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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莎的烦恼(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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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桌上,碧仔细打量杰:“你真的一点也没伤着?”杰得意的扬着眉毛,显然对自己也佩服得紧。
那辆可怜的车拉到修车行时,见多识广的车行老板问的第一个问题是:“几个?”他问的是死了几个。
当得知不但无人丧命,司机还活蹦乱跳地亲自来到卡拉齐,“安拉!”是他唯一能说的第二句话。能把结实著称的三菱帕杰罗撞成一团废铁,他无法理解司机是如何逃过一劫。
司机自然就是杰。当他绘声绘色地描述车如何前后左右打滚后,碧仍然无法想象他和另几位仁兄究竟如何从这样的铁皮中无恙地走出,唯一能明确的是,要在第一时间提醒奕,千万别再上杰的贼车啦。
其实杰自己也糊涂得紧,唯一能明确的是,原以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没成想,刚到卡部,就把新MM给得罪啦。尤其,洛对她的重用可是传遍九寨十八营的啊。
一想到此,乐天的杰也发起愁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偏偏一对着洛就只剩胆战的份了。这就叫一物降一物吧。平时杰是不大记起自己这个毛病的,可现在,“唉……”,不知不觉地,他叹起气来。
忽然感觉不大对,杰抬起头,发觉一桌的人都停了话头,好奇地瞪着自己,只有碧半是同情半是乐祸地捂嘴偷笑。
杰其实不需要担心,因为莎压根没想过告状的事。
二十五岁的莎,早已过了在温室中没肝没肺过日子的年纪。
生于京城某个极不起眼的胡同尽头某个极普通拥挤的四合院的莎,对自己的普通美貌和自己的贫穷家世有着同样的清醒认识和明确计划。在那个太大且有钱人太多而聪明人太聚集的都市,象莎这样的女孩,美丽和天份不是没有,却远远不够,不足以帮助她走上大学这个独木桥,出国留洋也就更指望不上。
严格地说,莎并不属于那种有主见和心计的女孩。她只是本能地使用着自己的容貌,本能地感应到自己想走的路。她想出国,为此,她设法在京城洋人们常光顾的商场找了个售货员的职位,为此,她认真地学着英语,为此,她努力地提高着自己的品位。直到有一天,连她自己也忘记了市井的出身,直到有一天,她遇见了与朋友来购物的洛。
关于洛如何在京城的某个角落发掘出莎的才华,是许久以来流传于民间的版本之一,或许只有当事人才明白原委,却从未有当事人澄清事实。
事实是莎自己也不明白。洛是那样寻常的顾客,以至于莎甚至不记得他什么时候向自己买了些什么。她只知道后来的某天,洛再次来访,并说明聘请她前往卡拉齐工作的打算。而那时的莎,还弄不清楚这个城市究竟在地球的哪一半呢。
但她毕竟是聪明的女孩,读懂了洛眼中的善意和喜爱。无论巴基斯坦距离她心仪的伦敦和纽约有多远,总是踏出国门的第一步。就是这样的信念,令她接受了洛的提议。
作为洛的助理,工作比她想象的困难。而更为困难的,是吴太的排斥。虽然心比天高,但莎毕竟是个从未离家的女孩,她已经开始想家,想念那个看着她长大,给予她温暖而不是冷遇的大杂院。
有的时候,她会羡慕碧。大学毕业,快乐单纯,一切都那么顺利,那么地水到渠成,即使在卡部这样复杂的环境,也不曾遭遇什么烦恼。而莎呢,周遭的压力令她几乎难以承受。
洛在当地的合作伙伴阿桑是贵族,有着自己的公司,当地的雇员不少,因着洛的缘故,莎也受着众人的尊敬。有的时候,她甚至觉得与卡部的国人相比,在这些当地人中自己更为自在和安全。
而在卡部自己的办公室呢,吴太向来自制,绝不会当面给莎难堪,但女人的直觉,仍让她感到吴太的怨意和身后人们不经意地异样的眼光。而她,偏偏不能辩解。
是,洛并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举动,但有的时候,人与人间的距离是心照的。莎在选择来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取舍的决定,正是这样的决定,使她失去了坦然的资格。
碧完全无法了解莎的感受,自然也就不明白梦游事件对莎的打击。
她俩原本是同一间睡房的,房间很大,各人占据一个角落后,仍有充裕的地方摆放各自的书桌。衣柜在浴室,空气太干燥的卡拉齐,是不必担心浴室的湿气对衣物的损害的。而且,良好的木质和做工,也很让人放心。
碧的担心起自某个夏夜。
易于熟睡的她通常是很难惊醒的。那天深夜或许是声音持续得太久,她从梦中醒来。发现莎在房里散步,而那显然并不是散步的恰当光景。她下意识地唤了声莎,却未得到回应。直到她看到月光下莎的古怪姿态,方才意识到这就是常听人形容的梦游吧。
梦游的人是不能被叫醒的,否则会遭惊吓。碧在大学时曾听人说起,故而她抑制了自己惊异的心情,静静地等到莎重新游荡回自己的床上。
后来的几天,情形一直在继续,碧暗自担忧。她不想把这个发现说出来,又担心哪天莎会举着刀来到自己床前。几经斟酌,她想了个法子,入睡前在床头放杯水,打算万不得已时,就用水把莎迫醒。
碧的应急预案还没实施,却意外地用另一件自己绝未想到的方式唤醒了莎——尖叫。
的确是意外。当一个人在梦中忽然感受到软而重而冰凉的物体压到身上并因此醒来时,你是很难责怪她尖叫的。碧下意识的尖叫,也就没有自责。
那晚的房里真是诡异而可笑,紧随碧的尖叫的,是莎的尖叫。她被碧的呼声吓醒。随后两个女孩并没开灯,窗外的月光如此明亮,而她们也无意于看清彼此因惊吓而苍白的面容。
有趣的是,尖叫后的二人只是冷静地坐在各自的床头,交换各自的心得。碧将自己的发现告知莎后,一向冷淡的莎,沉默半晌,也说出自己的记忆。她只记得自己梦见凭窗揽月,然后困倦起来便躺回到自己的床上。看来,梦中的她,是认错了床了。
之后是沉默。莎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在梦中跃窗而出,碧暗自庆幸着莎做的是赏月而非杀牛之梦。
碧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莎做了一件令她更为意外的举动。她忽然起身出门,说是不再住在这个房间,以免伤及无辜。她的开车离去惊醒了所有的人,而没有容任何人挽留,也没有和任何人交待自己的去向,包括洛。
碧向吴太解释的时候,阿桑打来电话。原来莎并没走远,她只是敲开了那边办公室的门,坚持在办公室过夜。于是众人长吁口气,安心回房休息。
碧一个人在房间,余惊未消,望着空空的莎的床,心底泛起莫名的感伤。在这样的深夜,去到那样的地方,在旁人眼中的不必要和古怪,或许在莎的心中有着什么不得已吧。碧无法理解莎的决定,但又似乎隐隐感到了莎的无奈和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