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外】挚友今天不在家》缪梵

122、那年那月 要想斩断这

　　东方柳对此爱莫能助，虽然他不觉得一颗种子能造成什么破坏，但还是花了一整个月的功夫，为自己心爱的衣钵传人做了一个封印环。

　　他介绍道：“把这颗种子放进去，就可以隔绝它对外界感知的所有媒介，我还加了一个小功能，你可以选择关闭或者打开：隔绝你对里面存放物品的感知。”

　　意思是这个封印环可以屏蔽种子对外界的影响，实在不行，还可以屏蔽宋时谦对种子的感知嘛。

　　种子不知道是什么来路，也许封印有不周全的地方，但东方柳对宋时谦知根知底，屏蔽个孩子的六感还不是手拿把掐？

　　封印环只有戒指大小，炼制过程中刻印了些空间符文，所以能把半个巴掌大的种子放进去，从外面看就是缩小版的种子静静悬浮在封印环镂空的圆孔处，倒像是平安扣了。宋时谦把封印环用红绳穿起来做成了个项链，紧挨着内藏东方柳的项链。

　　这只是宋时谦命途中一段可有可无的小插曲，他也不再提起关于这颗种子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颗种子从未放弃窥伺他，那种冰冷的、粘稠的、打量的视线，会一寸一寸地从他血肉与骨骼间划过，如伏低身形屏息敛声的猛兽，并非放弃猎物，而是掂量着何时是出击的最佳时刻。

　　好在东方柳做的封印环的确靠谱，一连六年都风平浪静。宋时谦给这颗种子换过三根挂绳，第三根也磨损得老旧时，战争爆发了。这年，宋时谦十五岁。

　　他提剑在绞肉机般的战阵中纵横捭阖，靠着精湛的剑法屡屡建功。等一场战役结束，他的右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凝固的半凝固的血黏在手指间，黏滑的手感让人恶心。只是宋时谦依旧牢牢握着他的春持剑，走回龙脊关时，当真是一步一个血脚印。

　　东方柳突然说：“我重新给你做个封印环吧，这个裂了一道缝。”

　　宋时谦从恍惚中聚起精神，低头一看：他从肩头被一剑斜撩而过，还有一剑穿背而过，可是只有胸腹以下流着血水，从肩颈到胸口干干净净，一丝血迹也无。伤口处猩红血肉外翻，血液还没来得及沾到衣服上就消失无踪。

　　而他挂在脖子上的封印环本是清透玉色，却有一道几不可查的裂缝，其中满是浓艳血色，稠丽得叫人触目惊心。

　　他看不到自己的脸，但他经过城门口欢呼的人群时，人们寂静无声，看着他半截干净如书生，半截悚怖如恶鬼。

　　从这一日起，“玉面修罗剑”的称号就渐渐传开了。

　　处理伤口之后，宋时谦把种子从封印环中取了出来。原本灰白色的种皮泛上了淡淡的血色，一端冒出了一个指节大小的芽，透着莹莹可爱的浅红。

　　这芽看上去一折就能断，可是刀兵砍上去豁了好几个口子，这一点嫩芽还是一样的水润娇嫩。

　　宋时谦把发了芽的种子从剧毒的药水中捞出来，然后又在清水中洗净，发现它果真百毒不侵。

　　它一挨到宋时谦的手指，就微微一动想要缠上去，宋时谦及时收回手，它只能不甘心地在桌上滚了一圈，被宋时谦重新收回了封印环中。

　　环中央圆孔投影出来的缩小版图像也不像以往那样安分，而是时不时微微颤动。

　　东方柳觉得事情有点大条，这东西好像真盯上他的亲传弟子了。普通的封印环对付不了它，那他就炼制特别升级加强版的封印环，总之一定要把这东西压制在萌芽中！

　　当然，还有一个更简单的办法。

　　“把它扔掉吧，就算它想找回来也需要不知道多长时间，等你走后，哪管洪水滔天？”东方柳说。

　　宋时谦偏偏就是那个不自量力要治水的人，他把串着封印环的项链重新戴上，摇头说：“我有老师你的帮助尚且被它钻到了空子，要是放出去恐怕会生灵涂炭，给了它成长的机会就是我的疏漏，怎么能故意放任让这个错误更大？”

　　东方柳拿他没办法，只好熬了几十个大夜，倾尽毕生功力，掏了库存的老底，才炼制了一只天阶下品的封印法宝，开炉的时候甚至有雷云蠢蠢欲动，只是东方柳经验丰富藏得快，天雷才没有真的劈下来。

　　灵器分天地玄黄四阶，每一阶中又分上中下三品，偶有极品问世，并不计入这三品之内。当今修者动刀兵多，习旁门者少，这也导致丹符器阵四类传承者供不应求，哪怕是一宗之主，能用上地阶上品的灵器就该说一句底蕴深厚了。

　　东方柳虽然是药王谷的谷主，但多年相处下来，宋时谦也知道了他其实对药理只略知一二，给他用的灵丹都是一早存下的，反倒是精擅剑法，一手炼器术炉火纯青，宋时谦前后用的几把剑都是老师为他开炉炼成的。

　　天阶下品的封印环和旧的那只外表差不多，只是没了那道猩红的裂缝。换了封印之后，宋时谦每晚必定听到的絮絮低语一下子跟调了音量键一样小了很多。不过他早就习惯了这种低语声，小了一些之后反而适应了片刻才坠入黑甜的梦乡。

　　虽然宋时谦对这颗种子严防死守，但多年随身携带，总有看顾不到的时候。

　　在他最快乐的那段时光，东方柳、西陵孟、宋灵儿和他一同去往各处秘境。西陵孟固然掌握着第一手情报，但秘境局势有时瞬息万变，其中一次，宋时谦被一处随机传送漩涡卷走，挂着东方柳的项链绳和挂着西陵孟的玉佩结全都被纷乱的涡流搅碎，连他身上的衣服也未有幸免。

　　寄身于物中的两个老家伙毫无反抗之力，灵儿年纪尚幼，宋时谦当场昏迷，四人就此失散。

　　宋时谦捂着脑袋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在一处溪流边，胸口牢牢粘附着一枚隐隐泛红的封印环，里面的种子紧贴着他，缥缈近乎于无的灰色光芒将他圈住，溪边悠然饮水的灵兽对他视若无睹，下一秒它就被深潜在水中的猎食者捕获，一仰头吞下腹，然后继续潜入水中，看都没看一眼就在它嘴边的宋时谦。

　　宋时谦用力把封印环从胸口拽下来，发现靠心脏的位置多了一个艳丽的红环印，封印环与皮肤接触的位置红色更深些。

　　在陌生的秘境中失去意识是一件很危险的事，这样还没受什么伤——就连在涡流中的伤口都愈合了——绝不是上天眷顾就能解释的。

　　宋时谦把挂绳粉碎的封印环举到眼前，发现里面的种子长出了一片淡粉色的卷曲嫩叶，约摸指甲盖大小，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视线，还微微摇晃了一下叶尖。整个封印环都由外而内弥漫出淡灰色的光芒，也正是这光芒让那些灵兽察觉不到宋时谦的存在。

　　四人重聚之后，宋时谦把封印环取了出来，向西陵孟求教是否认识它的品种。

　　西陵孟摸下巴摸了半天，也很为难，没说出个所以然来，默默躲起来翻了几天上古典籍，只好承认这东西前所未见，从它初露端倪的能力来看，也许和隐匿自身有关，导致至今没被发觉。

　　套了封印环的种子放在桌上，两人两魂如临大敌，从四个方向端详它。西陵孟和东方柳各自取了些他们曾经封存的强者之血，宋灵儿划开手掌，逼出精血，凤凰血的香气勾魂摄魄，而宋时谦只是简单扎破指尖，溢出一滴平平无奇的凡血。

　　在四道视线的瞩目下，种子颤了颤，顶着山一般的压力，艰难而执着地往宋时谦的方向挪了一毫米，休息了几分钟，又挪了一毫米。四人等了几个时辰，它才蛄蛹到宋时谦指尖，轻一接触，那一滴早就凝固的血迹立即被它吞噬。至于剩下三份血迹，它看都没看一眼。

　　四人左看看右看看，东方柳肘了一下西陵孟：“老东西，还有没有什么库藏了？拿出来给这个封印升升级。”

　　灵儿急了，问：“就不能把这种子销毁吗？！”

　　西陵孟一件一件往外掏炼器材料，沉吟不语。他和东方柳在这件事上的观点出奇一致，诡异的种子还是早扔早好，不然宋时谦要是死了，他去哪找下一个庇护者？但他同样还有别的思量，近日他敏锐发觉，随着宋时谦夺得江湖大比的榜首，凝视在这孩子身上的视线越来越多了，若是他的秘密被发现，有这颗种子在，他的灭口也会更容易。

　　重重考虑之下，西陵孟并没有开口，只是取了东方柳所需的核心材料，剩下的直接在市场上收购。

　　谁知东方柳下一个升级版封印环还没炼好，西陵孟那头先出事了。

　　西陵孟通过特殊渠道发信息让宋时谦独自去往某个地点，宋时谦不放心，让灵儿悄悄跟上。东方柳还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对此事一无所知。三人都不知道西陵孟的黑料已经满天飞，有数不清的仇敌动身要来杀他，一旦被他们知道宋时谦和自己的关联，就能通过他们之间曾经相连的命运占卜出他的实时位置。

　　要想斩断这种联系，只能是他们其中一方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