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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蝎子辫和小眼镜 三人组 ...
那伦多是一代草原王的名字。她原是皇子的奴隶,却杀死了自己的主人,踩着旧皇室和一众贵族的枯骨与污血登基为王。上位之后,重整制度,开疆扩土,一路横跨冻土、越过高山,打到了图洲。一时间,那伦多天可汗的名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半个大陆都匍匐在她脚下。
她原本没有名字,那伦多是她为自己取的名字,意为:不可直视的太阳。
鸟儿长得可不像太阳,被啄秃了的毛长全后,也是毫不起眼的棕色,像只略大些的红眼山雀。
不过冰歌不在乎,她欣赏她。鸟儿也信赖她,只允许冰歌摸自己,连杰姑和茗姨想摸都会被躲掉。气得谨杰笑骂:“这不知好歹的小黄毛崽子!”从此便不再叫她“多多”,而叫她“小黄毛”。那伦多每每只斜她一眼,有时连斜都不斜。
玄武井一行后的下一个星期一,两位长辈带冰歌去办了身份戒。所谓身份戒就是法师的身份凭证,和指尖血绑定,极难伪造。它戴在手上没有实感,平日也隐去踪形,要用时才会显露出来。
每一枚戒指形制相似,薄如蝉翼,整体墨黑,在日光下折射出华彩。戒面的中央,盛开着一朵九瓣红花。
冰歌已经知道,这正是巧国的国花,其名:九照。盛开于林地、冻土,甚至荒漠。干渴的旅人只要将九照花的根茎咬断,便能喝到甘甜的汁水。只要再将它埋回土壤,它便能自我修复,继续生长,继续造福下一位来到这里的旅人。
黑夜之中,哪怕月与星都被乌云遮挡,九照花也会发出温暖的光亮。
等待身份戒花了14天。其间冰歌和杰姑往山外界跑了两趟,以回访的名义。
和朋友们在一起的时光总是快乐的,然而,一个新的疑惑从心中升起——分明相连的两个世界,为什么会如此不同?
她只有饥饿地阅读。
《符咒学原理》和《人体学》是最大的两个部头,她将它们对照着一起学习,而想要实践的愿望就像一只小鸡,在她身体里钻来钻去。
茗姨看出了她,将自己小时用的符牌送给冰歌。杰姑倒也想帮忙,可惜她的早不知丢哪去了。
正如《人体学》所说,法师的灵力会在觉醒灵根后迎来爆发式增长(灵武觉醒时的波动还要更大一些)。在那之前,小法师的灵力尚还微弱,符牌就负责将之引导和放大出来。
茗姨的符牌当然是好用的,但是,它在冰歌手上不时就有自己的想法。
就如那天,冰歌想表演个小烟花——她只用手都能放出这个法术了!符牌却把这理解成了拿炮轰。
好在两位长辈反应迅速。杰姑手指一划,花木织就的大鱼从天而降,吞火入腹,茗姨一手轻拨,鱼游入水,火花匿散。
经此一事,冰歌本以为,自己的浑身某个部位就要变得不一样了。但长辈们见怪不怪,反而颇感兴趣地盘问她是怎么弄出这个效果的。冰歌说不明白,但两位颇为正经的成年人自有悟性,很快用火爆烟花变出一堆小动物,指挥军团热火朝天地干起架来。
陈列架上的小火车“咕——”地喷出蒸汽,打开音乐向厨房窜去。国王的领土巡视完毕,打着欢乐的拍子满载而归,车厢里盛满了零食和饮料。
冰歌第不知多少次目瞪口呆,拈起一块爆米花塞进嘴里,立刻被辣得跳了起来。小火车幸灾乐祸地螺旋上窜,嗡嗡地把橙粉色气团吐到冰歌脸上。杰姑的狼扑下茗姨的三首乌,却被对方叨住了嘴筒子。
跳动的硬糖般的期待中,8月1日终于到了。
万众符牌今天开业。
轻轻推开上过新漆的木门,只听“吱呀”一响,店内发出一道轻快的声音。
“来买符牌?”女人吹了个口哨。
那是个青年,斜靠在店铺最里,胯部以下被柜台遮挡,正吹去一枚单片眼镜上的浮尘。
此人半长不短的头发,在脑后抓起一个小揪,光滑的脸蛋上印着晒斑,左鼻翼上带滴小痣。
青年半踮着脚步到店中央的圆台前,抓起冰歌的手,放到一个圆盘上。
圆盘的材质似乎是金属,花纹亮晶晶的,又有皮的质感,上三分之一的边缘镶着几个小玻璃球。
冰歌的手一放上,光芒依序划过,从小玻璃球中喷出,延展成一面光屏,屏上跳出几条变化的曲线。
“灵力发育得蛮好嘛!嗯……很活跃、有攻击性……那么就用金属材料,内芯就选个稳定点的。”青年自顾自地说。她五指向上张开,抓出一块倒梯形的金属牌。
“试试它。食指和中指夹住中间凹陷的地方就可以了,哪只手都行。”
冰歌夹住,一挥。符牌泵出几点有气无力的火花。
青年重又塞给冰歌一张尖头、更细窄的。
牌子猛然涨出红光,青年“哎呦”一声:“我知道了,你适合木制内芯。试试这个,槐木。”
那可怜的家伙(黑色,带墨蓝反光,菱形)在冰歌手中发出呲拉呲拉的烧焦味。
青年大笑一声:“好极了!又排除一个错误选项。”
“请问,它没事吧?我是说刚刚那张符牌。它好像还在烧。”
青年张开嘴,突然福至心灵,向扶梯处看去。
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孩走下楼了。
她面容精致,头发打着卷,抬着下巴,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几步之后,她的后方又显出一人,那人……长得和青年一模一样。冰歌有些被搞糊涂了。
楼梯上的青年开口:“师母!您怎么又变成我的样子啦!”
“青年”重重叹了口气。
她不情不愿地伸手在面前拂过,浅橙色光芒下,青年变成了老人。
说是老人,也只是头发半白而已。
“小姐,请问你什么时候能不拆穿我呢?”她抱起手臂。青年嘿嘿一笑。
“多谢。家里的其她妹妹弟弟也多劳你们费心了。”华丽女孩说。
“嗨,这有什么,你都不用来店里的。”青年说。
女孩没有回应,眼光扫过冰歌,笑道:“玄武井……最近很热闹呢。”
女孩和青年前后脚离开,老人丝滑地接上刚刚的话题:“好得很,不用理它。”又喃喃自语,“这样的话……选雷击木准没错!”
十几分钟后,冰歌有些一头雾水的走出大门。手里攥着她试的第五张符牌,也是最后一张符牌——玄铁外壳,雷击木芯。
她想着结账时老人的话。
“请问,符牌,它们是有意识吗?为什么有两张对我的反应这么大?”
“万物皆有灵。”老人说,“不过符牌终究只是工具而已,只有适合,或者不适合。从前适合,不代表以后适合。当然啦,小法师一般只用一两年,倒也不会遇到这种问题。”
符牌黑色银纹、尖头下窄,像一小片剑锋。
突然,有一只手将冰歌拦住了。
手主人从上到下地打量冰歌。是那个符牌店里的女孩。
她脸上擒着笃定的笑容:“我知道你。你的双亲很有名。李前辈——有人称她为救世主。”
冰歌洗耳恭听。
女孩接着道:“我早知道你流落到禺界去了。告诉你,现在才回来可有些晚了,你们要用一年来学习我们三年的内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我可以帮你。我叫崔华明灿,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做朋友。”
女孩伸出手,冰歌没有接。
“禺界?”
崔华明灿挑起眉毛。
“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女孩慢慢把手收回去了。
“我以为我们能达成一些共识呢。”
冰歌笑道:“你很喜欢我阿娘吗?她是个山外界人。还有我的母亲,她与一位山外界人互为伴侣。”
“哦,不好意思。”女孩说,“不过我没别的意思。大家都知道,李君廉比很多正统的灵界法师都要出色。”
“你认为,这是在夸她?”冰歌平静地说。
崔华明灿板起了脸。
“我说……你别得寸进尺。”
冰歌嗤笑一声,拨开挡在面前的人,径直离开了。
崔华明灿的声音在后面叫着:“喂!你知不知道我舅舅是谁!我告诉你,你会后悔的!”
这是一个愚昧的可怜虫。冰歌心想。
再一次遇到这个愚昧的人是十一天后。彼时,冰歌正在看书。
她在自己惯常的座位上,三楼的某个角落,光线充足、周遭安静。
然而,斜对面的书架后有人打破了这份宁静。似乎是在吵架,而且,其中一个人的声音非常耳熟。
冰歌竖起耳朵听着。
“总之这是我的,你不准拿。”耳熟声音说,语气很高昂。
“凭什么?是我先拿的。你说不准就不准?你谁呀?”另一个说。
高昂声音冷笑一声,似乎气定神闲了下来:“谅你这乡巴佬也不知道。我告诉你,你最好识相些,不然我告诉我舅舅,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劳驾,这是书店,几位能不能小点声?”
“关你屁事!”
冰歌把书往怀里一揣,起身从书架的缝隙间看去。只见五个孩子呈对峙之态,四对一,被一女两男拱卫在中心的那位正是崔华明灿。
崔华对面的女孩个头娇小,圆脸圆眼睛,两根辫子里编着五彩斑斓的丝带和一堆小发饰,耳边立着两个既像精灵耳朵,又像镂空羽毛的金属饰品,闪亮亮的。
“是转译羽。”冰歌心想,“她是山外界人。”一股微妙的怒火冲上心头。
圆眼女孩脸色微红:“你说谁乡巴佬?先来后到懂不得?”
崔华明灿一嗤:“乡巴佬就是乡巴佬,说的什么土话。”
女孩立起眉毛:“我警告你哈,你再说我家坏话!老子可不是吃素的!”
“喂,低声些。”崔华翻了个白眼——她的动作很慢,活像想眨眼睛但眼皮抽筋了,“禺界大马猴,你的……”她不怀好意地停顿了一下,“……家——人,没教过你教养吗?哦,我忘了,穷乡僻壤原本是没有教养的——没办法,这就是基因。”
跟班们吃吃地笑,小声嘀咕着什么。
冰歌上前一步。
还没等她有任何动作,圆眼睛女孩先所有人一步行动了。
她猛地一个跨步,啪啪两巴掌气势如虹、劈头盖脸地对准领头的糊过去,整个人爆发出与外表毫不相衬的惊人气势:“老子铲你一耳屎,两耳屎!让你嘴我家人,让你嘴我家人!”
崔华明灿哪见过这架势,她短促地叫了一声,随后狠命拧住圆眼女孩的耳朵。三个跟班一齐上前,又抓又拽。女孩不甘示弱,拼命挣扎。
刚刚在座位上出声,试图争取安宁的眼镜女孩再也受不了了,噌噌噌跑下楼。
冰歌飞奔上前,迎着一团人的无影脚、铁爪拳,几下将她们分开。
“你她爸又是哪个……”崔华明灿张口便骂,看到冰歌没什么表情的脸,慢慢住了口。
“是你啊,暂且给你个面子。我奉劝你,你阿娘是个特例,禺界的人绝大多数都……”她冷笑一声,嫌恶地瞥了圆眼女孩一眼,眼睛向上一翻,“你最好不要和她们混在一块,我这可是忠告,为了你好。”
“放开我!”圆眼女孩挣扎,“让我跟这孙崽打!喂!有胆量就跟老子出去一对一!”
崔华明灿对她上下扫视一番,捏住了鼻子。
女孩挣扎得更厉害了。冰歌牢牢把住她的肩:“我比你这种人更清楚山外界人什么样。”
“你给我把话说明白!什么叫‘我这种人’?”
冰歌没理她,拉着女孩就走。崔华和跟班们围上前,挡住她们的去路。
“让开,趁着我还想好好说话。”
崔华明灿正要发作,这时,两只铁一般的手降临在两个女孩肩上。
“就是你们两个在店里打架?”是店员,脸色比之前哪一次都要青。
“阿姨,我走的时候,是两位梳俩辫子的和那三位在打。这位……我余光看到,她当时在劝架。”不知打哪又冒出来的眼镜女孩说。
除了冰歌以外的五人都对她怒视而视。
店员用鼻孔重重出了口气,撒开冰歌,转而抓住圆眼睛女孩。
“留影幕会告诉我们究竟怎么回事!”
店员将几个孩子押去,看完录像,真相大白,圆眼女孩和崔华明灿一同荣获80铜大元的罚款,三个跟班则是50。那“魅力颇大”的书呢,被判给了咱们的“优质客户”。圆眼女孩囊中羞涩,问冰歌借了30。
在女孩手忙脚乱凑钱时,崔华明灿欺身过来,小声威胁:“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等着吧,我会让你后悔来正土!”
“哟,口气蛮大嘛,您是王母娘娘噻?我可不怕你!”圆眼女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学人精!你不仅抢我的书,还学我的发型,学我翻白眼。”
“噗。您真是脸之大,一锅盛不下。我这是蝎子辫,没见识的家伙。还有,书是我先拿的,现在让给你而已。还有,”她又翻了个大白眼,“谁跟你翻一种白眼,姑奶奶从来都大大方方地翻。谁像你,要翻不翻,造作得恶心。”
“你!”崔华明灿伸手就向女孩的耳朵抓去。
冰歌将女孩拉到身后,把看中的书放到柜台上:“这个结下账。”
正抓紧时间玩手环的店员这才抬起头。
崔华扑了个空,凑到冰歌耳边,阴测测地说:“我可警告过你,不要和我作对。现在我的宽容已经用完了,你等着吧。”
冰歌转过身,皱眉道:“我劝你,别来惹我。这是真的为了你好。”
崔华明灿冷笑,一挥手,带跟班们扬长而去。
片刻后,冰歌两个也出了店,女孩犹自生气:“呸!这鼻孔朝天、看不起人的家伙!她以为她是谁呀?大人也偏着她!”
“她家或许有些权势,”冰歌冷漠地说,“不过她就是个草包。”
“看出来了,”女孩亲热地挽住冰歌的胳膊,“不过我看她有些怕你呢!冰姐,你真厉害!”
真是头一回有人这么叫冰歌,她愣了一瞬,方才答道:“什么怕我。她只是习惯了不去看人,反而只盯着些表面的东西而已。我们见过一面,她对我妈妈们的名誉很感兴趣,但是却瞧不起她们。”
“什么?妈妈们?”女孩说。
冰歌有些诧异:“这在灵界很常有,接引你的人没跟你说吗?”
“他只说了灵力、法术什么的……”女孩茫然地挠着头。
冰歌待要解释,却听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道:“等一等,请等一等!”
一只手从女孩腰侧贸贸然伸出,手上盛着条颜色鲜亮的手链。
女孩瞪大眼睛,惊呼:“这不是我的宝贝吗?你从哪捡到的?谢谢你!”立刻就要给这拄着膝盖喘气的好心人一个熊抱。
好心人却在这时直起身,露出那五官清秀,戴着眼镜的脸。
女孩一下子缩回手:“怎么是你?”
还活着!只是空闲时间太少了。但是引用《坠落的审判》里的一句话,大意是:“作家是有在任何环境下、利用任何碎片时间写作的能力,才成为作家的。”——以此激励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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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6 蝎子辫和小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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