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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公主 ...

  •   “公主,”郑澜牵马,行至符瑶身侧,“该启程了,再不走,等那个金吾卫被人救醒,便走不了了。”

      她们盗取堪舆图之事,虽一时半刻不会为人发觉,但符瑶未将韩璋灭口,终究是留了隐患。虽说,便是将其杀了,倘若禁军发觉少了一员将领,也会生出警觉,是以,需得尽快离开长安。

      符瑶向西,天上阴云渐密,眼看就要下雨了。她眺望着那道文人墨客总在此处吟离别之诗的长桥,桥头岸边,柳树的绿枝正随风摇曳,“再等等。”

      可她在等什么?纵然他来了,这离别之言,又该如何说出口?

      她正自思虑,却突然被郑澜猛地一拍肩,“公主您看!太子真来了!”

      符瑶倏然抬头,这才发觉不知何时对面桥头之上,当真出现了李怀麟的身影,她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朝着她这边快步跑来,他罕见地未束冠,身上仅着一件素白的单衣,瞧来身形愈发单薄,便如风中柳枝一般,仿佛随时都会被吹走,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依旧清亮。

      “阿瑶!”

      李怀麟在城外瞧见了符瑶,心中的诸多沉重心绪顿时消散了大半,但很快又如潮水一般狂涌回来:

      她当真在此处,那便意味着……

      他停在了离她十步开外之地,并未像往常一般扑入她怀中。

      或许是因春日清晨的寒风仍然凛冽,李怀麟觉得自己的声音又抖又哑:“阿瑶……你要去哪里?”

      “我……”

      望着他那双澄净的眼眸,符瑶突然觉得,自己原来竟是说不出告别的话语的。

      大约是因骗他骗得实在太多,谎言无需思索,便已自然而然地自她喉间滑落:

      “昨日陛下邀集臣子,往灞水垂钓,虽说今晨不知为何作罢了,但我已与几位友人约好……”

      她离开大梁之前,仍想再见他一面,却又不忍瞧见他落泪,唯恐自己会再度迷失于他的泪中误了大事。

      再骗他一次,最后一次。往后,他们二人,隔着千山万水,纵然是思念,也传不到那般遥远的距离。

      “……你说谎。”

      李怀麟的声音猝然哽咽:“你说谎!”

      他将手中一直紧紧攥着令牌朝着符瑶掷去,令牌被摔在石桥上,最终滚落在她脚边。

      符瑶认清此物,心头猛地一跳。

      “詹事大人与我说,今晨有人在朱雀门左近拾得了此物。”李怀麟死死地盯着她的双眼,问道,“可阿瑶方才却说,不知昨夜发生了何事?”

      “……”

      “老师死了!”

      李怀麟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他红着眼眶望着符瑶:“昨夜,左仆射王淞领百官上谏,承天门学一众学子尽皆获罪!老师为保全他们,一力承担罪名,已被赐下毒酒而亡!阿瑶你素来消息灵通,却说毫不知情!?”

      “我……”符瑶一时无言。

      她知道,她自然是知道昨夜发生了何事,可她却不知,孟鹤竟会因此而死……

      难怪他会这般愤怒……

      虽然只做了短短一年的伴读,但符瑶也颇为喜爱这位心善又好脾性的太傅,只是她未料到……

      不,其实她早就察觉到了。

      “我昨夜,本是欲往东宫去的,但是见朱雀门前百官齐聚,似是有大事发生,便回去了,大约是那时丢了你的令牌……”她轻声说道。

      “骗人。”

      李怀麟紧握着拳,指甲深深抠入掌心,借着这点疼痛好让自己更清醒些:

      “阿瑶总是当我是个傻子,极好哄骗,是不是?……是啊,我确是个傻子,竟心甘情愿地佯作不知,被你骗了这许久……”

      他望着符瑶,见她的眼神中并无多少动摇之色,便知自己所言不差:

      “韩将军言说,是你杀了尚书都事杜大人,我不信,暗中托他继续查探,查得那杀人的箭矢,其打造之法乃是出自河东之地。恰好,左仆射大人的一位女婿,便正在那处任职。

      “我本宁愿相信,是王大人有意嫁祸于你,不愿去想你为何会被金吾卫追捕。可重阳那日,我拾得你落下的金钗,想还你,却正瞧见你与他,在六部都堂处密谈……

      “而昨夜,你又去了朱雀门……我要如何才能继续装作不知?”

      李怀麟的每一个字,皆像是刀尖一般刺入符瑶心间。她沉默地听着他的质问,良久,方才想明白他所疑虑的究竟为何事。

      他是怀疑自己与王淞合谋,杀了杜宏,又助其昨夜夺权?倘若是在平日,这般毫无凭据的猜想他定然不会说出口,可是……她撇开视线,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可是真相,却较之他的猜想的更为不堪:她盗走的,是能决定战役胜负的利器图样,她偷走的,更是足以决定天下局势的堪舆宝图,无论是哪一样都更加伤人。

      “告诉我,”李怀麟忽地提高了音量,哀求道:“阿瑶,求求你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了?莫要再骗我了,好不好?”

      他又高声道:“老师虽是为人所害,但此局还有转机!只要有一丝线索……”

      “……”符瑶却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原来,他什么都已知晓了。

      他以为,她与王淞合谋,而他又在东宫那夜包庇了她,却没想到这无心之举,间接害死了自己敬重的恩师。

      可她此时便要带着堪舆图离开长安了。

      纵然她能证明王淞等一众世家出身的大梁重臣,暗通外敌、残害朝廷命官,又能如何?一个蛮族公主的证词,谁会信?

      况且……她余光瞥见他那单薄的衣角,大约是唯恐出宫会引人注目,他将易于辨认身份的头冠与外袍皆脱去了,是以才会头发散乱、衣衫单薄,可他仍是大梁的太子。

      如今的大梁,便是连他的父皇,也不能与那些世家大族相抗衡,甚至于他这太子的位子,也是因他母亲出身大族,方才得以坐稳的,他又如何能与朝中势力最大者为敌?

      想到此处,符瑶重重地叹了口气,重新对上李怀麟的目光:

      “不错,我是骗了你。”

      她慢慢地、冷冷地,将每一个字清晰地吐出:“自去年杏园宴,你我初见之时起,便在骗了。你当真以为我们是偶遇么?其实,是我刻意安排的。”

      见李怀麟的目光瞬间僵住,符瑶又强压着心中的酸楚继续道:

      “目的,自然是为了利用你的情意,以便我在长安行事。有了东宫伴读的身份,便能推脱掉许多无谓的杂事。得了太子殿下的垂青,便能避开金吾卫的追捕,甚至于……太子殿下确是姿色卓绝,于我而言,岂非亦是一桩美事?”

      “……你骗人。”李怀麟茫然道。

      “对,我骗人,”符瑶笑道,“杜宏是我所杀,只是失手了,被韩将军追上了。至于后来……”

      她伸手抚上胸前,那幅堪舆图便藏在此处:“我欲自宫中盗取一物,原本的计策,是利用你,或是用你的令牌冒充身份。但王大人看中了我的身手,说有一个更好的时机,便是昨夜,只要我与他联手……”

      她知道这番话处处是破绽,只需稍加细想,便能察觉不对,但此刻的李怀麟,岂还有半分冷静?

      果然,只见他双目通红,泪水和细碎的春雨一起滴落,打湿了桥面,过了好一会儿,方才用嘶哑的嗓子问道:“你说,自始至终……都是骗我的?”

      “自始至终。”符瑶强忍着不去看他的脸,只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让其中的感情露出来:

      “魏国的男子,皆是擅长骑射畋猎的英武之辈,魏国的女子,自然也只倾慕这般男儿。太子殿下虽则皮相尚可,但性情文弱,又愚钝不堪,莫非当真以为我会钟情于你?

      “而且……竟是这般轻易便上了钩……如此唾手可得的俗物,我又如何可能会喜欢?”

      符瑶觉得自己吐出的每一个违心之字都太过锐利,扎在心中如刺骨一般地疼。

      她看见李怀麟跌坐于地,不断低声啜泣,却要强迫自己不能走过去。

      她的父王和兄长注定是要称帝的,魏国注定是要与大梁为敌的,魏国的公主,与大梁的太子……自然,亦是如此。

      既然如此,倒不如……让他恨她。

      此恨绵绵,相会无期,总好过经年累月再由爱生恨。

      符瑶转身离去,对岸的郑澜,早已将一切行装安置妥当。

      她翻身上马,再未回头。

      桥上,云箐奔来,将李怀麟自地上扶起,见他眼中满溢绝望之色,关心道:“殿下?要我试试将她拦下么?”

      “……”

      李怀麟没有回答云箐,只是望着那马上的绯色背影,怔怔出神。

      这片绯色,原来他觉得像是盛开的木槿花,又像是少女颊边红润的胭脂,每每瞻见,都令他心头颤动,可如今印在他眼中,却变成了血色。

      鲜红的血色。

      他只觉得胸口闷痛得几乎要窒息了,他必须将这堵塞之物宣泄出来:

      “我恨你,阿瑶,我恨你——!”

      “我恨你——”

      声音传到对岸,远处那绯色的背影似是停驻了片刻,却很快又再度朝着远方驰去。

      天上雷声骤响,柳絮如雪一般被倾盆雨水吹落,遮蔽了李怀麟的视线,待到他再抬首时,桥的那一头已是空无一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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