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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舍友 午后的阳光 ...

  •   午后的阳光像一匹被揉皱的锦缎,从落地窗外斜斜铺进来,在宿舍的光洁地板上缓缓摊开,暖融融的金色一直延伸到床脚的阴影边缘才肯停歇。顶楼的宿舍区出奇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发出极低的嗡鸣,像一只睡着的猫在打呼噜。
      京华的住宿环境历来是招生的活招牌。每月例行检修,设施维护得跟酒店标准间别无二致,甚至还装了个浴缸在角落里——虽则每一届住进来的学生都鲜少有人真用过它,反倒一致吐槽占地方。女生的理想改造方案是改成步入式衣帽间,男生则眼巴巴地觊觎着电竞房的可能。但这些吵吵嚷嚷的念头一届届流传下去,浴缸仍旧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像个被遗忘的旁观者,看着少年们来来去去,把一茬又一茬的心事带进来又带走。
      蔚修然推开门时,沐惟清正背对着他在收拾行李。
      光从窗户透进来——京华的窗户是那种老派的欧式圆窗,窗框上爬着半枯的藤蔓,午后的日头被稀疏的叶隙筛过,在室内投下一地斑驳细碎的光影。沐惟清就站在那片光影的交界处,低着头,神色全被垂落的碎发遮住了。
      蔚修然靠在门框上,没出声。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沐惟清的侧脸线条其实很好看——不是那种张扬夺目的好看,而是静默的、沉下去的,像一条冬天结了薄冰的河。但奇怪的是,这个人的眉眼,明明是整张脸上唯一能称得上柔和的。一个性子冷成这样、周身自带三尺寒气的少年,偏偏生了一双形状极其温润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浓且长,安静垂眸的时候,竟有一种近乎含情的错觉。
      ——才怪。
      沐惟清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毫无预兆地抬起头,直直朝他看过来。那些被光影柔化了的轮廓一瞬间碎了个干净,眼神冷得像淬过冰的刀锋,毫不客气地开口:
      “别一直盯着我看。”
      语气里连一丝多余的波动都欠奉,干巴巴的,直愣愣的,像一块石头砸在铁板上。
      蔚修然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他不仅没挪开视线,反而更坦然地把目光挂在对方脸上,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无赖气:“长得好看,还怕人看?”尾音微微上扬,拖出一截京腔里特有的吊儿郎当。
      沐惟清显然对这类油滑的玩笑毫无招架之力,或者说,根本懒得接招。他垂下眼,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手头的事上,像刚才那句话只是一个不具意义的杂音,被自动过滤掉了。
      蔚修然也不在意,抱着手臂,站在门口看他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然后他渐渐注意到一件事——
      沐惟清的东西,少得有些过分了。
      一个普通尺寸的行李箱,拉开之后不过两层:上层搁着极简的洗漱用具和一个黑色收纳袋,下层叠着几件换洗衣物,校服单独挂在最上面。他把洗漱用具拎进卫生间,在洗手台靠里的位置放好,和蔚修然的牙杯隔了半臂的距离,井井有条,界限分明。然后回到行李箱前,把整个箱子提起来,直接塞进了衣柜底层,又把那几件校服一件件挂上横杆。拢共不过三步,动作流畅得像彩排过无数次。
      从蔚修然进门到整件事结束,满打满算,五分钟。
      蔚修然挑了挑眉。
      一个人收拾行李能利索到这个程度,要么是经常出门,早就把“落脚”这件事练成了肌肉记忆;要么就是——没有想好好“留下”的打算。所以什么都从简,什么都预备着随时可以收进箱子里拉上拉链走人。
      前者是习惯。后者……
      蔚修然把这念头不着痕迹地咽下去,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往自己床上一倒,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你这也太快了,我当年搬进来的时候折腾了整整一下午。”

      沐惟清关上柜门,淡淡地“嗯”了一声,走到桌前坐下,翻开那本从书包里抽出来的《高等有机化学》。
      “哎,”蔚修然侧过身,偏头看他,“你真不打算跟我客气客气?好歹我也是你室友,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沐惟清翻了一页书:“客气什么?”
      “比如说……‘蔚同学你床铺得真整齐’、‘蔚同学你人真好’之类的。”
      “……”
      沐惟清没看他,但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极短暂的一瞬,几乎察觉不到。
      蔚修然捕捉到了。
      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但没再继续逗他,只是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懒洋洋地说:“行吧,你看书,我眯会儿。”
      房间安静下来。
      空调的嗡鸣重新变得清晰可闻,楼下远远传来几声篮球砸在地面上的闷响,还有隐约的笑闹声。日光透过那扇圆窗,在地板上缓慢地爬行,把光影一寸一寸地向前推移。
      沐惟清坐在那片光与暗的交界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呼吸正在慢慢变得绵长均匀,像真的睡着了。但他也知道,那个人的耳朵,一定还是竖着的。
      像一只卧在草丛里的野兽,闭着眼,但每一根毛发都在捕捉风的方向。
      他没抬头,只是把书又翻了一页。
      纸张摩挲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像一声叹息。

      下午的课是在两点。
      距离第一节课还有四十分钟,走廊里已经有人开始走动,脚步声由远及近,间或夹杂着几句少年人特有的笑闹。楼道拐角处传来桂清韵中气十足的一声吼:“沐——惟——清——!起床没有——”
      声波穿过整条走廊,直接把在沙发上打盹的林木林吓得一个激灵坐起来。
      蔚修然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揉了揉后脑勺,一脸没睡醒的烦躁:“……桂圆你找死是吧。”
      隔着一道墙,桂清韵的嗓门又追过来:“然哥我知道你醒了!赶紧的!今天下午第一节老班的课,迟到扣分!”
      蔚修然啧了一声,撑起身子下床,趿拉着拖鞋去洗手间洗漱。
      经过沐惟清桌前时,他偏头瞥了一眼——那本《高等有机化学》已经合上了,整整齐齐地摆在桌角,旁边放着收拾好的书包。沐惟清本人正站在窗边,逆着光,不知道在看什么。
      “走了。”蔚修然叼着牙刷含糊不清地招呼了一声。
      沐惟清转过身,目光从他脸上掠过,淡淡地“嗯”了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宿舍门。
      走廊尽头的窗外,九月的天蓝得近乎透明,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像被谁随手甩在空中的棉花糖。桂清韵和林木林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前者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金棕色卷毛,正用手胡乱地扒拉着,看见蔚修然出来就兴奋地挥手:“然哥!这儿!”
      他目光往蔚修然身后一偏,落在沐惟清身上,立刻扬出一个灿烂的笑:“沐惟清!你也来啦!来来来跟我站一起,电梯坐不下那么多人,让他们俩挤去。”
      不等沐惟清反应,他已经一把把人拽到自己身边,像只护食的猫。
      蔚修然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嗤笑了一声,带着林木林挤进电梯另一侧。
      狭小的空间里,四个少年并肩站着。桂清韵一直在跟沐惟清说话——问中午睡得好不好、食堂有没有去吃、行李收拾完了没有,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沐惟清只是偶尔“嗯”一声,或者点一下头,却也没显出什么不耐烦。
      电梯下降的失重感里,蔚修然靠在角落的壁上,微微偏头,目光越过桂清韵毛茸茸的金色脑袋,落在沐惟清身上。
      那人依旧没什么表情,侧脸的线条在电梯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冷。但他的肩膀微微放松着,没有像上午那样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蔚修然收回目光,看向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
      5、4、3、2、1——
      叮。
      门开的瞬间,午后的风裹着桂花的香气涌进来。
      几个人先后走出电梯,汇入走廊里三三两两的人流。桂清韵终于放开了沐惟清的胳膊,转而跟林木林勾肩搭背地走在前头,争论着下课要不要溜去校外买奶茶。
      沐惟清跟在后面,步伐不快不慢。
      蔚修然落在最后,看着前面那个单薄挺拔的背影。
      忽然,他快走了两步,赶上去和沐惟清并肩。
      “下午是乐团排练?”他随口问。
      “嗯。”
      “我也去。”
      沐惟清偏头看了他一眼。
      蔚修然笑眯眯地回望:“怎么,不欢迎啊?好歹我也是乐团挂名的,虽然很久没去了。”
      “……随便你。”
      蔚修然没再说话,只是保持着和沐惟清相同的步速,一起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身后,桂花香一阵一阵地追上来,翻涌,包裹,浸染了他们的眼睛和发梢。
      九月的阳光依旧盛大,把四个少年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而那些藏在影子底下的暗流,暂时还无人察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舍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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