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第 68 章 五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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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濛州灌县。
“此处便是秦所建的堤堰？”
符瑶立于山坡之上，遥望而下，只见浑浊的江水声若雷霆，自西奔涌而来，却被一道江中孤岛一分为二，再朝东方而去。
“正是，”蔡贺答道：“此堰乃是千余年前李氏父女所建，据说自建成之后，蜀地便再无水患之虞，因而方得‘天府’之美誉。”
“真是浩大……”
纵然已被泥沙淹却、冲刷得失却了棱角，她仍不禁为这鬼斧神工般的堤堰所震撼。
这般宏伟的堤堰，建造之时需得耗费多少人力与金银？难怪阿兄常说，绝不可小觑了汉家……
符瑶问：“方才太守说，此堰已守护了蜀地千年，可为何偏偏今年却守不住了？”她笑了笑：“莫不是上天以为，女子做统领，是德行有失吧？”
“殿下……”蔡贺听了这话有些无奈，也知不过是玩笑话，便正色道：
“工程虽固，终究需得定时修缮。据记载，秦朝时，每逢冬春枯水之际，皆要于岷江上游以木架、竹笼截断江水，以便清淤疏浚。其后，蜀汉也曾专设堰官，只是这些年……”
“这些年因连年战乱，是以无人再修缮了？”
大梁末期，蜀地已逐渐沦为各方割据之所，因有秦岭天险相隔，朝廷迫于国库空虚，并未发兵平乱，是以在符瑶入雁门关之前，此地便已历经了数十年的战乱。
蔡贺点头道：“殿下明察。”
“何时能修？”符瑶又问。
“眼下怕是不成，”蔡贺面露难色，叹道：“一来，正直春耕，二来，五月已至丰水期，此时修缮不仅难度极大，更是凶险万分。
“三来，十五年前有一军阀作乱，将这濛州县衙给烧了，其中存放的堤堰图样，也一并遗失。这‘清淤疏浚’看似简单，实则内里大有门道，分水之处修高修低，皆有讲究，还需得等到枯水期，寻得懂行的工匠重新勘测决议。”
此处正是大水决堤之口，却偏偏修不得……这话着实让符瑶感到有些头疼。
她与蔡贺回到村中。山下的村落已被冲毁了大半，唯有建在高处的尚且完好，村里的百姓们便只能搭起临时的窝棚栖身。
“阿瑶！”
见蔡贺与符瑶分开，李怀麟连忙凑到她身边：“堤堰的情形如何？”
“得修缮，可眼下正是丰水期，修不得，得等到入秋了。”
符瑶见他左右手各提着一个布包，便顺手拿过其中一个，她觉得入手颇有些分量，好奇道：“这是何物？”说着，她将布包打开，发现里面竟是一捆崭新的麻纸。
李怀麟则将另一个冒着热气的包裹打开，里面是一块蒸饼。他掰下一小块，递至她唇边，“给，方才阿瑶随蔡太守视察去了，我便在村里逛了逛。”
符瑶偏头将蒸饼吃了，将那捆麻纸拎到二人之间，问道：“你怎的还买了一堆纸回来？”
李怀麟回答：“村头有户人家，家中已无余钱买米粮了，便想将家中积存的麻纸卖掉。我想着衙署里总是需要缮写文书的，便自作主张……”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忽地低了下去，目光也移向别处：
“自作主张地……将他家里的存货，都给订下了……”
符瑶：“……”
原来这一大捆，才不过是“样品”而已！
她盯着他那一脸心虚的模样，勾起嘴角：“李参军关心衙内日常用度，自是一番好意，只是这钱……要从何处出呢？”
李怀麟心虚道：“呃……从……从我俸禄里扣……？”
“李参军哪里来的俸禄？”符瑶笑意更深。虽说他挂着官职，但那些俸银最终都落入了符瑶的囊中，他身上至多也就只有几贯铜钱罢了。
“唔……”李怀麟蹙起漂亮的眉毛，他摇晃着她的衣袖撒娇道：“阿瑶快瞧瞧这麻纸嘛，蜀郡麻纸从前可是御用之物，每月宫中皆要消耗数千番，有‘滑如春冰，密如蚕茧[1]’之说，可是上品。”
符瑶自然相信他的眼光，于是牵起他的手轻笑道：“那便劳烦参军带路了，正巧我嫌衙里的纸总不够用，正想再添置些呢。”
李怀麟所说的那户缺钱的人家，其实是一家世代造纸的作坊，如今屋舍虽被大水淹没，好在造好的纸都存在别处。
也确如他所言，这作坊的麻纸、蜀笺[2]皆是上品，符瑶便以益州都督府的名义将其尽数买下了。
二人从作坊中出来，已是酉时二刻，街道上支起了施粥的凉棚，村里百姓们正排着长队等待。
见此情景，符瑶不由得感叹：“蔡贺当真是逸群之才，非但精明干练，还善于交涉，若无他相助，我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水患。”
“蔡太守是明嘉三年的状元，自是有真才实学的，”李怀麟淡淡道，接着他话锋一转：“不过阿瑶可还记得，你曾说‘做圣人，唯能为后世留下些书卷上的道理，若是手中握有兵马，方能做得更多’？毕竟，唯有太平盛世，方有文人施展拳脚之处。”
“……我还说过这般话？”符瑶顿时觉得脸上有些发臊，他怎能将她年少时的狂言妄语记得这般清楚？
“我当然记得。”李怀麟举起手中的一片蜀笺，落阳的余晖穿透纸张，薄如蝉翼：
“武人平天下，文人治天下，乱世出英雄，太平生才子。可并非是太平便无良将，乱世无贤人，只不过是生不逢时罢了……逆天而行，终究难有结果……”
他望着手中的蜀笺又道：“很久很久以前，最初的文字，皆是刻在骸骨或是青铜之上的。其后，则是用竹片与木牍，削成薄片，以绳索编连，皆太过沉重。而缣帛虽轻便，却又过于昂贵。”
他将蜀笺递与符瑶：“虽说如今这张纸仍算不得便宜，但比起从前，已是易得多了。”
“嗯。”她接过蜀笺，纸上似乎还残留着几分暖意。
她摩挲了两下那光滑的纸面，笑道：“不若日后我在益州开一间学堂，你去做个教书先生罢。”
“好啊。”李怀麟笑眯眯地挽住符瑶的手臂道，“我饿了，我们回去罢。”
他们行至村子北边的一间小屋前，推开门，方怡正将一盘热气腾腾的葫芦鸡摆放在桌上。
“回来的正是时候！马上便好了！”她招呼二人坐下。同桌的老陈正倚在案边独酌，脸上已有了几分醉意，瞧着是半醉了。
原本他们该是住在驿站的，可驿站离村子有些路程，加上濛州偏远，驿站狭小，住不下这许多人，又有方怡盛情相邀，索性他们便在她家借宿一晚。
“如何？”方怡见符瑶将一片鸡肉送入口中，还不等她咽下，便迫不及待地问。她道：“虽说比不上客舍里的庖厨，但我也是有几分自信的！”
“何来比不上之说？依我看，阿怡日后大可去做那客舍里的掌勺。”符瑶应道。
“哎呀？！”方怡捧着脸陶醉了好一会儿，忽然一个激灵道：“对了！今日我与我整理家中杂物时，发现了一卷书！瞧来有些贵重，您要不要看看？”
她从里屋端出一个长方形的木盒，木盒瞧着甚是陈旧，边缘已磨损得发白，但其上雕刻着繁复古朴的花纹，显非凡物。
“这是……”
符瑶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块绢帛，包裹着一卷泛黄的书，纸张已有些发脆。
她小心翼翼地摊开书卷，其上的内容令她险些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江至岷堰，其右检，其左郫，其正流遂东郫江之右也……[3]”
若她判断无误，这上面所记的，正是这岷江的堤堰！
这倒是想什么来什么，几个时辰前蔡贺才说图样已毁于十五年前，可转眼之间，便到了她手上？
“你是从何处翻到此物的？”符瑶问。
“就在这啊，”方怡指着他们脚下的这块地说道：“因要招待殿下，白日里我们将这间用作贮藏的屋子清了出来。我娘说，或许是因我家祖上曾做过工匠，是那时候传下来的罢。”
“我可要累死了……”老陈插话，他指着符瑶手中的图样道：“其实我已经替殿下仔细瞧过了，这图样有百年以上的历史了，记的正是那堰的营造法式。”
他顿了顿又道：“我猜，殿下眼下最为关心的，怕是如何在丰水期修堰罢？这上面还真记载了一种法子，只是极为凶险，我以为不妥……”
“多谢了，”符瑶卷起图样，放回木盒之中，再将木盒抱起，“妥与不妥，待我先去寻蔡太守商讨一番。”
她转身正欲推门出去，却又被方怡叫住：“殿下，夜里最好不要出门！”
符瑶不解：“为何？”
“因为我们村……闹…闹鬼了……”方怡瑟缩着说道：“我娘今日特地嘱咐我，说最近半个月，咱们村里闹鬼了。不仅夜里山中总会有诡异的声响，而且……而且还出了人命！”
出了人命？符瑶疑惑道：“怎么一回事？”
据方怡所言，村里有位姓胡的老爷，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侵占了许多良田。此地本就不富裕，他还收取重租，令许多佃户苦不堪言。
就在前不久，山中与胡家皆开始闹鬼了。据胡宅之人说，他们半夜总能听见怪声、看见白影飘过，却连个脚印也未曾留下。
胡老爷被吓得日日需得叫人守着他入睡，可是十日之前的一个夜里，胡老爷还是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一命呜呼了！
村民们皆说这是恶有恶报、恶鬼索命，尽管如此，闹鬼并未结束，是以谁也不敢在夜里出门。
符瑶有些傻眼：“这……”
这剧情，怎么这般似曾相识？
她又看向李怀麟，二人目光一触，便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唉……”符瑶将木盒小心地放在地上，对方怡嘱咐：“此物极为紧要，我马上唤人来取。”
说完，她在方怡惊讶的目光之中转身推门而出。
“郑澜！”
符瑶高声喊道：
“即刻发信召集附近待命的凤翎卫！搜山！”
若她所料不差，如今背负了三条人命的凶手吴义，如今便躲在这山中！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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