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友今天不在家》缪梵

107、小鹿 以利亚的狂

　　“你不要命啦！”一道气急败坏的少年音说：“一直开花抽枝，这里又没有能让你恢复的土壤，你能撑住多久！”

　　谢覆衾被罩在密实的藤蔓壁垒中，耳边环绕着他在芙胸腔中听到的交响乐合奏，旁边是一朵紧贴着他的大花苞，原来芙□□那朵花才是本体。

　　谢覆衾用手戳了戳花苞，它就很不乐意似地往旁边躲开，但空间实在太狭小了，谢覆衾手都伸不直，再躲又能躲到哪里去？谢覆衾双手从两边包抄，它就躲不开了，被逼急了也只会往下钻，结结巴巴地说：“再摸，再摸我又要开花了！”

　　谢覆衾得意地动了动耳朵，蛮横地要求祂：“不许开花。”

　　芙被逼急了，单独捏了个罩子，把自己这朵花也藏了进去。

　　外面的壁障并没有被攻击，只听到那道少年音继续喊：“笨蛋！我又没骗你们！你们把外城模式打开就知道我说得没错了！再这样浪费本源下去，马上就要被巡逻队捉去当建筑材料了！”

　　谢覆衾面前浮现出芙共享给他的那枚绿色符文，这东西就有那个机器人的功能，比如切换外城模式。选择的一瞬间，全身就传来剧烈的失重感，芙确定没有危险之后，才把藤壁收回。

　　只见一片绚烂映入眼帘，参天蔽日的各色树冠在头顶聚拢，红黄绿粉棕，浓的淡的明的暗的，彼此交汇穿插，如同莫奈的画作，形成一片如梦似幻的彩色穹顶。只是与茂密的枝叶相反，树干枯瘦，树皮剥落，怎么看都有几分头重脚轻的虚弱感。

　　地上的落叶泛着难看的铜锈色，叶脉枯朽如沙，一踩就碎成薄金属般的碎片。

　　一个握着弹弓的鹿角少年不远不近地站在一棵树后，他对芙倒是满脸真情实感的关心，转向谢覆衾则露出满脸得逞的笑意：“上了我们的贼船可就下不去了哦——当然，也只要你愿意加入，我们也欢迎新成员。”

　　这一点谢覆衾已经知道了，因为那枚符文激活外城模式的同时就提示了他。

　　【未知成员对你使用“引渡”功能】

　　【是否使用同级别权限阻止引渡？】

　　【否】

　　【引渡开始，落点坐标修正中】

　　【引渡完成，已自动绑定外城身份：101号基地成员】

　　然后谢覆衾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手环取下来缠到大腿根上，用短裤遮盖住，然后芙才将藤壁收了回去。除了不明所以的芙以外，没有人看到这一幕。

　　·

　　以利亚收到棋子传回的消息，愕然地说：“他去101的地盘了？”

　　棋子毫无自己的感情，平铺直叙地说：“是的。捣毁101基地的命令与顺从1-1号模型举动的命令产生冲突，再次向您确认指令的优先级。”

　　“将所有指令优先级降低一级，然后将顺从1-1模型举动的指令优先级提升到最高。”

　　“指令已确认。静观其变。”

　　以利亚冷静地把棋子们都打发走，独自打开了加密等级最高的文件。

　　文件内容是一份秘密星图，时常更新——无论是谁都不会在这方面节约的——绘制着谢覆衾感知区域的范围，大致呈一个不规则的多边形，而距离边境最短的直线，就是以利亚给自己准备的逃亡路线。

　　·

　　鹿角少年领着谢覆衾和芙往林深处熟稔地走去，在这之前，他进行了一番简单的介绍——主要是对芙说的——

　　按他的说法，城主以利亚没兴趣做慈善，进入城中寻求庇护者必须打下他的烙印，每次日月交替都要缴纳一定的供奉。以利亚把居民当作移动补血包，不断压榨他们的本源力量，不愿缴纳或是交不起的就一次性吞掉。

　　狂欢城并不是个好去处，但对于走投无路的人来说已经是唯一的选择，至少能多苟延残喘一段时间。

　　可紧随而至的就是更大更难摆脱的困境。

　　“因为盘剥太过，城主又特别喜欢为难植物化神，就连重伤逃命进来的也不肯给他们休养恢复的时间，那段时间城内居民平均存活时间只有三个月不到，所以被针对最狠的植物化神群体就抱团反抗，一起建立了栖息地，也就是我们现在这个101基地的前身。”

　　穿过密林时，谢覆衾伸手摸了摸近在咫尺的树干，表皮粗糙，一碰就窸窸窣窣往下掉沙，树根处已经堆积了半个小腿高的沙堆，混杂着薄薄的不规则金属片。谢覆衾拾了一片瞧着，看出那是叶脉完全沙化之后的树叶残片。

　　“别乱碰！”

　　鹿角少年一手直臂持着弹弓，一手捻着装裹弹药的皮革，瞄准的正是谢覆衾的手，然后警告道：“再这样下去我可就不客气……”

　　芙斜身挡在谢覆衾面前，一言不发，但是保护的意味已经不言而喻。

　　鹿角少年看了看一身斑驳白花的芙，不耐烦地说：“让他滚出来，看不出来他一直在利用你吗？！蠢死了，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

　　他好像笃定芙会躲开，手一松，弹弓搭载的弹药就呼啸着飞了出去，发出奇异的“乒”声，简直如同重型的枪支，飞行的轨迹也极度招摇，拖着白亮的彗尾。

　　他瞄准的位置是谢覆衾的腹部，打定主意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小惩大诫”。

　　在子弹飞行的短暂时间里，一共发生了四件事。

　　芙毫不犹豫地在谢覆衾身前织出了一百零三层藤壁。

　　谢覆衾闪电般向旁边跃出，跃到一半还伸出一只手把芙连着藤壁饼一块儿扯开。

　　子弹拐了个弯。

　　一根从树上垂下的藤蔓似慢实快地一摆一抽，恰好将子弹卸去全部的冲力，像一颗没打出水花来的石子掉在了地上。

　　电光火石间，芙跌在了谢覆衾身上，祂的人形只剩下薄薄一层空壳，里面填实的藤蔓全被抽出来给谢覆衾做护盾了。于是在极近的距离下，谢覆衾透过枝蔓精密排布的缝隙看见了里面飞舞的莹绿色光点。

　　光点们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害羞得一哄而散，始终悠扬响起的乐声出现了一个错乱的八拍，接着换了一个略显急促的小调。

　　原来交响乐真有“人”演奏啊。

　　近距离接触只有一瞬间，芙第一次推开了谢覆衾，修补好了自己的人形之后才期期艾艾地靠了过去，指尖绽开了一个米白色的花骨朵拿到他面前，见他没有第一时刻拒绝，就把开了花的这根枝条取了下来，编成了一只手环递给他。

　　此时他们身边已经出现了第四个人，鹿角少年无声无息地半跪了下去，垂着头一声也不敢吭，这个白须白发的小老头拄着根泛着金属光泽的拐杖，笑得乐呵呵的：“小鹿火气不要这么大，每一位成员都是珍贵的有生力量，我们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基地才能长长久久地发展下去。”他说话絮絮叨叨，把一个意思颠来倒去说了好几遍。

　　少年一点也没有不耐烦，他垂头听着，过了一会儿，眼角渗出一点泪珠，一眨眼就倏然掉在了地上。

　　“新加入的同伴也不需要拘谨，我们都是守望相助的一家人，共同维持基地的存续……好了，小鹿，带他们去安置点吧，对客人友好一点。”

　　老人家短暂出现片刻之后身躯就渐渐淡化，在树林中隐没。

　　少年这才爬了起来，低落地把掌心沾到的碎片掸去，然后瞪了谢覆衾一眼：“算你走运。”

　　系统心想，是谁走运还不一定呢，它可没见过宿主吃亏。

　　谢覆衾抱着手臂：“喂，那个小鹿，你凭什么要杀我。”

　　少年的情绪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去，不仅对谢覆衾冷漠如冰，连对芙的热切都淡了，接话爱答不理。

　　他闷头在前面走着，过了半天才冒出来一句：“我不叫小鹿。”

　　“那你叫什么？”

　　“你都没告诉我，我凭什么告诉你？”

　　“我叫卡斯柯，现在你该告诉我了吧？”

　　鹿角少年脚步一停，转过头很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然后说：“你就这么告诉我了？！我刚才还想杀了你！”

　　芙也非常不可思议地一把拽住了谢覆衾的手臂，虽然祂没有面庞也不存在，但肢体语言中的情绪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你都没告诉我我的名字，你怎么告诉他了？！

　　鹿角少年神色风云变幻，挣扎了几秒钟之后说：“阿南德——但不许这么叫我——基地里面都是用代号称呼别人，你们可以叫我E-01。”

　　他们的交流并不是全部依托于语言，名字是最短的咒，交换真名的瞬间，他们就能够通过“了解”的联系，窥探到对方的部分碎片。

　　谢覆衾看到了阿南德的人生走马灯：出生于101基地，“父母们”是第一批成员之四，在一次小队外出时遭逢意外，临死前集中四人的本源之力诞下了他，然后藏到了一处强行开辟的时空夹缝中，被赶来的其他成员带回基地抚养。成长一段时间，消化了“父母们”留下的力量之后，他从朦胧的胚胎状态破茧而出，拥有了自己的真名阿南德，接过了父母们的小队番号，成为了E组唯一的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