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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吃掉我吧。” 就像你一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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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甘吗?当然不甘啊……他的一生,就要结束在这里了吗?
宋时谦的瞳孔在持续涣散,在失去意识之前,他倚靠在一片废墟中,手指用力,捏碎了那枚戒指的禁锢,吃力地说:“……吃掉我吧。”
就像你一直想做的那样,吃掉我的全部,□□,记忆,灵魂,最后……代替我活下去。
一开始这颗种子很平静,过了好几分钟之后,从他胸口汩汩流出的鲜血淹没了这颗种子,也就是那一刹那,它的根系飞速伸展,眨眼间扎根在宋时谦的胸膛,吞食掉内脏的时间不会超过一秒。
耿三原本奔他而来的脚步定住了,他吃惊地看到,一个大活人飞快地被灰白色的根系包裹,只剩下一个脑袋露在外面。
宋时谦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瞳孔扩散的速度快到不正常,嘴角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有一种莫名的嘲讽。
那些根系出于某种未知的本能向唯一露在外面的脑袋侵蚀而去,这个速度很慢很慢,但耿三不敢再久待——凭他闯了多年秘境的经验,这东西他招惹不起——只在心里暗骂一句晦气,忌惮地离开了此地。
他没发现,一根灰白色的触须已经悄然粘附在他的后背上。
五分钟后,耿三目光呆滞地从山脉的最高峰跃下,脑袋摔成了个烂西瓜,形神俱灭。
·
石鼎山脉,一处石丘上。
几小时前,宋时谦躺在这里停止了呼吸,可是现在只有灰白色的根系覆在微微隆起的地面上,许久后,根系相互聚合,一番蠕动之后,缓缓从那块地面褪去,越往下剩余的触须越少,触须一点不剩的时候,它下方双目闭合的人形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个场面相当惊悚,像是灰白色的睡袋从头上倒扣着往下拉,把里面包裹着的人显露出来一样。可是实际情况比这更惊悚,属于宋时谦的血肉已经丝毫不剩了,这具貌似人类的躯体恰恰是触须衍化而出。
这个刚刚睁开眼睛的——姑且说是人吧——复生者,长着一副和宋时谦一模一样的面孔,除了瞳孔变成深灰色之外没有任何区别。他继承了宋时谦的一切记忆,宋时谦知道的,他都知道,宋时谦不知道的,他也知道,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人形从地上站起身来,以宋时谦的姿态在山上徘徊,待满八十一天后下山,听到无二书院覆灭的消息,替无二书院复仇……规行矩步地完成了宋时谦的人生轨迹,直到最后一步投身天道,属于宋时谦的因果终于在此结系,只留下一颗沉重了许多的种子,晃晃悠悠地向天外飘去。
在成为一个人之前,它就已经成为了一位信徒众多的神明,接受献祭、满足信徒的许愿是它的本能。
于是,这颗偶然漂渡而来的种子生根发芽,它接受了宋时谦死前的请求,吞食了他的身体、记忆、灵魂。
这是这棵遵循本能存活下去的榕树第一次接到这样的请求,也是它第一次这么做。在此之前,它只是遵循着求存的本能,不断向外扩张自己的势力,数之不尽的资源开始蕴养它的灵魄,当意识诞生,就是蜕变之时。
那个孕育中的懵懂意识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拓印了一个人全部的灵魂与人格。
它成了宋时谦。
时间过去了很久很久。
或者说,在时空的罅隙中,根本没有时间流逝的概念。
扎根于三个世界的榕树沉睡着,它开始接收种子带回的世界之力。那些种子将扎根于世界,经过无数世代的变迁,最终钻入核心,汲取这个世界的力量,汲取一空后再回归。
至于世界毁灭,谁在乎呢?它只是一棵树罢了。
在它存在的世界体系中,“自我”起源于故事,灵魄在故事的叙述过程中逐渐成长壮大,故事结束的“杀青”刹那,角色才真正开始属于自己的人生。
但故事也不是都能讲完的,同样,灵魄也不是都能茁壮成长。这棵榕树就起源于一个不怎么幸运的故事,它甚至没能讲完一章就没有了后续,于是自我的胚胎停留在未发育的状态,与有头无尾的故事一起在时间的洋流中沉寂。
榕树万千年以来一直凭本能行事,它没有喜好也没有偏向,只是机械性地成为信徒们祈祷的对象,成为信仰的承载物,扩张、扎根、汲取,周而复始。
直到一颗特殊的种子回归母体。
它没有扎根于那个世界的核心,它甚至不曾是一棵树,而是以一个人的形态存活着。
母树吸收了它。
最初什么也没有发生。但是在很隐秘、很深层的地方,那个因为停止孕育太久、已经开始枯萎的灵魂正在逐渐恢复活性。
这如星火一般微弱的意识明白了它需要的是什么。
于是所有的种子有了新的使命,它们去收集无数人的灵魂、意识、记忆,将它们带回母树。
又过了不知多少年月的悠久时间,新的一批种子回归了。
喜怒哀乐、贪嗔痴妄全都聚集在母树的核心,供那个灵魂吸收。
无数世界和无数意识的碎片终于让这个灵魂继续成长,在达到某个界限之后,就像每一个人类孩童的成年礼,它开始诞生属于自己的人格。
也许是最初那个灵魂对它造成的影响太大,也许只是出于某种渺小的意外,这个人格的框架名叫宋时谦。
这是一艘忒修斯之船,当船上的每一块木板都被调换过之后,这是否还是启航时的那艘?
榕树的根系从时空的罅隙中显形,那些根系细小处几乎肉眼不可见,它们一并构成了一具完美又精细的人类身躯,面容惟妙惟肖,毛孔处处分明。
这是一具少年身躯,和死去的宋时谦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始终闭着眼睛罢了。
过了一会儿,一双没什么感情的眼睛睁开了,他的瞳孔是深灰色的,在繁茂到恐怖的榕树下站了一会儿之后,他自言自语地说:“人类……不能……一模一样……”
说第一个字的时候,他说话的声音还艰涩怪异,可是没说几句话就飞快地流畅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检索了一下吸收的意识碎片中那些人的躯体模样,据此进行了一些微调,于是一个状似形貌不同的人类就诞生了。
他扶着母树的枝干,白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长发披散到后背上,将这具赤裸的少年身躯映衬得格外优美,也格外瘆人。
他说:“宋时谦。”
虽然吸收了很多人类的记忆碎片,但他仍然是一个诞生不久的灵魂。他像一个懵懂的新生儿,下意识去寻找自己的母亲。
于是这个恐怖的怪物只是略一停顿,就以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瞬间消失,又瞬间出现,出现在……一片世界废墟的上方。这里是那个气息最后出现的地方。
世界坍缩后的核心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几近冷却,余烬若有若无地飘飞着,物质与能量相混合,组合成一些常见的魔法矿石。本该有一个世界的地方空寂一片,已经废弃太久,就算是垃圾回收站看了都摇头。
少年——此时哪还有什么少年,分明是一团令人毛骨悚然的触须聚合物。
他要找宋时谦,可是就连宋时谦最后停留的世界都毁灭了,那个人哪里还能活着呢?
触须聚合物缓慢地舒张和收缩,就像人类的呼吸,也像是在思考。
过了一会儿,它的体积骤然扩大了十倍、百倍、千倍、千万倍……
它成了一张广阔到恐怖的巨网,笼罩住了视野中的全部,这个世界原本所在的地方自然囊括其中。濒临破碎的时间轴被怪物从遗忘的深海中打捞上来,勉强修补之后还是显得破破烂烂。一根触须盘绕住了整根时间轴,小心地试探刻度。
它翻阅过去的时间线,就像翻阅一本结局已定的书。
时间跳跃性地往回拨,世界的模样往往是一刹明灭,异彩纷呈的各色斗争根本不能让它停下一秒,只是不断感知着它要寻找的那道气息。终于,它找到了。
泯灭已久的时间线分出了新的枝丫。
淳德三年。
“宋时谦。”
就在宋时谦打量那颗无意间捡到的种子的时候,有人忽然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宋时谦当即汗毛倒竖,警惕扫视四周,便见道路的尽头,有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年朝他慢慢走来。
“你是谁?”
“种子。”
宋时谦一愣:“你是说,这颗种子是你的?”
少年思考了几秒,说:“这么说也没错。”
宋时谦说:“证据呢?”
少年思考的时间更长了一点,接着他伸出右手,一股灰白色的枝蔓从掌心生发,只是瞬息就成了一株半人高的榕树苗。
宋时谦听说过修真界会有一些灵物化形,但亲眼见证还是第一次,便好奇地打量他片刻,才把种子递给他:“喏,你的东西。”
少年没有去接,深灰色的眸子中没有什么情绪,他说:“这是你的。”
宋时谦一愣,有点弄不清这个少年来找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要回这颗种子?”少年摇了摇头。
“那……我无意间和你结过仇?”
少年仍然摇了摇头。
宋时谦便问:“你找我是为了做什么?”
少年不说话,片刻后说:“我不知道。”
宋时谦隐隐感觉对方和自己很像,不由猜测他是否会是自己流落在外的兄弟,试探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尔贝洛。”
宋时谦说:“那真是一个奇怪的名字。”
少年思考着,慢慢点了点头,承认道:“在人类的角度看,确实会有些奇怪,你可以叫我你最熟悉的名字。”
宋时谦懵然地看着他,无意识地重复道:“最熟悉的名字?”
少年笃定地点头,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补充道:“你可以叫我谢覆衾。”
在宋时谦看来,少年只是低头沉思了十几秒,却不知他站在平凡的土地上,也站在时间的蛛网间,他向前走去,也往回眺望,在发生之前就得知结果,与时间线上的众我一体共生。
宋时谦又确认了两遍,那颗种子真的是送给他的,就满腹疑惑地与名为谢覆衾的少年分别,继续匆匆赶往他的目的地。他不时感到若有若无的窥视,回头看去却什么也没发现,问老师东方柳更是毫无察觉,只好将这件事暂时按下不提。
谢覆衾哼着歌,脚步轻快地往同一个方向走去。他不能离宋时谦太近,否则很容易把他吓跑,但也不能离他太远,那样就没法时时刻刻地凝望着他,所以同在一座城池却不碰面就是最好的选择。
边城——也就是宋时谦的目的地——是距离龙脊关最近的一座城池,也是当年宋时谦父母的殒身之地。
它十几年前还不叫这个名字。这座城池有一个很特别的传统,每任城主都会用自己的姓氏为它冠名,端的是天高皇帝远。这里曾经驻扎了一支骁勇善战的军队,与北狄多年分庭抗礼,很长一段时间“只闻将军令,不闻天子诏”,城池渐以将军姓氏代称,将军拥兵自重,去世后指他的副将接任城主……如此数代之后,传统就保留下来,堪称是边境土皇帝。宋父母会选择躲进这里也是看中了这种权力体系的隔绝性。
【小剧场】
谢覆衾拉着宋时谦的手说我们在一起了。
(并不存在的)队友:哦。
(并不存在的)队友:公布了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