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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弃如敝履(三) “啧啧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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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姝拉着闻絮,踏阶而上,走上主观台。
沿途的宫人们个个低眉敛目,屏气凝神,无端压抑的气氛宛若一片无形阴霾,深深地笼罩着在场每一个人。
闻絮觉察不对,扯着华姝放缓了步调,继而转动一双水眸悄悄观察四周。
华姝亦是后知后觉,心底莫名一阵发慌。
她当即询问了近旁一位内侍。
“这是怎么了?”华姝猜测说:“是不是太子哥哥和嫂嫂吵架了?嫂嫂人呢?”
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素来相敬如宾,皆是众人有目共睹的,华姝问话时未曾经过脑子思忖,连嚼都不嚼,就冲口而出。
五公主的音色落在这片悄然无声里,显得格外清脆扎耳。
众宫人神色微变,心头一阵瑟缩,皆是面面相觑。
尤其是被五公主问话的那位内侍,闻絮见他原本凝重的面色,骤然涌现一股慌张不安。
他探出半截身子,滴溜溜转着眼珠,诚惶诚恐地朝里张望,直到确认里头并未有任何动静,这才安下心来。
他食指抵唇,提醒华姝噤声,“五公主殿下您轻声些。”
“太子妃殿下此刻去魏家观台躲清闲了……”
华姝困惑问:“为何?”
内侍掩唇凑近华姝耳畔,低细嗓音压得极轻,“因二皇子殿下……”
“何人躲在阶下窃窃私语?”
忽然一道肃沉的青年音色,从阶梯的拐角蜿蜒而过,恍如惊雷炸耳,暴雨砸地,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落在了华姝和闻絮的耳畔。
骇得她们二人浑身打了个哆嗦。
那音色过于陌生,定非亲和平善的太子殿下,只会是……
二皇子!!!
宫里头有关二皇子殿下的传闻,繁如牛毛,褒贬不一。
有说他佛口蛇心,暗藏杀机;也有说他出手阔绰,赏银丰厚;还有说他身不由己,无可奈何。
但其中,与太子殿下矛盾颇深的传闻,倒是百喙如一。
闻絮仅是在使臣来朝宴中,远远地窥瞧过一面,当时稠人广众,再加上相隔甚远,所以匆匆一眼,瞧得并不分明。
但依照四公主争强好胜的性情推敲,这二皇子也定然不会是什么良善温和之辈。
靴底踏及地面的声音,在静可闻针落的当下,一步一窒息。
闻絮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心头忐忑不定,腾升出一股不详预感。
华姝更是倒吸一口凉气,拉着闻絮就预备悄悄开溜。
“见这情形,五皇妹是想躲着我?”
只可惜,二皇子的声音率先攀上肩背,激得人脊骨一麻。
华姝自知走不脱,不得不硬着头皮转过身去,她对上李晋暲充满戏谑的眸色,讪讪笑道:“二…皇兄…好……”
华婖仗着自己有位同胞亲兄,没少在其跟前说长道短,搬弄是非。
以至于,这位二皇兄每每一遇自己,少不得来回折腾一番。
上回在后花苑偶然撞见,吓得华姝当场落荒而逃,可惜避坑落井,华姝终究没能躲过李晋暲的磋磨。
华姝回福泽宫路过曲廊,在转角处时失慎撞上了李晋暲。
天假其便,给了李晋暲对华姝蹂躏身心的机会。
李晋暲借口华姝撞丢了他手上一个父皇御赐的锦红玛瑙扳指,害得华姝和薄雨一干人等附趴在地,苦苦寻了一个时辰之久,连砖缝都仔仔细细扒开了,还是无疾而终。
最后,李晋暲只遣派人,轻飘飘传来一句,“没丢。”
此时,眼见他笑里藏刀的模样,华姝不禁心有余悸,却看不穿他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华姝强打笑颜,磕磕绊绊说:“二皇兄…我…我…我走错了,皇妹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一步……”
“除振缨公朝以外,再要紧的事也能往后挪一挪,你说对吧,五、皇、妹。”后面三字李晋暲咬音极重,他弯着一双狐狸般狡黠的眼眸,心计浮于表面,“不如你我,还有太子,咱们兄妹三人坐下,好好演一番兄友妹恭如何?”
二皇子李晋暲倏忽间,留心到了华姝背后极为面生的闻絮。
他骤然来了兴致,探究眼神绕过李华姝,细细地打量起了闻絮。
“还不曾问…五皇妹身后这位是?”
华姝不由得心口一紧,这人又要闹什么鬼把戏?戏耍自己还不够,又要来戏耍自己的身边人。
李晋暲嘴角噙笑,在华姝看来,简直是不怀好意,一肚子坏水。
华姝一边暗骂李晋暲心肠歹毒,斤斤计较。
与他妹妹简直是一丘之貉。一边急忙伸手将闻絮向身后藏了藏。
“她啊,只是我身边一个小小伴读……”
“哦。”李晋暲刻意拖长尾调,让人听着有几分没由来的暧昧,却又不知所云,“有印象,听我家婖儿提过几句。”
闻絮的心慌张不止,她余光轻扫,隐隐约约能感觉到,这位二皇子殿下的眼神始终紧盯着自己。
他又道:“怎么?见到本殿下却不行礼?”
闻絮适才吓慌了,确实怯失了礼数。
听此,她抖着身子,迫不得已从华姝背后走了出来。
一下子失去了五公主为她抵挡风雨的身躯,闻絮难免心有戚戚。
唯见她低着脖颈,毕恭毕敬地福身问安,“臣女迟钝,妄殿下恕罪。臣女在此见过二皇子殿下,愿殿下万福金安,事事呈祥。”
“抬起头来。”
闻絮仍然敛眸,脑袋却压得更低了,“臣女不敢。”
恰逢此刻,太子李晋暄走过来为她们解围。
李晋晖道:“晋暲,五皇妹既有要事,放她们离开吧,咱们兄妹来日再叙也不迟。”
太子李晋暄沉皱着眉心,但二人之间的气氛并未有传闻所言,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闻絮反而听出,太子殿下语气里几分颇为无奈。
太子的话对于李晋暲而言,不具威严,自然也无关紧要。
他恍若未闻般,迈开长靴,径直朝着闻絮步步紧逼。
一双乌色锦金靴面停在了一袭微微发颤的裙摆面前。
一尺之距,足矣使人恐慌窒息。
“本殿下倒觉得你胆大包天。”
一旁的华姝宛若炸了毛的小猫,登时急了,张牙舞爪说:“你做什么!”
李晋暲蔑了华姝一个眼神,“五皇妹作为我大南一国公主,如此缺礼少教,张狂放肆,简直有失礼数。”
他勾了勾唇角,颇具威胁意味道:“倘若父皇知晓,不知会如何责罚元贵妃,如何责罚五皇妹。”
面对二皇子存心强人所难,闻絮额间沁出细密冷汗,生怕五公主因为自己的缘故,进而在此大动干戈。
尤其二皇子精于算计,并非善茬。恐怕闹到最后的局面,只会是五公主不敌他手,伤痕累累地惨败收场。
闻絮轻轻摆首,示意五公主切莫冲动行事。
一句父皇,不足以震慑华姝。
华姝年纪渐长,也知事明理许多。她恐拳脚相向后,免不了因为一时冲动,危及闻絮,更危及母妃。
况且她心中明了,父皇向来厚此薄彼,偏心偏爱这些哥哥弟弟。
自己和华婖敌对关系愈发严重,假若李晋暲当真告到文宁殿,告到父皇耳中,华姝没有丝毫底气父皇会偏私自己。
华姝登时进退两难,实在不敢轻举妄动。
只得攥紧拳头,愤愤而视,恨不得找准时机,立即将李晋暲劈头盖脸一顿暴打。
瞧见华姝忍气吞声吃瘪的模样,李晋暲面上添了几分悦色。
李晋暲微屈食指,伸手抬起了闻絮的下颌。他略略附身,居高临下,神色认真地端详起了闻絮。
“啧啧啧,细皮薄肉,唇红齿白,确有几分姿色,难怪我妹妹总是提起你。”
看着闻絮轻轻颤栗的羽睫,他似乎有些不满,“本殿下并非什么恶鬼阎罗,又不嗜血食人,你究竟在抖什么?”
他又瞥见,闻絮颈间衔着一枚红绳温玉平安扣,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寻常样式,并无出彩特别之处。
可玉扣紧紧贴在少女胸前,呼吸起伏间,好似白嫩细软的肌肤,忍不住想伸手触摸。
在二皇子将要碰上闻絮的那一刻,她于慌乱之间计上心头。
对着李晋暲咳嗽几声,然后神态略显惊状,迅速退却几步,跪地认错。
“臣女无意冒犯殿下,恳请殿下饶恕。”
李晋暲眼睁睁瞧着她从自己指尖溜走,竟不气也不恼。
“臣女患有肝风,病发时便会止不住颤动抽搐。殿下还是离远一些为妙,以免染上病气,尊体受损。”
他低低俯视她,静静听她解释。
李晋暲幼时陷于深宫诡斗,少时又混迹朝廷诡谲,老奸巨猾的人见多了,闻絮这等拙劣把戏,又如何能瞒他。
李晋暲借着她的话,去为难她。
“倘若你将病气过给了本殿下,那可是以下犯上之大罪,本殿下该如何惩治你?”
闻絮喉间一哽,不知怎样应对,正逢她骑虎难下之际。
太子李晋暄恍若雪中送炭,为她施以援手。
“晋暲,你就别恐她了。”
一个小姑娘,再聪明伶俐,可只要上位者存心刁难,她又如何能逃脱。
太子以元贵妃作为托词,对着怒形于色,火冒三丈的华姝道:“姝儿,你们快回去吧,元娘娘该寻你着急了。”
华姝感激似地望向太子,心中对他的敬佩之情又添了些许。
“多谢太子哥哥,今日多有不便,我在改日再登门东宫,拜访你与嫂嫂。”
华姝扶起闻絮,心疼地替她掸了掸衣上沾的尘灰,临走之前,还不忘恨恨地怒瞪一眼李晋暲。
走出主观台后,闻絮指尖摩挲着温凉的平安扣,祈祷数年以来的贴身之物,能为自己平定胸腔里的心惊肉跳。
华姝则气愤填膺,骂道:“这个狂妄自大的……”
今日祸不单行,前有色胆荒淫的陈由,后有阴险莫测的二皇子,闻絮连遭几番惊吓。
华姝言语还未落地,她就头脑意识一片混沌,竟突发昏厥,当场晕了过去。
……
待人离开后,二皇子李晋暲大马金刀靠在椅榻上,冷嘲热讽说:“嘁,道貌岸然的假好人。”
自己好不容易寻到些兴致,李晋暄偏要和自己作对,装出一副急人之困的假和善。
“你自恃温和,骨子里实际是个虚伪至极,睚眦必报,连血缘亲情都可置之度外的冷血无情之人。”
太子李晋暄罕见的面露愠怒,“晋暲!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李晋暲死死凝视太子,扬声质问,“李华妩的事难道不是你一手促成?”
三公主李华妩在东宫喧宾夺主,杖毙宫人的事闹得人尽皆知,使得堂堂国之储君颜面尽失,难保太子不对李华妩心怀恨意。
李晋暄缄默半时,才缓缓张唇,开口说道:“孤派人搜寻郑箬的罪行,不过是在秉公执法。”
李晋暲挑眉,完全不信,“那我是否该夸你一句公正廉洁,大义灭亲?”
“大义灭亲的并非孤,你为何非要寻孤不悦?”
“我寻你不悦?”李晋暲仿佛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分明是他李晋暄先骗自己在前,“那我今日就要好好问问皇兄,为何背着我呼群结党,拢权固势,偏要与我作对?”
眼见血脉相亲的弟弟为了江山龙椅,对自己咄咄逼人,李晋暄顿生愁肠,如鲠在喉。
纵使他心中有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形势所迫,万般无奈。”
李晋暄不求君临天下,但求安闲自在。
可夺嫡立处之争向来是你死我亡,无法共存。现下唯有权重望崇,才能让他有自保之力,喘息之时。
“什么万般无奈,你是不甘心把这江山拱手相让吧?”
李晋暲冷嗤,要争便争得光明磊落,何必寻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粉饰自身。
言语讥讽之下,李晋暄问出了积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孤且问你,倘若来日你荣登大统,可会放孤一马?”
李晋暲坦荡,他信誓旦旦承诺,“只要你不与我争,我们又何必自相残杀。”
李晋暄又问:“就算你不杀孤,可许家,许贵妃,他们可会留孤一命。”
如今,境况调转,换做李晋暲沉默。
褪去许家的声势,说白了,他这个二皇子不过是徒有虚名的空壳一具。
李晋暲静默须臾,郑重其事道:“等我能掌握生杀予夺时,一切自有我说了算。”
“若你手握江山,最先铲除的定是孤这个祸患。”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李晋暄引譬援类,“那些和父皇携手走过血雨腥风,攘权夺利的老臣旧部,经过十余年的尔虞我诈,君臣猜忌,早已离心。你细数,有几人留了下来?”
二皇子李晋暲道:“臣子异心,父皇铲除在所难免。”
“那皇叔呢,皇叔乃是父皇一母同胞的亲生兄弟,血浓于水啊,还不是照样被父皇赶尽杀绝?何况你我。”
相较于太子的消极悲观,李晋暲则十分笃定说:“你并非皇叔,而我也不会成为父皇。”
李晋暄定定望着这个即将陌生的弟弟,旋即又暗暗垂下,他付之一叹,“往后的事,谁又说的准呢?”
一场不见硝烟的兵火连天,注定二人走向殊途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