时的太学生口耳相传下来的。

　　其中月桂师门这一曲最为贴合。

　　时而慷慨激昂，时而悲壮扼腕，有哀叹有不屈，有为知己者死的豪迈。

　　盛景行却微微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