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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变天 幼年小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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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羽卫首领见多识广,苗疆的诅咒对付对付普通人还可以,要对帝王下手,只会被紫气反噬,遗祸九族。
可是他的心放得太早了。
仅仅瞬间的功夫,血气冲天而起,转眼间红霞漫天,日月同辉,又有彗星袭月,白虹贯日。首领豁然抬头,喃喃念了一句“不好”,然后转头看向京城方向。
宋家九族,男女老幼记录在案共一千零六口,日前已分批问斩行刑完毕。
他注定什么也看不到,但聂洗看到了。此时正是上朝时间,帝王冕旒下七窍流出黑色血迹,缓缓向上蒸腾,下一秒,他的身体跌下龙椅,旁边拿着拂尘的太监忙冲了过来,伸手欲扶却摸到了一手黑血。
尖细的声音几乎破音:“速传太医!太医!”
但在太医到达之前,皇帝就已经崩了。
满朝文武均在,没人能预料到皇帝出事,没有丝毫准备,消息根本捂不住。
京城变天了。
野心家与谋权者相互串通,平静了数十年的中原大地烽烟四起。外有西凉虎视眈眈,内有诸位将军据守兵权,又有几位皇叔蠢蠢欲动。年轻的先帝只留下了一个不满三岁的幼子,坐在龙椅上只会吃手指。这天下名义上天下仍是朝廷的天下,实则暗潮起伏,波涛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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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小锦衣玉食的男孩独自一人走在郊野荒径上,衣服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下摆浸了血,凝固之后沉甸甸的,兽皮短靴已经裂了一道口子。
天色渐渐沉了,对于一个不满六岁的孩子来说,夜郊的危险并不只来源于蛰伏的野兽,还有渐冷的寒风。
男孩手里攥着一枚同样脏兮兮的戒指,一道声音在他耳边指点:“先往南边,那里不远有一个避风的山洞,可以住一晚上,明天再赶一上午的路,就要到龙脊关了。”
清冷的月光照不清前路,男孩绊了一跤,把膝盖磕破了。他哭着爬起来,眼泪在小花猫似的脸上冲出两道沟。他跌跌撞撞走了一段,直到进了山洞里,才抱着膝盖小心翼翼抹去沾上的泥沙,犹豫了一下,用舌头把伤口附近舔干净,一边舔一边呸呸往外吐沙子和血水,疼得又流了两行泪。
戒指里的声音催促道:“跟着我说的穴位走向,把你的腿好好按一按,不然明天恐怕走不了路。”
男孩点了点头,认真地按照他的指点按起腿来。又酸又痛的肌理中升起几丝热意,然后顺着血脉汇集到一起,热流走过几遍之后,酸疼的情况好了许多。
“膝盖后侧中央委中穴,可以缓解腰背和膝关节疼痛,跟着我的指点用指尖点按,注意指法变化……”一股微弱的真气向他指点穴位。
男孩专注按揉,一个一个穴位往下去,不知什么时候真气指示已经停下了。
而他沉浸在富有韵律的按摩中,竟然对此毫无察觉。
整整半个时辰之后,他脱离了这种物我两忘的状态,才听到耳边那道声音因为惊异而略显走形地问:“我昨天只教了一遍,你就全都记住了?”
男孩答:“也没有全都记住,只是下意识觉得该这样按。”
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我叫宋时谦。”
然后宋时谦就多了一个老师。
他父母被截杀在城门口,几名武者带他逃了一段,趁乱将他藏进一户人家的地窖后,为了引开搜寻的骑兵而被杀。
他在地窖一个人待了很久,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也不敢出去,只好在地窖里翻翻捡捡。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一个温和的声音提醒他:“小孩,把那些竹篓搬开,后面有个地道。”
宋时谦紧张地问:“你是谁?”
“我以前是什么身份已经不重要了,现在寄居在你家祖传的戒指里,你的血把我唤醒了。”
宋时谦握住挂在脖颈上的戒指,与父母分别时太过仓促,母亲只来得及把戒指递给他,其中一个武者在躲藏的间隙把剑穗拆开,给他做了个悬挂的绳子。
他依言把堆高的竹篓推倒,后面果然有个地道。地道不长,他钻出去之后看到外面还有许多人在搜捕,全靠戒指里的那道声音提醒才能恰好躲避开巡查的兵士,随即仗着小孩体型小,从狗洞钻出了城墙,一路险象环生,他也对那道声音建立了相当的信任。
纵然宋时谦少年早慧,但毕竟还只是个六岁的孩子,父母出事之后,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他无法显形的老师。
老师自称东方柳,师承东海药王谷,习得谷中顶级剑招青囊十三式,又自创拂柳三式,本不欲收徒,见他领悟力惊人见猎心喜,要将自己悟出的剑法传世。
这年月孩童生存不易,所幸有老师看顾,又得一养父。黎朝边境九城中,龙脊关地势最险,又有当年翼王留下的一万守军,把城池守得宛如铁桶。宋时谦佯作父母被匪帮杀死,自己滚落高坡侥幸逃生,被一名无妻无子的退伍老兵收养,暂时过上了稳定的生活。
此后八年,他都长居龙脊关,养父给他请了个教书先生,上午读书,下午自己亲身上阵教他练剑。宋时谦果真是不世出的天才,剑招进境飞速,他十一岁的时候,拿着无锋的木剑与养父以剑法相斗,能三百招不落下风。陪练结束之后,养父哈哈笑着斟了一满杯黄酒,和老战友喝了个酩酊大醉。
龙脊关中崇尚武学,同龄人大多是兵士后人,各自学了些粗浅的拳脚兵器功夫,宋时谦也不藏私,禀明老师东方柳之后,就将药王谷的基础剑法传授给了他们,每天早上士兵们在演武场操练的时候,这群半大不小的少年也在旁边训练。
老师不止一次叹息过,宋时谦为何是不修之身。
宋时谦听养父说过,龙脊关外的密林中就有潜修的仙人,能以拳脚劈山分海。东方柳对此不屑一顾,药王谷位于东海瀛洲岛,是正儿八经的仙山门派。老师说但凡他有一点儿灵根,哪怕是最下等的五灵根,以他的悟性也能在仙门有一席之地。
奈何他竟然真的一点儿灵气都感受不到,东方柳除了叹息也别无他法。
就在次年,积蓄已久的边关危机爆发,边境九城被连拔三座,龙脊关被三面围困,背后就是黎朝腹地。守将谭存德遭刺杀身亡后,其子谭懿接过指挥权,立刻提拔自己的班底,和他从小玩到大的小伙伴宋时谦职位三级跳,十五岁就领兵三千,屡战屡胜,几无败绩,职位愈发水涨船高。
宋时谦十六岁的时候,带着两千精锐骑兵暗夜袭营,杀敌无数,次日清点发现敌军将领竟然被他在混乱中砍杀,从此在整个黎朝声名鹊起。
多年来他一直调查父母死因——他们一家安安稳稳在边城过着安定的日子,是谁大仇大怨非要杀他全家?可每次有些线索,证据却都早早截断。这次他扬名九州,进京面圣时终于在银羽卫身上找到突破口,得以翻找当年卷宗。
父亲宋希声资敌叛国,倒卖军需,敛巨资后至小城避难,宋时谦就是在离开京城之后才出生的,所以在他认知中,从不知晓自家就是曾经权倾朝野的宋启文后人。
他带着剑去找杀父仇人,一别经年,当年的银羽卫首领已经显露老态,一条腿瘸了,路都走不周整。事发之后他就被剥除官身,走了狗屎运才捡回一条命来。他问:“你父亲犯的错哪怕株连九族也难以弥补,你母亲的罪孽又该如何来赎?”他的语气很平静,比起质问更像是陈述。
宋时谦彼时十六岁,风华正茂,意气风发。他的剑法在同龄人中无人能出其右,又有了击退狄人的功劳,可以说是风头无两,前途无量。银羽卫首领并不指望他真的做些什么,说这些话也许只是因为老人家需要一个倾诉的出口。
他坐在轮椅上,等着冰凉的剑刃割过自己的脖颈,却许久没有等到少年的复仇。
宋时谦并没有思虑太久,他早早构建了一套坚定的行事准则,身如琉璃,内外明澈。
如果他提前知道这是自己一生的转折点之一,他也许会多考虑一会儿。但事实就是他独自一人去往边城的乱葬岗——他少年时偷偷回去过,在乱葬岗为父母立了两座无字碑——在白森森的无名尸骨前痛哭一场后,他将惯用的春持剑送入自己的胸膛,又用左手将剑拔出,歪歪扭扭废去了自己持剑的右手。
泼水一样的血迹将东方柳藏身的戒指淹没,陷入昏迷的宋时谦不知道自己裸露在外的右手手骨散着莹莹华光,也没有看到东方柳几乎透明的身影从戒指中浮现,急切地呼喊着他的名字,取出自己珍藏多年的吊命灵药护住了他的心脉。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宋时谦已经身在山门。哪怕是在修界数百门派中,无二书院也是当中最特立独行的一拨,院长笃信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收弟子只看眼缘,不像旁的宗门提供整套修行功法,而是鼓励弟子们行万里路,寻找自己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