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潮湿 谢安琪 ...
-
谢安琪第二次和李易明家里人见面,鞋跟还没来得及落稳,李婉清的声音已经从客厅深处劈了过来——
“你带人回来干什么?嫌这个家还不够乱?”
李易明站在玄关处换鞋的动作顿了一拍。
他弯腰把鞋摆正,直起身,面朝客厅方向,没有应声。
谢安琪跟在他身后,看见他的后颈绷紧了一条筋,从衣领边缘一直延伸到耳后。
傅家声急忙忙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没解,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他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冲着李易明和谢安琪点了一下头,嘴动了动,像是要说点什么,话还没出口就被李婉清截住了。
“你别在那扮好人。”被带回家里正式和儿媳见面的李婉清坐在沙发正中间,两条腿交叠着,手肘撑在扶手上。
她看着傅家声,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恨,又比恨更多一些尖锐的不满:”你叫他们返来干什么?示威?要我睇下你个仔找了个什么样的女人?要我睇下你们是怎么同一条心对付我?”
傅家声没有回嘴,或许说,他早已习惯了。
他把果盘往茶几中间推了推,退后两步站到沙发侧面,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下巴微微低着。
谢安琪将其尽收入眼底,这个时候,她还是不要出声为妙。
李易明走进客厅。
他步子迈得大,几步就到了沙发跟前,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母亲。
“妈。”他只说了一个字。
李婉清抬眼看他。
母子对视的几秒,不见任何温情,充斥的尽是刺骨凉意。
谢安琪站在玄关与客厅交界处,她看见李婉清攥紧了手,手心掐出好几道指甲印。
“你同傅家声一样,你们都是一样的种,”李婉清说,“都盼住我早点死,好把我的家产全都搬走。”
“你可不可以讲点道理?”李易明的声音压得很低,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道理?”李婉清站起来,“你要同我讲道理?这个家是谁撑起来的?傅家声入赘进来的时候身上连一千块钱都没有,现在他穿什么戴什么?我给他的。你李易明呢?你上学、出国、回来,哪一样不是我掏的钱?现在倒好,你领了个外人回来就要同傅家声一齐教我怎么做事?”
傅家声往前走了半步,到底还是开了口:“婉清,易明就是带谢小姐返来吃餐饭,你别多想。”
“我没同你讲话。”
这句话掷出来,傅家声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再说。
谢安琪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指节上的褶皱慢慢展平。
李易明转过头看了傅家声一眼。
愤怒。
无奈。
以及熟悉到骨子里的厌倦。
还有一点别的东西,谢安琪说不上来,但她看见了一闪而过的冲动。
他转身往餐桌方向走了两步,餐桌上铺着桌布,桌布上摆着一只果盘和一把水果刀,刀身半截压在果盘底下,刀刃朝外,泛着冷光。李易明伸手抽出了那把水果刀。
傅家声反应很快,冲过去的时候几乎撞翻了茶几。他一把攥住李易明的手腕,另一只手去夺那把刀,两只手扭在一起,刀刃在空中晃出一道银弧。
李婉清尖叫了一声,声音尖锐刺耳。她向后退了两步,膝盖撞到沙发扶手,整个人踉跄了一下,跌坐回去。
这一切发生地突然且太快,谢安琪完全没能反应过来,整个场面便变得如此不可控。
傅家声双手死死钳住李易明握刀的那只手臂,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
“阿仔,听话,把刀放下!放下来。你阿妈她只是犯病,她精神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李易明挣了两下。他的力气比傅家声大,但傅家声整个人压上去,用自己的身体卡住儿子的动作。
那把刀在两人之间僵持了几秒,然后李易明的指头松开,刀落到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后退一步,胸膛剧烈起伏,眼睛盯着地上的刀,又抬起来看着沙发上缩成一团的李婉清。
李婉清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
“这个家没有一天安宁。”李易明的声音沙哑,“从小到大,没完没了。既然在一起这么痛苦,不如全都死了算了。”
傅家声松开手,低头把地上的刀捡起来,绕过餐桌放进厨房水槽里。
他回来的时候,李婉清已经不再哭了,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眼睛发直,嘴唇抿成一道苍白的线。
李易明站在客厅正中间,拳头攥紧了又松开,反反复复。
许久之后,李易明选择了摔门而出,谢安琪一人在原地颇有些不知所措。
“谢小姐。”是傅家声,他唤了一声此刻有些六神无主地谢安琪。
他走到谢安琪面前,从裤袋里摸出一个红包,红色封皮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但看上去很厚实。
“你拿住。今天对不住,让你看笑话了。”他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只是笑得很牵强。
“本来是想大家一齐好好地吃一餐饭的。”傅家声眉眼间有些疲惫。
谢安琪哽了一下,想伸手去推辞,但傅家声径直把红包塞进她掌心里,手掌覆上来又按了一下。
“阿明平时不是这样的。阿明他阿妈,婉清她……她身体不好,吃了好多年的药,情绪控制不住。你们后生仔的日子你们自己过,我们不会掺和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比平常快,怕自己说得慢了,会让谢安琪继续感到不好。
而谢安琪捏着红包,封皮上的金色烫字已经磨得模糊了,摸上去微微凸起,是“平安”二字的轮廓。
“你先去找阿明吧,这里有我在没事的。”傅家声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道。
说完他便转身去扶李婉清。李婉清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整个人倚在他身上,脚步虚浮。傅家声半搀半抱地带她往走廊深处去了,走过转角的时候,谢安琪似乎听见李婉清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傅家声顺着应一声。
声音很轻,几乎是一声气音。
客厅里安静下来。茶几上的果盘没人动过,切好的苹果在空气里氧化,边缘微微泛着锈色。
谢安琪站了一会后才离开,但她没有立刻去找李易明,而是先去联系了陈玉华。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那头陈玉华的声音已经灌进耳朵里。
语速快,语气冲,似乎是气得不轻。
“鱼仔玩我!”她说。
谢安琪皱了一下眉:“你讲什么?”
“我今日去了城寨,找了很多次,也问了人,”陈玉华深吸一口气,停顿几秒,面对好友她想要压制情绪,但还是没能压住多少,“结果被个阿伯告诉我,那个什么余医生是男的!”
“男的?”
“男的!”陈玉华重复了一遍,已经是气到咬牙了,尾音都带着火气,“死人鱼仔,从头到尾没有一句真话!他故意的!他就是想玩我,要我白走一趟!”
谢安琪听着,嘴角没压住,微微往上翘了一下,随即又抿了回去。
她偏过头,看向窗外街道上的人流,心底里是说不上来的一阵好笑——陈玉华,到底还是个没见过多少风浪的大小姐。
“你怎么知道鱼仔就是故意的?”谢安琪说。
“他怎么不是故意的?”陈玉华的声调拔高了半度,“他明明可以讲清楚,他偏不讲。就是要我自己去猜,自己去找,就是要我自己闹这个笑话!”
谢安琪到底是没忍住,笑了一声出来。
“你还笑?”
“不好意思啦,”谢安琪把笑意收回去,但声音里还残着一点笑意,“你冷静一点,听我讲。”
“行,你讲。”
陈安琪眸底划过一丝狡黠,她慢条斯理地开口:“鱼仔是什么人?陈阳辉手底下的马仔,大马仔。他敢玩你,要不是他自己胆大包天,就是有人要他这么干的。”
陈玉华安静了一会,而后她问:“你是讲,辉哥吗?”
“我没讲,你自己想。”谢安琪把大哥大贴紧耳朵,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里那个红包的边缘,金色烫字稍微有些扎手,“但有一件事你可以去试下。你再去找鱼仔一次。别打电话,别叫人传话,你就当面堵他。上次他没讲完的东西,你当面问他,他再讲不出更多,你就换一种问法。”
“怎么问?”
“你问他那个人跟陈阳辉是什么关系。别问是男是女,别问在哪家诊所,就问关系。关系这两个字,够他答的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怕。”陈玉华这样说。
谢安琪没有接话。她等着。
“我怕问出来的是我接不住的东西。”陈玉华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贴着话筒在说,“我再蠢都知道他不中意我,我好早就知道了,不需要任何人来同我讲。是我自己不甘心,才揪着不放。”
她语气很茫然:“我当时站在那家诊所门口,那个阿伯跟我讲余医生,我其实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知道。”
“如果要我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维持面上平静,也好像,不是不可以。”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