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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风满西楼 (一) ...


  •   (一)

      她记得故乡的梨花。

      陇西的山很瘦,土是黄的,春天里唯一能看得过眼的,便是村口那棵老梨树,四月花开如雪,风一过就簌簌地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赤着的脚背上,凉丝丝的,带着一点微甜的香。

      那时候她还不叫柳烟。

      娘唤她阿柳,村人叫她柳家的大丫头。她有个妹妹,小她两岁,生得圆润白净,叫柳絮。她们家没有儿子,爹死得早,娘一个人拉扯两个闺女,靠三亩薄田和替人浆洗度日。阿柳从小便知道日子苦,五岁起便踩着矮凳够灶台,七岁能背着竹篓上山挖野菜,十岁时手指头被碱水泡得裂了口子,夜里疼得睡不着,就咬着被角不吭声。

      柳絮比她命好。娘偏爱小的,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紧着妹妹,阿柳从不争。柳絮嘴甜,见人便叫,村里人都夸这丫头有福相。阿柳闷些,不爱说话,只生了一双格外好看的眼睛,黑沉沉的,像山涧最深处的潭水,望你一眼便让人心里软了三分。

      可这双眼睛,后来成了她的祸根。

      阿柳十四岁那年,娘替柳絮定了一门亲事,男方是隔壁张家庄的,叫张驴儿,二十六七岁,游手好闲,但家里有两头骡子一间瓦房,在穷山沟里算得上殷实。柳絮见了张驴儿一面,红着脸点了头。婚事办得仓促,娘东拼西凑了一床新被面、两只鸡、一坛酒,便把柳絮嫁了过去。

      阿柳送亲那天,远远看了张驴儿一眼。那人个子不高,肩宽背厚,一双三角眼里藏着说不清的什么东西,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斤两。他冲着阿柳笑了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阿柳心里没来由地一颤,低下头快步走了。

      她没想到,噩梦就从那天开始了。

      张驴儿第一次对阿柳动手,是在柳絮嫁过去三个月后的一个黄昏。那日娘病了,阿柳替娘去妹妹家借一升米。张驴儿在家,柳絮去了镇上赶集。阿柳站在灶房门口,正要张口喊人,忽然一双粗砺的手从背后箍住了她的腰。

      阿柳吓疯了,拼命挣扎,张驴儿将她按在灶台上,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撕她的衣裳。灶膛里的火还在烧,映着他扭曲的脸。阿柳咬了他的虎口,鲜血涌出来,张驴儿吃痛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她的耳朵嗡地响了一声,眼前全是金星。

      “你敢喊,我就弄死你娘。”张驴儿喘着粗气,三角眼里全是血丝,“你妹妹已经是我的人了,你喊破了天也没人信你,一个穷丫头片子,谁会在乎?”

      阿柳没喊。她咬破了嘴唇,把所有的尖叫和哭嚎都咽回了肚子里。那天夜里她走回家,在村口的老梨树下蹲了许久,把脸埋在膝盖里,牙齿死死咬着袖口,直到嘴里全是血腥味。

      娘问她脸怎么肿了,她说摔了一跤。

      (二)

      从那天起,张驴儿隔三差五便寻机会来找她,有时是趁柳絮不在,有时是夜里翻她家院墙。

      阿柳躲过、反抗过,换来的是一次比一次更狠的拳脚。娘隐约察觉了什么,可老人家不敢问,也不敢声张,只背地里抹泪,对阿柳说:“丫头,忍忍,等他腻了就好了。”

      可张驴儿永远不会腻。一个十五岁少女的恐惧和屈辱,在他眼里不过是佐酒的野味。

      阿柳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

      她躺在那张薄薄的草席上,听着门外的风声,每一片树叶的响动都让她浑身绷紧。

      她瘦了许多,颧骨突出来,脸色蜡黄,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黑沉沉的,像是潭水里埋着一团火。

      那年冬天,柳絮怀了孩子,张驴儿的脾气越发暴躁。他嫌家里钱不够花,嫌柳絮身子重了伺候不了他,便把主意打到了阿柳头上。

      “把她卖了。”腊月里一个雪夜,阿柳隔着土墙听见张驴儿对柳絮说,“县城里有人贩子收,长得水灵的能卖好几十两。咱拿着钱,明年开春把田扩一扩,日子就好过了。”

      柳絮沉默了一会儿,阿柳听见她低声说了句什么,像是“娘会伤心”,但张驴儿骂了一句粗话,柳絮便不再吭声了。

      阿柳躺在自己的小屋里,外头雪粒子噼噼啪啪打在窗纸上。她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望着黑黢黢的房梁,心像被谁一点一点地掏空了。

      大年初三,娘出门走亲戚,张驴儿来了。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了个穿羊皮袄的矮胖男人,手里拿根旱烟袋,眯着眼上下打量阿柳,像打量一头待售的牲口。

      阿柳缩在墙角,手里攥着一把剪子。张驴儿上前一步,她便将剪子尖抵在自己脖颈上,嘶声道:“你别过来。”

      张驴儿嗤笑:“阿柳,你这是做什么?哥哥给你寻了条好出路,城里大户人家要丫鬟,吃穿不愁,比你在这穷山沟里受罪强多了。”

      “我不去。”

      “由得了你?”张驴儿一把夺过剪子,反手便给了她一记耳光。阿柳被打得扑在地上,额头磕在桌角,血顺着眉骨流下来,糊了半张脸。那穿羊皮袄的人贩子凑过来,掰着她的下巴看了看,点点头:“模样还行,就是太瘦了,养几个月能值个好价钱。四十两,不能再多了。”

      “五十。”

      “四十五,不卖拉倒。”

      张驴儿咬了咬牙:“四十五就四十五,带走。”

      阿柳被人贩子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手脚被麻绳捆了,嘴被破布堵上,塞进一辆蒙着黑布的牛车里。她拼命挣扎,脚后跟蹬在车板上咚咚响,可车帘一落,外头什么也听不见。牛车颠簸着驶出村子,她透过布帘的缝隙,最后望了一眼那棵老梨树——冬天的梨树光秃秃的,枝丫扭曲地伸向灰白的天空,像无数只绝望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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