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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我不需要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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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云屏三岁时走丢一次,那时她被扔在西北一个工业小镇的老工厂小区里,当时她走路甚至都不太顺畅,还饿着肚子,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要找妈妈。
小区边有一个不深的湖,冬天结着冰,她一个人踩着布满裂缝的湖面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不出意外,她掉进了冰窟窿里,幸亏被路过的工人救了上来。
她被送到医院,在医院烧了几天,期间警察来过医院,但时云屏的身上也没有联系方式,病好之后她被送到了福利院。
很久很久之后,时菁如才来找她。
时云屏已经记不清小时候的事情了,何况那时候年纪太小,当时菁如告诉她在那里等她,但自己却坐上了离开的私人轿车时,她也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其实后来想想,时菁如是想把她这个拖油瓶甩开的,至于之后为什么会回来,可能是良心发现,也可能是想回来看看她究竟还在不在,但至少她回来了。
这么多年,时菁如都没有提起过这件事,她可能以为时云屏当时还小,根本记不得那时的事,可惜时云屏记得,她虽遗忘了小时候的大部分记忆,但这件事她牢记于心,她只是不想提,也不敢提。
只要她想起那冰冷刺骨的湖水还有在陌生福利院怯弱的自己,时云屏就感觉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这旧日噩梦能推翻目前所有平静美好的生活。
时菁如对她很好不是吗?时云屏告诉自己,她供自己上学,会记得给她过生日,会在睡前温柔地吻她的额头,这些都是真的,但抛弃也是真的,欺骗也是真的。
她和时菁如之间的关系是世界上最坚固的,血缘的线扯也扯不断,但同时也是摇摇欲坠的,时云屏想,她和时菁如同乘一条船,船上破了一道口,但时云屏若无其事地按住了这道缺口,因为她知道自己一旦松手,湖水就会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这条船会意料之中地沉下去。
时云屏不知道封誉还知道多少,但他现在的所作所为无一不再提醒她缺口的存在,她看似简单但实际上一团糟的家庭状况被暴露了一半。
这是之前时云屏和封誉谈恋爱时从来未曾说过的事情,她并非是想隐瞒自己的家庭状况,她只是觉得没必要,她不想完完全全地将自己展示给封誉,这是时云屏对自己的自我保护。
但是她转念一想,封誉的自我保护也让他时刻隐瞒着自己的家世,她和他好像也没什么不同,徐熏说的没错,她和封誉谈恋爱就像一对带着假面的模范情侣,这种完美的事情才最可怕,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狠狠碎裂。
现在时云屏和封誉摘下了面具,露出了面具后面残缺不全的脸,原来她和他都一样。
时云屏在房间里呆了一天没有出门,有太多事情压在她的心里,以至于她选择逃避,她不吃不喝,也不想见到任何人,但是封誉还是来了。
他静默地站在角落,整个人像影子一样,只要光线消失,他就会消散。
“吃点东西吧,云屏,我做了罗宋汤,你以前很喜欢的。”
时云屏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封誉送来的汤。
“为什么你会说我妈妈害死了爸爸?”
“为什么你会说我开枪杀死了自己的妈妈?”
时云屏和封誉同时开口,在一瞬间,时云屏甚至想笑,她从来都没有想过会有一天,她和封誉会坐在一起讨论这种令正常人毛骨悚然的话题。
“你妈妈之前改过名字,在你出生之前,她的信息我都一无所知,应该是有人抹去了这段信息,至于说你妈妈害死了你的爸爸,是你的爷爷去世前在养老院对护工说的,那是五年前,不过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封誉低头,“我很抱歉我之前的口不择言,对不起,云屏。”
时云屏才意识到她原来不知道的事情那么多,她居然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爷爷还活着,毕竟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而时菁如告诉她,他们都死了。
“我从来都没有见过我的爸爸,他在我心里只是一个符号,我的生活里只有我的妈妈。”时云屏喃喃道,“我一直都把她当作最重要的人,即使我知道她曾经抛弃过我。”
封誉看着时云屏,她垂着眼,睫毛微颤,之前她难过的时候就会这样,从前为了让她不再难过,他总是会忘了自己不爱她,他想要用自己的一切让她开心。
现在想来,爱不会突然蹦出来说它来了,它只会潜伏在身边,等待他的恍然大悟,可惜他在它离开时才意识到爱的存在。
“那我呢?你有没有一瞬间把我当成很重要的人?”封誉开口。
时云屏的思绪在一瞬间被封誉拉了回来,在这时,时云屏突然意识到封誉和自己同样可怜,他们的手中握着微不足道的爱,以至于会拼命地追问对方给予爱的程度。
但时云屏又涌现出一种微妙的愤怒,站在封誉的角度,她可以在某一时刻感同身受,她察觉到了他的戒备,意识到了他带给她的伤害可能是下意识的反应。
可那怎么样,站在别人的角度,她可以理解很多人的身不由己,可是她为什么每时每刻都要站在别人的角度,哪怕这个人伤害过她,时云屏祈祷上天剥夺掉她泛滥的共情能力,这样她还可以好过点。
“有。”时云屏点头,“可是现在我并没有心情和你谈论爱情,你只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两年,我还会有很多很多的两年,以后我会自己过好自己的生活,我的妈妈不爱我也没关系,没有人爱我也没关系,我会好好爱自己。”
“封誉,我现在不需要你,也不需要爱情。”
气氛陷入了冷寂中,吊顶的灯忽然暗了一瞬,但旋即又恢复了正常,原来这样豪华的房间里的电路也会接触不良。
封誉的眼神也随之暗了下去,灯亮起来的一瞬,他的眼睛也没有亮起来。
“我知道了,时云屏。”封誉站了起来,他的背影单薄,“我现在只有一句话想要说,你不是问我有没有向自己的妈妈举起枪吗?”
“那我告诉你,是我干的。”
封誉甩下最后一句话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但是他最后的话让时云屏胆战心惊,以至于晚上被噩梦惊醒,等到她醒来,才惊觉自己仍是在那间小公寓里,封誉不在,时云屏打开灯,一切的陈设都没有变。
除了在她原本的书桌上躺了一把手枪,镀银的枪体在月色下闪着微凉的光。
时云屏觉得自己要疯了,她努力洗脑自己的平稳生活被搅了个天翻地覆,距离项目组回国的日子还有两天,到时候有人联系不上她肯定会报警,那么她和封誉之间的事情肯定会被时菁如知道。
时云屏根本不想让时菁如知道,她得承认,她现在只想做一个龟缩在小角落里的鸵鸟。
如果一切都被翻开放在阳光下,那么她怎么去面对时菁如,时云屏并不觉得自己在知道自己爸爸和爷爷之间的事情后会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但她也不完全相信封誉,她需要时间去一步一步解决问题。
还是得赶紧回国,就是走也要走出去。
在凌晨两点,时云屏随便套了一件衣服出门,在看到书桌上的手枪时,她犹豫再三,还是连它也一起带上。
这个庄园很大,夜太黑,时云屏只能看着北极星的位置往东边去,她甚至没有合脚的鞋,走起路来颤颤巍巍,在这一刻,时云屏再一次想起她小时候,那时候时菁如刚带着她坐飞机从南方来,她穿的是薄薄的羊皮单口鞋,一点都不保暖,走在冰上时寒冷刺骨,但想到去找妈妈,她也不觉得冷了。
在二十年后,她再次经历了这样的处境,时云屏就这样一个人走着,这里的温度不高不低,她并没有感觉到冷,时云屏隐隐约约猜到了这里是洛杉矶,因为她曾经问过封誉如果有一天在他们结婚后突然要去国外定居,那他会选择哪个城市,封誉说是洛杉矶,那里有海滩,雨水虽多,天气却很棒,他们可以一起在花园里种花。
如果时云屏没猜错,这里在离海不远的位置,极大概率她一直一直走,就会走到公路的位置。
封誉没有限制她的行动,也可能是今天他分身乏术,没有精力理会她,这里的工作人员很可能也能被他清空了,以至于没人阻拦,她很顺利地走出了庄园。
时云屏又想起了和封誉今天的谈话,明明之前他们的话怎么也说不完,但现在,他们所有的沟通到最后都会指向让人心碎的方向。
他承认自己曾经真的举起了手枪,枪口对准自己的妈妈,他可能是杀人犯,时云屏掂量着自己手中的手枪,她从来都没有想过会有一天自己会在陌生的国度,在凌晨两点,带着一把手枪漫无目的地走着。
冷静下来,时云屏还是不相信封誉的话,她不觉得他会杀人,她细细回想,他今天来见她时明明抱着一种近乎放下一切防备的姿态,但最后,他竖起了身上所有的刺。
是因为她。
时云屏并非不需要爱情,只是没有心情再次经营一段感情,伪装好累,遮遮掩掩好累,她好累。
封誉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的家庭状况是一团乱麻,早已死掉但死亡原因不明的父亲,不知道怎么嫁入豪门的妈妈,父爱是没有的,母爱是时真时假的。
而封誉的家里也同样如此,摘下彼此之间的面具,他们两个不仅残破不全,甚至都在流泪。
时云屏真的觉得好累,她想立刻回到中国,回到自己租的小房间里,每天做着枯燥乏味的研究,这种平凡的生活可以短暂地治愈她。
不知道走了多久,时云屏似乎听到了海浪声,她没猜错,封誉的庄园真的在离海不远的位置。
刚才一路奔波,时云屏右脚的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掉了,现在踏入尖石密布的海岸线,她感觉到脚掌有点刺痛,低头一看,她的右踝已经被划破了一道小血口,伤口不大,但是看起来很瘆人。
时云屏可管不了这么多,她看到了远处的公路,此刻她只想赶紧走过去,要是可以拦一辆车,她就可以回家。
但要是遇到了坏人怎么办?时云屏的脚步一顿,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真的没有把握会一切顺利。
要是遇到坏人就给他一枪吧,但旋即,她又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时云屏曾经在大学军训时摸过枪,她知道怎么开枪。
时云屏意识到她只会在遇到危险时开枪,那小时候的封誉是不是也是这样,他遇到了什么危险呢?当他遇到危险时,保护他的人又去哪里了?
封誉,封誉,时云屏喃喃道。
你小时候又是遇到了什么让你不得不开枪的危险呢?
时云屏这样想着,海风刮过她的裙摆,她的鱼尾裙像海浪一样漂浮着,这几天所有的衣服都是封誉买的,他的品味还是没有变。
但走着走着她又觉得不对劲,她似乎感觉到有人在跟着她,这种异样感随着她离公路越来越近而更强烈,她回头,漆黑一团的夜让她看不清背后是否有人。
这里应该是富人居住区,每一栋庄园都隔着很远的距离,一般出行都是通过直升机,封誉的庄园就更偏僻了,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时云屏的心被吓得砰砰直跳。
她拉开了手枪的保险栓,弹夹里有两颗子弹,时云屏祈祷不要给她开枪的机会。
又走了几步,时云屏终于走到了公路边,公路不宽,此刻路上一辆车也没,毕竟还是深夜,没有车倒也正常。
时云屏从裙摆上撕下了一块布包扎住自己的伤口,但就在她坐下的那一刻,她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的身后多了一道影子。
影子被月光拉长,很黑,像是棺材上最深的一抹色。
影子越来越近,时云屏的身子都在颤抖,她握紧了手中的枪。
海风在一瞬间惊起,又在下一刻恢复平静,海鸥微弱展翅的声音在夜里都那样明显。
在影子快要覆盖到时云屏时,她回头,迅速抬手,举起了自己的枪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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