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加克童话集》林加克

4、买卖 一，流浪汉

　　一，流浪汉
　　我的小达莎要过八岁生日了
　　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所以她和她妈妈上街的时候
　　我都用斗篷盖住自己脏乱的脸
　　然后目送她们的背影离开。

　　那天我偶然间知道
　　达莎特别特别想要那件镶花小裙子
　　八百玛分
　　可是她妈妈一个月的零工钱
　　最多的时候也只有五百多
　　不知道为什么
　　我特别想实现她今年的生日愿望

　　我走进黑市
　　一个商人吸引了我的注意
　　左眼是一只金子做的义眼
　　阳光下反射着金色的光
　　他散漫
　　打量着我，淡淡说: 收购灵魂

　　本想走开

　　我身体里这苍老破败的灵魂
　　如果能卖出价钱
　　值了
　　我唯一担心的是，
　　没有灵魂供养的□□会很快死去

　　我的脚步停在那儿
　　背对着商人
　　他又开口了: 副作用是有的
　　狗屁，等于什么都没说

　　我猛地转过身，报出了售价: 九百玛分
　　他等了两秒: 七百
　　我摇头: 八百五
　　好

　　我用八百买了那件漂亮的小裙子
　　五十买了一只二手的发饰
　　让店员用礼盒包好，分别写上:
　　给达莎，给娜娜

　　二、商人
　　我在黑市晒太阳
　　一个流浪汉的灵魂闪着炽热的光
　　别人看不见
　　因为外面包了一层一层又臭又硬的壳子
　　可是我能看穿他
　　哈哈哈

　　我也很忐忑
　　怕他不肯卖
　　可是张嘴三分利嘛
　　我只说了一句
　　他果然感兴趣

　　□□会怎么样我不知道
　　之前为数不多的几次灵魂买卖结果不一
　　但离开□□的灵魂
　　像鲜花一样短寿

　　他提出了价格，只有九百玛分
　　我狂喜，但绝不能表现出来
　　装模作样地压低价格
　　八百五
　　好好好，真是个可心的人儿呢

　　三、流浪汉
　　离开灵魂的我
　　前所未有地轻快
　　我找了一份工作
　　搞了几个女人
　　达莎和娜娜我很关心
　　不过只是出于义务

　　可是这样轻快的日子没过多久
　　沉重感渐渐压倒了我
　　娜娜想让达莎与我相认
　　切，势利眼的女人

　　四，商人
　　奇怪，
　　已经过了三年
　　流浪汉的灵魂并没有枯萎

　　我实在是好奇
　　离开黑市一探究竟

　　流浪汉还是流浪汉
　　又脏又臭

　　但这真是一个奇迹，
　　他体内又长出一具灵魂
　　和我手中的灵魂共振着
　　闪着金光

　　五、商人
　　我想起这样一桩旧事
　　很多年以前
　　我在黑市晒太阳
　　一个人跪倒在我脚下:
　　求求你摘掉我的灵魂吧

　　我定睛一看
　　他的灵魂像在冰原上燃烧的一把火
　　灼烧着

　　我摇头:有风险

　　我出钱
　　多少钱都愿意
　　只要你能帮我摘掉它
　　我不愿再承受这种痛苦了

　　他的灵魂之火离体后
　　没有了冰原的限制
　　燃烧得肆无忌惮难以控制
　　但这不过是一种回光返照

　　火势慢慢虚弱直到火苗熄灭
　　我暗地探望了这个人
　　他变得极其畏冷
　　夏天里裹着棉被打哆嗦

　　我听说他不久后开枪自杀了

　　六，守林人
　　我是黑市的守卫
　　边界有一片林场
　　夜里常常寂静无人
　　除了一个独眼的怪胎
　　黑市里买卖什么的都有
　　听说他倒腾什么的时候我也并不惊讶
　　只不过骂两句晦气

　　他有规律地出现在林场一棵树下
　　说来奇怪
　　这棵树极其粗壮，却干枯
　　周围生机勃勃的壮树在它映衬下像根根牙签

　　每次都是，他拜倒，
　　从怀里拿出一团东西
　　有时是闪着光的，有时是透明的
　　但你就是明白那是一团东西，真诡异
　　这时候他口中念念有词
　　应该是什么咒语
　　然后，那棵枯树就，长出了一汪汪可怖的嫩绿

　　有一次我忍不住上前去听
　　自然什么也没听懂
　　只记得有个字眼儿重复了很多遍: 阿拉汗

　　第二天早上，我还在想着这个阿拉汗
　　不自觉念出声来:阿拉汗阿拉汗
　　一个异邦模样的人经过，突然冒出一串鸟语
　　我鄙夷
　　他开始说人话: 对不起，在我们的语言里，
　　阿拉汗是父亲的意思，
　　您刚刚一直在说阿拉汗，我以为遇见了老乡

　　诶?
　　于是夜里，我没忍住拉了个铁锹
　　在那棵枯树下挖呀挖
　　妈的，什么都没挖到
　　阿拉汗阿拉汗
　　唉，呸
　　阿拉汗阿拉汗

　　七，商人
　　我自诩冷血
　　却也遇到了不愿插手的买卖
　　一个身披盔甲的士兵，
　　拄着枪蹒跚到我的门前
　　几乎要栽倒在地

　　一把剑从他的左颈直插下去
　　穿透铠甲、血肉，深深嵌在躯干
　　保护他□□免受侵蚀的灵魂
　　紧紧地包裹住剑侧
　　已被利剑绞得粉碎

　　“他们说只有你能医治我”
　　“我不能”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我已做好接受一切的准备”

　　士兵康复了
　　甚至比以往更加坚强、更有纪律性

　　他留下碎了一地的灵魂
　　我不忍拾起

　　八，瞎子
　　我是一个瞎子
　　有人告诉我
　　黑市里的金眼商人有办法让我看见世界
　　我兴致冲冲赶来
　　一路上不知跌了多少跤
　　遇到多少坏人

　　当我找到商人的时候
　　衣衫褴褛
　　无比欣喜

　　我虽然看不见
　　但能感受到
　　目光的温度
　　这是同情

　　“我最多只能让你回复短暂的光明，你要知道，任何事情都是有代价的”
　　“我的钱在路上被偷抢光了，我从很远地方来，走了很久路，求求您了”
　　“对这种代价来说，钱还是太便宜了”
　　我沉默了，商人这是拒绝了我，
　　我不知该不该离开，离开后要去哪里

　　在我将转身离去时
　　“我付给你八千玛分，把你的灵魂卖给我。”
　　我知道，这背后的含义
　　因为我知道自己瞎眼的症结
　　“没问题，不过可以不用给我钱。”
　　“就算是你的路费。我甚至觉得有点少”

　　光明射进我双眼的那一刻
　　世界也变得安静了
　　我复明了，但同时失聪了
　　天啊，这不知比失明强了多少倍

　　我抬眼
　　商人果然有一只金眼睛
　　那只正常的眼睛里
　　不出意外地流泻出强烈的同情

　　我感谢了他，
　　他又说了什么
　　我听不见也不在乎了
　　告别，踏上回家的路

　　一路上所有人都接受着我清清楚楚的审视
　　也都乖乖闭嘴
　　等我顺利到家的时候
　　我发现，我是聋子，同时依然变回了瞎子

　　半年后，我成了瞎眼的聋哑人

　　九，守林人
　　我总是追随着独眼商人的踪迹
　　不觉间成了和他交流最多的人
　　但说不上来，依然不喜欢他

　　来造访黑市的没什么正常人
　　我年复一年地守在边林
　　进来出去的不是怪胎，
　　就是走投无路的潦倒百姓，
　　偶尔有招摇的妓女，
　　最多的还是浅薄又好热闹的蠢物

　　所以那天，
　　红姑娘像月亮一样降临的时候
　　我眼里的黑市变成了被照亮的朗夜
　　月光并不华丽，只是，罕见地清凉
　　我知道
　　商人一定会对她感兴趣

　　果然，他围着她左转右转
　　神出鬼没地观察
　　可也不上前搭话
　　直到红姑娘踏出了黑市
　　像月亮隐去了自己的行踪

　　我十分不解
　　商人避开我，也不解释
　　我百般追问，每天每次
　　他让我逼急了: 她没有灵魂

　　我不屑:切

　　十，商人
　　看守与我成了互嫌互弃的冤家
　　我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我
　　可是孤独驱赶着动物互相取暖

　　我后悔没有同他解释清楚
　　得到了不满意的回答后
　　看守独自出走了
　　我知道他是去寻红姑娘了

　　不晓得他是怎样支撑着回来的
　　内里的灵魂被吸走了
　　耷拉着脑袋
　　□□里面咕噜噜的回响
　　独留一副空空的皮囊

　　我深谙
　　活力于他而言自是不可能了
　　真正让我担心的
　　他仿佛失去了比灵魂更多的东西
　　□□一天天干枯下去

　　犹豫月余
　　我终于决定
　　将那久未凋萎的流浪汉的灵魂注入他体内

　　那天他睁开眼睛
　　昂贵的光从眼角浅浅泻出
　　我叹息
　　不知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件错事

　　种子已经生根
　　从此他再也不是守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