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加克童话集》林加克

1、獾的眼泪

　　从前有一只獾，它以泪水为生。
　　獾的羽毛是半透明的银色，阳光照到他身上的时候，会反射出奇异迷幻的光芒。
　　獾没什么朋友，唯一愿意与他说话的是一只丑陋的狍。狍喜欢獾的羽毛，每当獾吸食泪水的时候，他都有种幻觉，觉得獾好像要在光线中升腾，泪水一样要向天空四散。
　　獾知道狍，但他不喜欢狍的视觉中那种灰烟一般毁灭的意象。本质上说，獾讨厌狍，是一种寂寞让他不得不放弃赶走狍。

　　前面有一片沼泽，“你吃过鳄鱼的眼泪吗？”狍张嘴就问。
　　獾懒散地回头瞟了一眼:“没味道。”
　　狍表示不相信，但獾不想多说话。
　　突然沼泽地边上一只羚羊被拖入水中，羚羊奋力挣扎，狍的羽毛竖起，想拉着獾逃跑，却发现獾已经趴到羚羊脸上，一下一下地吸食。
　　羚羊的挣扎似乎减轻了，一下一下的吸食中，它慢慢地安静下来，直到没入水中，连气泡都没冒出来。

　　獾的羽毛已经变成紫褐色。
　　“你为什么不帮羚羊一把？”狍正义感爆棚。
　　“不想参与别人的生死。”獾吸食了太多的恐惧之泪，声音微弱。也许是因为羽毛颜色变化的缘故，身形好像缩小了。
　　狍本想陈词一番以彰显人道主义精神，看到獾这个虚弱的样子收回了演讲欲望，只嘟囔了一句：“吃了不舒服就不要吃嘛，每次都一副饿死鬼的样子。”
　　獾还是沉默，继续缓慢地摇晃着往前走。
　　“哎！那羊为什么平静下来了？是因为恐惧被你分到了吗？”
　　獾停住脚步微微回了下头。看到他的眼睛略定了定，又转回头去继续走，狍知道自己猜对了。
　　狍一直也搞不懂为什么獾那么不挑食，每次进食恐惧之泪、羞愧之泪、冤屈之泪、愤怒之泪、悲伤之泪的时候，獾的羽毛和身体都会发生激烈的变化，连狍看了都难受，可獾还是饥不择食。狍想：也许是因为欢乐之泪太稀有了吧。
　　獾吸食欢乐之泪狍只见过一次，那时他的羽毛蓬松舒展，一会儿变成浅蓝色，一会儿变成粉红色，在阳光下仿佛一团轻飘飘的小飞云，风一吹，就要散开似的。

　　走着走着，狍觉得自己脚下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低头，两排尖利的牙齿赫然从泥沼中升起。
　　獾还在痛苦地朝前走着，心想着没什么人陪自己，只有一只烦人的狍，叹了口气。
　　似乎有些过于安静，他一下子明白过来，用捕食泪水的速度转身朝远处的狍扑去。
　　狍冷笑：终究还是吃到自己的眼睛上了。
　　鳄鱼排着污浊的泪水，狍若有若无地尝到一些，咸、苦、涩。“獾的味觉还真是不一样啊。”
　　狍没有挣扎，獾的生死态度不知不觉中熏染了他，他也没流泪：“可怜獾在我这儿吃不到什么东西。”他闭上眼睛，感受着疼痛从根股处弥散。
　　痛苦忽然消失了，“我已经死了吗？”狍睁开眼睛，鳄鱼已经松开了长颚。狍不知道獾是用什么方法做到的。阳光又打下来了，獾银白色的羽毛在空中四溅、蒸腾。
　　“真美啊！”绚彩的光辉照亮了狍周身的小半片天空。
　　狍已清楚发生了什么，獾四溅的银羽化作了他的泪水，溅到了狍的嘴边，他不自觉舔了舔。
　　下一刻，狍发觉自己的身体舒展而轻盈，轻飘飘的好像要浮起，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羽毛变成了温柔的浅蓝色。
　　“獾！”他大叫一声，泪水夺眶而出。舔了舔自己的泪水，一身浅蓝色的羽毛瞬间闭合形成冰冷的灰黑色。狍冻得缩成一团，可他仍贪婪地舔舐自己的泪水。如此美味，狍终于明白了为何獾不能舍弃悲伤，因为悲伤里有爱、有珍惜。

　　狍像从前的獾一样孤寂地游荡着，四处捕寻泪水。如今他已懂得泪水的美味之处，其中有热爱、有信赖、有珍惜、有期待……除了欢乐之泪，其他种泪水带给他的都是绵绵的躯体痛苦，但他仍然欲罢不能。
　　偶尔也会饮一些鳄鱼的眼泪充饥，但毕竟没什么味道。

　　狍慢悠悠地走着，懒散地瞟了一眼周围的树丛，也许希望能找个人说说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