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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枯萎的葬礼 柯 ...

  •   柯愿夏站在殡仪馆门口,低头盯着自己袖口的一粒线头。黑色羊毛呢的纹理里嵌着几根突兀的白色纤维。他伸手去揪,指甲在布料上刮出细碎的声响。这声音让他想起容楠化疗时,指甲刮擦病床护栏的动静——那种被疼痛逼到极限时无意识的发泄。
      "见鬼。"线头顽固地缠在锁边处,柯愿夏用力过猛,袖口崩开半寸线脚。他讨厌黑色。黑色让他想起大学时被容楠拖去看的那场实验话剧——舞台上演员披着黑纱嘶吼,他在台下睡到散场,醒来时发现容楠偷偷用马克笔在他手背上画了只乌鸦,还一本正经地说:"柯愿夏,你穿黑衣服就像被迫营业的乌鸦。"
      而现在,他穿着全套黑色西装,袖口、领口、鞋面,每一寸都裹着令他窒息的黑色。殡仪馆的空调开得太足,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在衬衫后背洇出更深的水痕。
      "愿夏......"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容楠的母亲像片枯叶般飘到他面前,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榉木盒。盒子表面有细密的划痕,右上角嵌着块泛黄的象牙片——柯愿夏认得,那是容楠二十岁生日时,从古董市场淘来的象棋盒改造的。
      "小楠临走前说,这个只能给你。"女人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香灰的痕迹。她托着盒子的手在发抖,腕骨凸出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柯愿夏接过盒子时,指尖碰到对方冰凉的皮肤。他忽然意识到,这是容楠死后他第一次碰到活人的温度。木盒很轻,轻得像是空的,锁孔处插着一枚老式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歪歪扭扭的"KYX"——他们大学时在手工课上互相刻的缩写。
      "谢谢阿姨。"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不像话。女人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他说你会明白的。"她的瞳孔在浮肿的眼皮间颤动,"他说......你会跟着记号走。"
      没等柯愿夏追问,司仪已经开始招呼亲友入场。女人迅速松开手,转身时带起一阵掺杂着檀香与消毒水味道的风。柯愿夏低头看手腕,那里留着四道半月形的指甲印。
      葬礼流程机械地进行着。香炉里的三炷香歪斜地插着,像容楠总也梳不整齐的刘海。柯愿夏站在人群第三排,数着前排某个亲戚后颈上的老年斑。投影仪嗡嗡作响,开始播放容楠生前的照片——大部分是他拍的:容楠在实验室里举着试管皱眉,阳光穿过硫酸铜溶液在他脸上投下淡蓝色的光;容楠蹲在流浪猫前笑得毫无形象,卫衣兜里还露出半包妙鲜包;容楠顶着化疗后的光头对他比中指,背后病房窗外的晚霞红得像要滴血......
      最后一张停在去年冬天。容楠裹着那条起球的驼色围巾站在雪地里,鼻尖冻得通红,身后是柯愿夏模糊的半个肩膀。照片边缘有半片雪花融化后的水渍。
      "这张是我拍的。"柯愿夏想。那天容楠刚确诊直肠癌三期,主治医生说话时不敢看他们的眼睛。从医院出来,容楠却坚持要去公园看初雪。他们在结冰的湖面上走了三圈,容楠突然转身,用冻得通红的手指戳柯愿夏的镜头:"喂,要是我死了,你会在葬礼上哭吗?"
      柯愿夏当时怎么回答的?
      "你死了我就把你硬盘里的盗版电影刻成光盘随葬。"他边说边按下快门,容楠大笑时呼出的白气在镜头前晕开,像团转瞬即逝的幽灵。
      现在他站在容楠的葬礼上,眼眶干涩得像沙漠。左边坐着个不停擤鼻涕的远房表姐,右边是容楠父亲单位的领导,正在偷偷回微信消息。柯愿夏盯着自己的鞋尖,发现左脚的系带松了——容楠要是看见,准会蹲下来帮他系成蝴蝶结,然后故意扯紧让他踉跄。
      雨丝开始飘落时,人群像退潮般散去。几个亲戚在门口为帛金推来推去,声音忽高忽低地飘过来。柯愿夏独自走到墓碑前,花岗岩上"容楠"两个字被雨水洗得发亮,底下刻着生卒年月和一行小字:
      愿我的夏天永不枯萎
      他猛地攥紧口袋里的木盒。这是容楠式的文字游戏——"愿夏"是他的名字,"不枯萎"是容楠每年送他的永生花贺卡上固定的话。去年那张还夹在柯愿夏的字典里,背面用荧光笔写着:"今年份的不枯萎,但你再把咖啡洒我论文上我就让它立刻枯萎。"字迹旁边画了个龇牙咧嘴的简笔骷髅。
      雨越下越大。水珠顺着墓碑往下淌,在凹陷的笔画里汇成细流。柯愿夏伸手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竟然在笑。这个认知让他喉咙发紧,笑声卡在气管里变成古怪的呛咳。去年容楠病情恶化时,他们躺在病房看《寻梦环游记》,容楠说死后要是没人记得就太惨了。
      "放心,"柯愿夏当时咬着苹果含糊地说,"你那些黑历史我能记到阿尔茨海默症发作。"
      现在他真希望世上真有亡灵世界,至少容楠能叉着腰骂他:"老子葬礼你笑个屁啊。"
      回程的地铁像移动的冰窖。柯愿夏湿透的裤管黏在小腿上,木盒在口袋里硌着他的大腿。对面玻璃窗映出他的倒影:黑色西装,苍白脸色,活像一具行尸走肉。容楠如果在场,大概会吐槽他像"刚参加完吸血鬼股东大会",然后掏出手机拍下他狼狈的样子设成聊天背景。
      钥匙插进公寓楼下寄存柜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柜门弹开的瞬间,霉味混着干燥剂的化学气息扑面而来。柜子里只有一本《银河系漫游指南》——书脊贴着图书馆的标签,是容楠大二时偷藏起来的绝版书,扉页上还留着当年他模仿馆长笔迹写的"不外借"。
      翻开泛黄的扉页,容楠的潦草字迹覆盖了原主人的题词:"别紧张,答案还是42。"墨迹有些晕开,像是写字时手在抖。柯愿夏用拇指摩挲这行字,突然想起去年容楠手术前,也是这样抖着手在知情书上签名。
      书页间夹着张便利贴,淡紫色,边缘被撕成锯齿状——这是容楠从医院顺走的,护士站特供款。荧光笔写的字在暗处微微发亮:"第一个谜题:你弄丢的第三支钢笔在哪?"
      柯愿夏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他确实丢过三支钢笔,但容楠只见过前两支。第三支是万宝路的星际行者,容楠化疗掉头发那天,他躲在楼梯间用钢笔戳了一下午掌心,最后把它扔进了医院后巷的垃圾桶。
      "你怎么会......"他喃喃自语,突然把脸埋进书里。油墨味混着容楠惯用的柑橘香水味,鲜活得让他错觉下一秒就会有人从背后扑上来抢书,笑嘻嘻地说"骗你的,我还没死"。
      但当他回头时,只有空荡荡的走廊。监控摄像头闪着红光,像只冷漠的眼睛。
      当晚,柯愿夏在玄关的信箱里发现一封信。没有邮戳,没有署名,信封是容楠最常用的那种淡蓝色,右下角有个不起眼的墨点——这是容楠的标记,他说过这样能一眼认出自己的东西。
      拆开后只有一行字:"今天路过学校后门,那家关东煮搬走了,你肯定要难过吧?"字迹略微倾斜,尾笔总是上扬,和容楠的笔迹一模一样。但柯愿夏注意到"难"字的右半部分写得过于工整——容楠从来都懒得把那个复杂的结构写完整。
      那家关东煮是他大学时的最爱,老板总给他的碗里多加两片萝卜。容楠总嫌汤底太咸,却会帮他把漂浮的葱花挑干净。上周他路过时发现店铺倒闭,还拍了照片想发给容楠——直到解锁手机才想起联系人列表里那个名字永远不会有已读了。
      而现在,有人用容楠的语气,写着容楠才知道的事。
      窗外的雨突然变得很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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