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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
“……这可难说。”
符瑶将他放下,抬手向球门一指。
李怀麟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才发现那颗令他险些坠马的木球,此刻正孤零零地……停在门柱旁。
“你将球打在门柱上了。”符瑶叹气道。
“……”
未击入球门,自然不算数,可是……
“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符瑶转向戴非的方向,声音之中已不见方才激昂之色:“下一次,莫要再将太子殿下牵扯进来了。”
他们斗归斗,不过是少年间的意气之争。唯有一人,平日里虽无需太过在意,却又是万万碰不得的。
听她这话,戴非并未回应,只是径直转身离去,算是默认了。
他记得分明,方才太子坠马的一刹那,那蛮女自马背之上一跃而起,身法快若疾风,不过眨眼之间,太子便已被她接入怀中。
光天化日之下那般异常亲密的举止,在戴非眼中亦是刺目,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倘若方才那蛮女反应不及致使太子受了伤,他们所有人都难逃罪责。
如此,这第三球的胜负已是无关紧要,这场球,也无需再打下去了。
戴非领着木棍与木桩走了,其余少年们也四散出宫,那些闻声而来的旁观者则是围了上来。
一位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材干瘦、着紫色官袍、年约四十的男子,几乎是小跑着冲至李怀麟身前,神色慌张,动作却又极为小心:
“殿下!您未受伤吧!?快让臣检视一二!”
“没有!真没有!”
李怀麟举起双臂,晃动了几下,以示自己身上并无不便之处,“詹事大人寻我,可是有事?莫非是母后召见?”
男子名为宗丞,乃是东宫太子詹事。符瑶初入东宫、递交文书时便已见过他。东宫体制之中,太子三师、三少多为虚衔,太子宾客[1]不常管事,是以,这位詹事,便是掌握东宫实权之人。
这位宗詹事,瞧来是真心关切他。符瑶随意寻了处空地坐下,手托着腮,静静地看着。
宗丞道:“是。皇后殿下请您于酉时共进晚膳。”顿了顿他又问:“可要即刻传唤尚药局的奉御[2],为您检视一番……?”
李怀麟连忙回绝了宗丞的提议:“不必了,当真无事。我知晓了,到时您记得遣人来寻我便是。”
尚药局的奉御仅有二人,乃是专为父皇诊病问安的,他又岂能随意使唤。李怀麟又安抚了几句,宗丞方才不情不愿地应下,改为明日再请司医为他诊脉。
宗丞前脚刚走,马上又有一位新的“客人”跑至了李怀麟身前。是个身量不过三尺、穿着绀色衣袍、长得讨喜的男孩。
“太子哥哥!”男孩笑着,扑进了他的怀里。
李怀麟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子鸾,身子可好些了?”
符瑶打量着那孩子,听他称呼,看来他便是如今最小的皇子,李子鸾了。据说这位小皇子是早产,先天体弱,身子骨极差。如今一见,的确是足下虚浮,精血不足。
这般孱弱的孩子,倘若生在寻常百姓之家,恐怕早已轮回往生了,但生在帝王之家,便另当别论了。
“嗯!”李子鸾清脆地应道,“奉御大人说,天气渐暖,我可以多多下床走动了。对了,方才哥哥好厉害啊!”
“……”险些坠马的模样,竟被弟弟瞧见了。李怀麟有些不好意思,一时竟是语塞。
他本想自谦,说自己根本不擅马球,却又想到能身子康健、安坐于马背之上,于这个病弱的孩子而言,确已是极为厉害了。
“子鸾好生听奉御大人们的话,日后定会比我更为康健的。”李怀麟又摸了摸他的头。
他瞧见李子鸾身后的内侍,正一脸担忧地望着这边,便柔声哄道:“哥哥尚有些事要做,不能再陪你了。你先回宫,明日哥哥再去找你可好?”
“嗯!”
这李子鸾,倒是比宗丞这位大人要好哄,一句话便被乖乖地回去了,一旁围观的符瑶想到此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符瑶?你怎么未出宫?”听到她的笑声,李怀麟方才发觉她仍坐在自己身后。
“唉……”
符瑶伸了个懒腰,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倒是说回了方才的球赛:“你是不是傻了?若你当真摔着了,戴非且不论,我多半是要被逐出东宫了,与输了赌约又有何异?”
“抱歉……”
李怀麟垂下了头,不敢与她对视。
“……不过,我也有不对之处,”符瑶又叹了口气,她忽然站起身,快步走至他跟前,“我先前说,‘你只需在场上作壁上观’,结果却是说了大话……”
她既未曾料到自己会一时意气用事,也不熟悉同伴的技艺深浅。这般冲动行事,便如守关之将受敌军一激,便不顾关隘之险,贸然出兵一般,岂非正中敌人下怀。
“总之,”符瑶一面朝着宫门的方向去,一面摆手对他道:“往后可别这样了。”
见她要走,望着她的背影,李怀麟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患失之感,他鼓起勇气喊道:
“等等!你明日……还会来么?”
这话留住了符瑶。她顿住脚步,抓了抓头发,方才回头,无奈道:“太子殿下,您就这般希望我留东宫中?”
虽然她隐隐约约察觉到了,这位大梁太子,似乎很是期盼她能做他的伴读。但直至他亲自问出口,她方才敢确定这并非错觉。
她心中已有了答案,符瑶回过身,牵起李怀麟的手,将他向前拉:“随我来!”
便如玩捉鬼时一般,他被她带着向前奔跑。他们将那马球场远远甩在身后,风自颊边拂过,视野愈发开阔,转眼之间,便已至后苑的一片花圃中。
“呼!”
符瑶松开李怀麟的手,径直在草地之上一坐,随即干脆地躺了下来,她将头偏向身侧,示意他也这般做,“你还站着干嘛?”
东宫的草地,自然是为人精心打理过的,但要躺卧于其上……李怀麟望着她身侧的那片地方,犹豫了片刻,方才捋着衣袍缓缓坐下。
他不知道她引他来此处要做什么,大约过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二人都未言语,直到符瑶伸展双臂,换了个姿势,方才道:“你们长安的天,倒也挺蓝的。”
“魏国的天,更蓝么?”李怀麟问。
“那是自然,”符瑶举起右手,指着天空,道,“比这里还要再蓝上三分。天气晴朗时,我最爱与友人在城外打马球了。马球于你们大梁人而言,不过是消遣娱乐,但于我们徒河人,却是安身立命的本事。只需在地上立上两根木杆,便算球门,所以那球场要大得多,可以纵马奔驰许久……说起来,若今日我骑的是自己的马,肯定赢了。”
“你的马?”
“嗯,我有一匹神骏,她才刚成年,今年七岁,名唤‘赤霞’,是一匹棕红色的大宛马,全力奔驰时,就像一阵赤色疾风。”
听她这样说,李怀麟望着天上的流云,竟觉得那白云幻作了骏马的形状。
倘若,再于马鞍之上,加上一位神采飞扬的少女,便像是天女乘着云霞,降临凡间。
“那……一定很美……”
话一出口,他的脸忽然有些发热,他意识到自己方才所赞叹的……并非是马。
好在符瑶似乎并未发觉。李怀麟的余光停留在她的耳尖,忽然想起,他曾听人言,精怪修行成人后,皆需竭力维持人形,唯有道行不济,或是法力耗尽之时,才会露出些精怪的特征。
可精怪,到底是不属于人间的。
他将目光收回,低头望向那翠绿的青草,“你……为何会来大梁?”
“这叫什么问题?自然是因你们大梁向我们讨要一位质子啊,”
符瑶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纯净的琥珀色眼眸,眨了又眨。她知道这并非是他想听的答案,只得无奈道,“也无甚么,是我自己要来的。”
“啊……?”
“你不知道你父皇的国书,送到平城时引起了多大波澜罢?”符瑶笑了笑,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
“我有很多兄弟姐妹,不过,大家都不愿做质。其中一位与我交情尚好的阿兄,叫作慕容景,他倒不介怀,可他是世子。于是我父王便说,谁愿往大梁为质,待到归来之后,便予其重重封赏,爵位、封地,乃至兵马,于是我自荐了。”
她望着天,接着说道:“先前与你提过,我母亲是外族的平民,早早过世了,我甚至已经记不清她的模样了。我既非世子,又不善读书,又因为总有人介怀女子从军,所以至今也无固定的军职,要做些什么时,总是处处受掣肘。况且,来之前,父王还欲为我定下婚事,我对此事无半分兴致……所以,就来了。”
“嗯。”李怀麟点点头。原来,她并非草原上的精怪,与他一般,都是凡人。
良久,他垂着眼帘,小声问道:“你是不是……不愿做伴读?”
他觉得自己问的是一句废话。树上的鸟儿,纵然被迫迁徙,也不会甘愿被锁于笼中。世间,又岂有喜爱待在鸟笼中的鸟儿呢?
或许是因他这句话太轻,轻到落地无声,符瑶仿佛未听见一般,并未给出回答。
“我知晓了,”李怀麟捏紧了自己的衣角,“今夜,我便与母后说……”
他说着便要起身,符瑶却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臂。她坐起身,凑近了他,眼中盛着无奈的复杂神色。
“我说,你也太不像个太子了。”
她松开了他,双手抱膝,随意地将下巴枕在腿上,一双棕色的眼眸之中,映着他的脸:
“哪有太子做成你这般模样的?想要什么,还畏首畏尾,处处顾及旁人的感受。你不认识我那位世子阿兄,他对旁人可是呼来喝去,威风得很呢,难怪……”
难怪她之前听闻,说这大梁太子是个无能之人。
身为上位者,却如此缺乏威严,自然是无能之相,会被人看轻的。
可话又说回来,若以符瑶的标准,李怀麟倒真是十分好相处的。
世间的贵胄子弟,多是戴非那般模样跋扈,好一些的,也不过如慕容景一般,都不合她的心意,倘若将来她非要寻个夫婿,最好就是这般性情温和的。
她摇摇头道:“难怪你会被戴非那小子给欺负呢。你们玩樗蒲时,我便在窗外那棵大树上乘凉。他们所用器具之中,藏有机巧,靠近他们那侧的木盘下嵌有磁石,那五木之中,也是如此。他们投掷时,只需朝着嵌有磁石的那处投去,结果便会更好,常见的江湖把戏。”
“原来是这样,你懂得可真多。”李怀麟眼睛一亮,语气之中满是崇拜,“我知道戴非他们使了诈,却不知是这样做的。”
“哈?”
他这话让符瑶猛地愣住,“原来你知道?”
“怎么了?”李怀麟露出一副不解的模样。
“那你为何……”她愈发不解,看着他仿若在看一朵奇葩,“你明知他们使诈,还陪着他们赌?!莫不是疯了!?”
“我……”李怀麟突然被她这般厉声质问,被吓得有些懵了,磕磕巴巴地道:“因…因为这样馆里便会热闹些……他们瞧来很开心,我希望瞧见他们开心我。横竖我是太子,他们不会真的伤害我的,至于那些玉器、摆件,我本就有很多,送与他们一些也无甚么……”
“……”
符瑶被他这番话气得不轻,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啊啊啊——”她险些便要抬脚踹他,怒道:
“亏我还以为你受了他们的欺负,打算帮你教训他们呢!”
“欸?”
李怀麟瞪大了眼睛,呆呆地说:“原来……”
“原来什么?原来我是自作多情了?”符瑶一怒之下,站起身来,咬着牙愤愤道:“早知你是乐在其中,我便不出这个头了……!”
“不,不是的——!”
见她动了真怒,李怀麟也急着站了起来,高声道:“我很高兴!今日是我到崇文馆以来最开心的一日!”
他急切地,如倒豆子一般,将心中所想尽数倾吐而出:“我知道戴非他们骄纵、可是我只有这些玩伴了……但,但是符瑶,你比他们都要好,所以我才自私地想着,你若是能一直留在此处,便好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到了最后,几乎已是低着头喃喃自语。
自他出生,有记忆开始,这一方东宫,几乎便是他视线所及的全部。他虽知戴非他们不喜他,却羡慕他们身上的那股鲜活之气……所以,便放任了他们。
可是如今,他又遇见了符瑶。
这位蛮族的公主,来自遥远的北方,每次见她,他都不知她心中究竟在想什么。她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来得肆意、热烈……仿佛是山野之间的精怪,不似尘世之人。
人一旦享受过荣华富贵,便再难以接受平凡,而一旦见过了令自己惊艳之人,也不会轻易放手。
他想再多了解她。
“唉……”
符瑶数不清这是她今日第几次叹气了,她决意收回自己先前的想法,只觉得眼前这人,总能变着法子让她无可奈何,他那漂亮柔和的皮相之下,性子却执着得惊人。
还真是粘上了、甩不掉了,既然如此,便也算是……他自找的罢。
“太子殿下!”她正色道。
“嗯?”
“既然你这般喜欢受人欺负,那便听好了,从今往后,唯有我能欺负你!”
“好,好的。”李怀麟愣愣地应了,而后方才意识到这话中之意,转而欣喜道:“你要留在东宫了?!”
“我何时说过我要走了?”符瑶终究是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你当你这东宫,是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既然太子殿下冒着坠马的风险也不愿让我走,那我只好承了这份好意了。不过……”
“不过?”
符瑶勾起嘴角:“要我罩着你,太子殿下预备给我什么报酬?一块玉佩可不够啊。”
“唔……”李怀麟蹙着眉头,苦思了片刻,未曾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恳切道:“那……你要什么?只要是我能给的……”
“……”
“唉……”符瑶当真是受不了他这般认真仿佛真要将一切都献出来的模样,只好朝他摆摆手,留给他一个背影,“算了算了,报酬日后再说吧,我先出宫了,明日见。”
“嗯,明日见!”
【1】太子宾客。正三品,太子的咨询顾问,荣誉性质的官职,经常授予退休返聘的元老重臣。
【2】奉御。唐代的皇帝看病不从太医署找人,尚药局才是皇家私人医院,奉御正五品,是尚药局的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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