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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在将逃 ...

  •   在将逃学化为家常便饭将近五个月后,符瑶终于遭到了文庙至圣先师的惩罚。

      半月前,梁帝不知因何故,忽地心血来潮说要考校崇文馆内一众贵胄子弟的学业。于是向来并无课业压力的崇文馆,迎来了临时的一轮旬考。

      在国子监,旬考乃是十日一试,考校内容是儒家经典“九经”。所谓大经,即《礼记》、《春秋左传》,中经为《诗经》、《周礼》、《仪礼》,小经则为《周易》、《尚书》、《春秋公羊传》、《春秋榖梁传》。

      对李怀麟而言,这九经自然需得尽数学习。但对寻常人,却可自择“二经”、“三经”、“五经”[1]等不同深浅的内容。

      孟鹤知晓他们这些伴读素来顽劣,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约只需能于帖经时默写出指定的文段,再于墨义时将择选的句子加以注疏解释便可,至于诗赋与策论,想来不会强求。

      不过,此事于符瑶而言仍是个大麻烦。她向孟鹤好生哀求了一番,太傅大人念及她本非大梁人,便允她只考校《论语》与《孝经》这两卷最为浅显的启蒙经典。

      总归符瑶不能因不通文墨而“名震”大梁,她丢不起这个人,是以只能抱着书卷死记硬背了。

      再之前,便是那夜探曹宅的后续。她再三叮嘱娑罗不能将她问话的内容外传,而后便预备还他自由之身。

      她虽觉得二人是公平交易,然娑罗并不这般以为,他不愿离开,甚至闹到了以死相胁的地步。最终,她软硬兼施,总算是令他放弃了执念……

      毕竟,追随她,可着实过不上安稳的日子。

      后来她又听闻,那韩璋竟是主动查了曹江的宅邸,发现了一些商人本不应用的服饰与家什规制,令曹江锒铛入狱了。

      曹江既是富甲一方,定然试图贿赂过韩璋。只是,符瑶未料到这韩璋竟还是个难得的正派之人,居然不为所动。这样的人,在如今的大梁官场,当真是凤毛麟角……

      不知韩璋自曹江处得了多少消息,是否与她一般,已断定了那杀害杜宏的真凶实为王淞……唉,然则她一想到韩璋,非但是头疼,连背上的旧伤,也是隐隐作痛。

      这会看着书,又愈发加剧了头疼。此时她感觉头疼,旧伤也更,索性往桌案之上一伏,浅浅地睡了过去。

      她再睁眼之时,果然有一个人,已如往常般自然地坐在了她身侧。

      李怀麟见她醒了,一双眼眸顿时亮了起来,嗓音亦提高了些许:“符瑶!”

      “嗯……”符瑶转头看他,原先盖在她头上、用以遮挡日光的书卷便滑落了下去,露出她睡得散乱的发顶。

      她懒懒地应道:“太子殿下怎的又有闲暇来寻我了?无需预备旬考么?”孟鹤为他所设的题目定然比国子监所考的,还要难上许多。

      “我已温习妥当了,”李怀麟的睫羽轻颤,“你呢?”

      符瑶的目光,自他那张漂亮的小脸之上,挪至他的臂弯里。他正抱着两卷书,她无需确认上面的象牙标签,便知晓那两卷书,定然是《论语》与《孝经》。

      她嘴角微勾,径直戳破了他的来意:“太子殿下,便这般想教我读书么?”

      “唔……!”

      心事被毫不留情地戳穿,李怀麟顿时自觉尴尬,将头低了下去。而后,又悄悄抬眼,观察着符瑶的神情,小心翼翼道:“不……不行么?”

      “怎么不行?”符瑶单手支着下颌,手心垫在颊边打量他,笑道:“我正愁独自看书,看得昏昏欲睡呢,有太子殿下帮忙提神醒脑,自是再好不过了。”

      既然她不拒绝,李怀麟便挪得离她更近了些,以便能看清她身前书卷上的内容。

      或许是因一下子靠得太近了,他感觉她吐纳的气息碰触到了自己的颈项,说话之时,便仿若在他耳畔私语,就好像……就好像是……

      只是一瞬间逾矩的想象,便已弄得李怀麟脸上发烫,他浑身一激,竟是猛地朝反方向挪开半尺。

      这莫名其妙的反应,把符瑶看愣了:“你躲什么?”说着便伸手抓着他的手腕,将他强拉了回来。

      她觉得这位太子殿下,近来是愈发奇怪了。

      明明他已拿捏了她的大把柄,却不加以利用,反倒是加倍地凑至她跟前,一副曲意讨好之态。

      可是,每当她好心回应,想与他亲近一些,他又会像只受惊的兔子一般跑得飞快……他究竟是要与她亲近,还是不要呢?

      符瑶所忧之事,与李怀麟所思,可谓南辕北辙。

      自从他发觉自己对她生了情愫后,便不敢让她发现此事。所以既想与她亲近,又不敢靠得太近。

      他心中清楚,她并非笼中之鸟,是绝无可能答应留在这座宫殿之中的。

      然则,越是觉得希望渺茫之物,反倒越是显得珍贵。他便如那饮鸩止渴之人一般,屡屡品尝着这短暂的甘甜,唯恐一旦错过,便再也不会有了。

      “‘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2]’……”李怀麟瞥见书卷上的段落,便念了出来,“原来,你在看圣治之章第九啊。”

      “大约是罢,”符瑶叹了口气,“这书,来来回回,皆是在说孝道如何紧要。看是看了,但我好像什么也未记住。”她又小声抱怨道:“说到底,经书所言的,不过是些大道理罢了……还是兵书更为实用……”

      “经书所言,是先贤对世人的美好期盼,其实并不苛求人人皆能做到。能做到者,本就寥寥无几,是以先贤们才更受人敬重。”

      李怀麟又讲道:“大梁开国之初,曾有一位姓王的太师。其母病故后,其父续弦,继母待他甚是刻薄。有一次他的继母染病,他却不计前嫌悉心照料。其后,此事传开,他名声大噪,便得以被当地人荐举为官。

      “后来,他也一直保持着高洁清廉、心系百姓之风,官至三公。待到其年老时,朝中大权旁落于外戚之手,他却不愿对那篡权之人行大礼,反倒因此得了那人的赞赏,言说他德行高尚。是以,世人皆言:‘君子之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事兄悌,故顺可移于长。居家理,故治可移于官。是以行成于内,而名立于后世矣[3]’?”

      “……姓王的太师?”

      符瑶听他说着故事,心思却已飘至了王淞那处,她心想,这王家,莫非便是自此人而起势的?

      她对王淞可是有些私怨未了,遂冷淡道:“察举制下,他愈是对继母尽孝,便愈是容易造势成名,得以入仕。而不对掌权者行礼,又愈发能凸显其与那些谄媚之人不同。其实,只需预先探知那掌权者性情并非暴虐,加之自身又已声望颇高,便是冒险得罪其一次,亦无大妨……谁又知晓此人心中真正的盘算呢。”

      “或许罢,不过既然史书之上并未记载其他缘由,我们便姑且信之罢。”李怀麟接过话头,却未否定她的话。

      二人就这般讨论着书卷上的内容。符瑶总对里头的大道理蹙眉反驳,而后,李怀麟便再阐释一番,再引些相应的史实典故为例。一来二往,倒真让她记住了不少内容。

      日头渐西,《孝经》已翻完,符瑶才伸了个懒腰,李怀麟却已将书卷卷好,复又将《论语》架在了书几之上,催促她道:“方才那卷经文较为枯燥,但孔夫子与弟子们周游列国的故事,还是颇为有趣的。”

      “我知道,我从前读……陪我阿兄读过……”

      符瑶指着经书道:“里头有个故事,我还记得呢。”

      她摸着下巴回忆道:“好像是说,儒家先师孔夫子,遇河水挡道,他去问路,遇上了两位隐士。结果被人嘲讽了一番,说他既明知天下混乱,四处奔走亦是无用,为何不像他们一般归隐山林呢?夫子却言,正是因天下无道,才更需我等去设法改变。”

      “‘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3]’。”李怀麟点头道,“倘若身负经世济民之才,却不加以施展,亦算得上一种怠惰之过……但以自身为重,却也说不上是错。”

      他们又接着读了一会儿书,直到日头西斜,宗丞前来催促李怀麟去宫城与皇后同用晚膳,方才结束。

      符瑶抱着书卷推开学堂的门。她回头时,夕阳将她的轮廓勾勒,如同披了一层金箔。她笑着对李怀麟说:“今日多谢你了,不如改日,我也教你读些兵书罢。”

      “我……”

      李怀麟正绞尽脑汁地想着该如何作答,符瑶却又接着强硬道:“不许拒绝!”

      她双手背在身后,逆着光,李怀麟一瞬间看不清她的面容,只听到她带着笑意说:

      “其实,这些经书所言的道理,我也不觉有错。可是世间罕有人能尽数做到它们,是以,最后难免会沦为只用以约束寻常百姓的苛法。

      “只是做圣人,便如那投江自尽的屈正则、如那周游列国、却无人采纳其言的孔夫子一般,唯能为后世留下些书卷上的道理……但我想,倘若他们皆是一国之主,手中又握有兵马,或许能做成的事情便要多得多了。”

      说完,符瑶便提着裙摆轻快地走了,只给他留下了一道赤红的背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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