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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银簪暗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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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将尽,蜡泪在烛台上堆成小小的一滩。季子清盯着那几缕深青色丝线,久久不语。
沈独站在案前,又补充道:“还有一处疑点。尸体虽被分,但内脏完好,没有被破坏或取走的迹象。凶手似乎……只想让她死得难看,并无其他目的。”
“羞辱。”季子清缓缓吐出两个字,“杀人不够,还要羞辱。”
沈独点头:“可以这么理解。另外,从尸体僵硬程度和尸斑分布来看,她死后应该被移动过。护城河边不是第一现场。”
季子清起身,走到窗前。雨依旧在下,夜色如墨,远处零星灯火在雨幕中晕成模糊的光斑。他忽然想起白日里那些围观者的眼神——好奇、恐惧、兴奋,唯独没有悲痛。
一个烟花女子的死,对这座城来说,不过是一场热闹的谈资。
“大人,”沈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此案牵涉甚广,您……”
“我知道。”季子清打断他,声音平静,“你先下去吧。今日之事,勿与外人道。”
沈独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值房里重归寂静。季子清回到案前,提笔在空白纸上写下几个字:“深青丝线、专业手法、羞辱分尸、财物尽失”。他盯着这四组词,试图在它们之间找到某种联系。
正思索间,门外忽然传来轻叩声。
不是沈独那种规律的两轻一重,也不是衙役粗重的敲门。这声音很轻,带着某种戏谑的节奏——笃,笃笃。
季子清眉头微蹙:“何人?”
门外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刻意压低了,但仍能听出是少年人的嗓音:“给季大人送茶的。”
季子清一愣。这个时辰,御史台早该落钥了,哪来的送茶小厮?
他起身走到门边,手按在门栓上,顿了顿,还是拉开了。
门外站着个青衣“少年”。
约莫十七八岁模样,身量不高,骨架纤细,一身普通的青布儒衫穿在身上略显宽大。发髻束得整整齐齐,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
季子清的呼吸滞了一瞬。
那是一双极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孔在廊下灯笼的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此刻正带着三分好奇、七分戏谑地看着他。
“季大人,忙着呢?”“少年”开口,声音依旧压低,但难掩其中的清越。
季子清张了张嘴,那个称呼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没叫出来,只侧身让开:“你……怎么来了?”
“少年”——容鸢公主——自顾自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动作自然得像进自己书房。她走到书案前,随手翻了翻摊开的卷宗,目光扫过“柳烟”二字,眉毛微挑。
“听说季大人为查案,已经十日没回府了。”她转过身,倚着书案,双手抱胸,“本宫……”顿了顿,改口,“我好奇,来看看。”
季子清看着她侧脸。那张脸在男装下少了几分女子的娇柔,多了几分少年的英气,但依旧是美的——一种雌雄莫辨、让人移不开眼的美。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将睫毛的阴影投在脸颊上,鼻梁挺直,嘴唇……
他猛地回神,移开视线:“殿下,此处是御史台,您这般打扮……”
“这般打扮怎么了?”容鸢挑眉,嘴角噙着笑,“不比季大人那张‘开封第一美男’的脸招摇吧?”
季子清被噎了一下,无奈道:“殿下说笑了。只是夜已深,您独自出宫,若是被太后知道……”
“母后歇得早。”容鸢打断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况且,我带了侍卫,在楼下候着。季大人不必担心。”
她转身,重新看向他,眼神认真起来:“柳烟的案子,很棘手?”
季子清沉默片刻,点头:“是。死者身份特殊,死状凄惨,上头限期半月破案。”
“半月……”容鸢轻声重复,走到案前,拿起那页写着疑点的纸,扫了一眼,“深青丝线?云锦?”
季子清一怔:“殿下怎么知道是云锦?”
“这种深青近黑的颜色,今年春天江南进贡的云锦里才有。”容鸢放下纸,抬眼看他,“贡品清单我见过,总共就十匹。皇上赏了几家重臣,宫里留了三匹。”
季子清心跳漏了一拍:“哪几家?”
容鸢报了几个名字:平阳王府、宰相府、镇国公府、还有两位皇子的外家。
宰相府,宋麟。
季子清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白日里那些关于宋麟与柳烟旧情的流言,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殿下为何告诉我这些?”他问。
容鸢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洞察世事的通透:“因为宫里太闷了。闷得人发慌。季大人这儿……”她环顾这间堆满卷宗的简陋值房,“至少还有雨声,还有真相可以追寻。”
她顿了顿,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而且,我还有个消息,季大人或许感兴趣。”
“什么消息?”
“柳烟死前三日,平阳王府有人去过百花楼。”容鸢的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不是平阳王本人,是他身边的亲卫。呆了不到一盏茶功夫就走了。”
季子清瞳孔微缩:“殿下如何得知?”
“我自然有我的法子。”容鸢眨眼,退回安全距离,“季大人,光看这些死卷宗,不如去实地看看?百花楼那种地方,纸上写得再详实,也不如亲眼见一见。”
带公主去青楼?
季子清只觉得头皮发麻:“殿下,这不合规矩……”
“规矩?”容鸢挑眉,“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况且,我这般打扮,谁认得出?季大人就说我是你远房表弟,进京游学,跟着见见世面。”
她说得轻松,眼神却坚定。季子清知道,这位公主殿下决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沉默良久,终于妥协:“若要去,需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
“一,一切听我安排,不得擅自行动;二,不可暴露身份,言行举止需谨慎;三,”他看了看窗外天色,“酉时之前必须回宫。”
容鸢眼睛一亮:“都依你。”
她转身就往外走:“那我们现在就走?我马车备好了。”
季子清看着她的背影,摇头苦笑。
真是……拿她没办法。
雨夜的长街空寂无人,马车轱辘碾过湿滑的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车厢里点着一盏小小的风灯,光线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厢壁上,随着马车颠簸微微晃动。
容鸢撩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掠过的模糊街景:“这雨何时能停?”
季子清坐在对面,目光落在虚空处:“不知。天意难测。”
“就像人心。”容鸢放下车帘,转头看他,“季大人为何对此案如此上心?仅仅是因为上头的压力?”
季子清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下官办案,从来不只是为了交差。柳烟虽出身风尘,但也是一条人命。她不该死得不明不白。”
容鸢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轻声说:“宫里的人都说,季御史貌若潘安,心似铁石。看来……传言有误。”
季子清苦笑:“下官只是尽本分。”
“本分……”容鸢重复这个词,语气有些微妙,“这世上,多少人连本分都尽不好。”
马车忽然减速,车夫在外面低声道:“大人,到了。”
季子清掀开车帘一角。雨幕中,一座三层楼阁灯火通明,檐下挂着一排朱红灯笼,在雨中晕开暖黄的光晕。隐约有丝竹声、嬉笑声从里面传出来,与外面冷清的雨夜形成鲜明对比。
百花楼。
即便是在这样的雨夜,这里依旧热闹非凡。门口有小厮撑着油纸伞迎客,衣着光鲜,笑容殷勤,见有马车停下,立刻小跑着迎上来。
季子清先下车,接过小厮递来的伞,然后转身,伸手扶容鸢。
容鸢搭着他的手跳下车,动作自然,真像个跟着兄长见世面的少年。她抬头看了看百花楼的牌匾,那三个描金大字在灯下闪闪发亮,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表弟,跟紧我。”季子清低声嘱咐,撑伞遮住两人,“进去后,多看,少说。”
容鸢点头,眼睛却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两人踏进百花楼的门槛。
暖意混杂着香气扑面而来。
那是脂粉、熏香、酒气、还有某种甜腻果香的混合,浓烈得让人有一瞬间的窒息。容鸢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抬眼望去。
大厅比她想象中还要宽敞。三层楼中空的设计,穹顶绘着飞天神女图,四周垂着朱红纱幔,被不知何处来的风吹得微微飘动。正中一座圆形舞台,四个穿着轻薄舞衣的姑娘正在随着琵琶声旋转,水袖飞扬如蝶,引来台下阵阵喝彩。
台下散坐着几十位客人。东边一桌是几个华服公子,正掷骰子行酒令,笑声张扬;西边雅座里,一个中年文士独自斟酒,望着舞台出神;靠近楼梯处,几个富商模样的男人搂着姑娘调笑,姑娘们娇笑着,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容鸢的目光落在角落。那里坐着一个穿桃红衣裙的女子,妆容精致,但眼神空洞地看着舞台上的新人。她面前的酒盏满了又空,空了又满,却无人来陪。
“表弟。”季子清在她耳边低声提醒,“别乱看。”
容鸢收回目光,心里却想:这里的热闹,像一层镀金的壳。敲一敲,怕是空的。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迎了上来。她穿着锦缎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插着一支金步摇,脸上堆着标准的笑容,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上下打量着两人。
“两位公子面生,第一次来?”妇人开口,声音带着风月场特有的圆滑,“可有相熟的姑娘?”
季子清上前一步,挡在容鸢身前,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听说你们这儿,前些日子出了事?”
妇人——百花楼的嬷嬷——接过银子,手指一捻就收进袖中,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警惕:“公子说的是……烟儿?唉,那孩子命苦。”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两位公子若是想问什么,这儿人多眼杂,不如随老身去偏厅说话?”
季子清点头:“有劳。”
嬷嬷转身引路,裙摆拂过光洁的地面,无声无息。容鸢跟在季子清身后,目光扫过大厅的摆设——
红木立柱上雕刻着四季花卉,镶嵌着细小的贝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白玉扶手栏杆,触手生凉。琉璃罩的烛台里,蜡烛静静燃烧,将影子投在墙上名家字画上。唐三彩的马,青瓷的花瓶,随处可见的珍玩摆设。
极尽奢华,却让人感觉不到暖意。
就像那些姑娘的笑容,美丽,但冰冷。
三人穿过喧闹的大厅,走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两旁的房门紧闭,偶尔能听见里面传出的调笑声、琴声、或是压抑的哭泣。容鸢的脚步顿了顿。
嬷嬷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推开门:“两位公子请。”
偏厅不大,陈设简单,只有几张椅子、一张茶几。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兰花,笔法清雅,与外面的浮华格格不入。嬷嬷点起桌上的蜡烛,又命丫鬟上了茶。
茶具是上好的青瓷,杯底有细细的冰裂纹。茶汤清亮,香气扑鼻,是顶级的龙井。
“公子想问什么,尽管问。”嬷嬷坐下,自己先抿了一口茶,“老身在这百花楼三十年了,别的不敢说,楼里姑娘们的事,多少知道一些。”
季子清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看着嬷嬷:“柳烟姑娘……是个怎样的人?”
嬷嬷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将那精心保养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回忆的悠远:
“烟儿那孩子啊……”
窗外的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无休无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