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虽说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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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她今日因李怀麟的事情，与慕容景略有争执，但她也明白皇兄答应她保下他的命已是冒了大险，不应该再多苛求。
况且据他所说，李怀麟忘了很多事情，于她，于他，或许都不是坏事。
这座府邸占地极广，匿藏李怀麟那处小院位于园林之后的深僻处，知晓此处之人，应当只有徐兰与几名自平城便一直跟随符瑶的旧仆。
此时夜色已深，她见屋内仍点着油灯，便不再迟疑，径直踏入院中。
院子里堆着杂物，蔓草丛生，有些荒凉。房间陈设则是太过寒酸，仅一榻、一案、一灯，与他昔日的寝宫天差地别。
符瑶忽然想起他是何等的锦衣玉食，那时他睡的是织锦绣榻，但凡被褥稍有粗糙脏污，便会周身冒出红疹，如此娇贵的身子，如今落到这般境地，定是不好受的。
只是她没想到，才刚进门，就看见他俯卧于地上昏迷不醒。
符瑶立时环顾四周，确信并无外敌潜伏，方才蹲下身将李怀麟翻过身来。
他身躯滚烫，面上潮红，额上冷汗涔涔，同时薄唇微启，口中吐着符瑶听不清的词句。
在这呢喃之中，唯有两个字清晰地传入了她耳中，李怀麟不知何时抓住了她的手，低声唤起了她的名字：“阿瑶……”
符瑶将他抱到榻上，才发现他比记忆中轻了许多，宽大的玄色布袍之下，身躯竟是如此瘦弱，仿佛她一用力就会烟消云散似的。
她断定李怀麟定是发了热病，可眼下她能信任的人不多，倘若被人知道她在府中藏匿前梁太子，后果不堪设想。
思忖片刻，符瑶拾起案上的布巾，就近在院中水缸中浸湿，拧干后敷在他额上，而后便打算去找徐兰。
可她刚一起身，李怀麟却突然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别……别走……”
此情此景，一如当年他受了风寒，不断撒娇央求她陪伴的样子，符瑶心头微动，温声道：“不走，是去给你找药，马上就回来。”
“噢，谢谢。”榻上的青年唇角微扬，向她道谢。
“……”
竟然没有认出我么？听他说得这般客气，她反倒心中有些空荡荡的。
还好徐兰尚未睡下，符瑶拿到了些治热病的药材，又幸好那屋子中还有锅碗，可以就地煎药。
待她返回时，李怀麟的情况已稍有好转，不再说浑话了，他甚至主动用虚弱的声音向她搭话道：“请问，你是？”
符瑶却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是魏国的昭华长公主，是挥师破梁、令他国破家亡、沦为阶下囚的元凶，同时……也是保下他这条命的人。
或许慕容景将他毒傻是对的，李怀麟看似怯懦，却不会轻易屈从于人，若让他神智清明地承受这一切，他还会如此平静地与她搭话么？
她不知道答案，她也不愿想象。
“你怎么不说话？”李怀麟撑起身子，向她挪近些许。
“你问我是谁，那你可知自己是谁？”符瑶抬手将他轻轻按回榻上，“问人之前，不该先自报家门么？”
“我……”
他摇摇头，若非眼上被白布遮盖，想必那长长的睫羽正在微微扇动，下面琥珀般的眼眸中则满是迷茫。
李怀麟凝神想了片刻，才答道：“其实我不太清楚，我忘记自己叫什么了，但是我还记得我有一个极重要之人，她叫阿瑶，美玉之瑶，你知道她吗？”
“我……”符瑶心下了然，原来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难怪听不出她的声音。
思及此，她转念一想，答道：“我当然知道，你指的应当是大魏长公主，此地便是长公主府……我是侍奉公主的婢女。”
“啊……”听她这么说，李怀麟露出一丝惊讶之色，随即面露笑容道：“原来，原来阿瑶就在这里……”
符瑶又问：“你在这里有多久了，竟不知这里是长公主的府邸么？”
“不知道……唔……”只见他眉头紧锁，似乎回想这件事便会令他头痛欲裂，“从前之事……我……我都记不清了……睁开眼睛便在这里了……我数着日子，约莫一月，抑或两月？……我只记得阿瑶……可阿瑶，她去哪了呢……”
他双手紧紧攥住被褥，仿佛溺水之人抓住岸边的草木，声音开始有些哽咽，“为何阿瑶不来看我呢……阿瑶……是不要我了么？”
“……”
符瑶心中暗叹一声，替他将被角掖好，柔声宽慰道：“别胡思乱想了。长公主殿下公务繁多，半月后才能回京，你若不努力养好身子，她可是不愿见你的，明白么？”
“嗯……”
李怀麟听罢，竟真的安静下来，不再追问也不乱动了。
符瑶见他呼吸渐渐平稳，似乎已经沉睡，才悄悄撩起他的衣袖。
单薄的衣衫下，是清瘦的身躯，而这身躯之上，竟遍布青紫，一道道红痕极为刺目。
符瑶呼吸一滞，连忙将撩起的衣袖放下。
想来，慕容景定是将他先投入狱中，待其形销骨立、不成人形后，才能将他暗中移出，行偷梁换柱之计。若易地而处，只怕符瑶也会用同样的手段。
她目光上移，落在覆着他双眼的白布上，只觉这布条白得分外刺眼。
据慕容景所说，他双目并未被毁，失明是药物毒性所致，若好生调养，仍有恢复的可能。
待符瑶回过神来，她已经伸手取下了那条白布。
白布之下，她看见李怀麟的面容依旧清俊，睫羽依旧长而浓密，她才稍稍松了口气。这时倦意复又袭来，便欲起身离去。
可她刚起身，他却蓦地睁开了眼睛。
可这双琥珀色的眸子空洞无神，显然不能视物。李怀麟在她愣神间再一次抓住她的手腕，急道：“别走！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做什么呢！”
符瑶有些无奈，他都这般神智不清了，这种事倒记得清楚。她只得以哄稚童的口吻应道：“等你身子养好了，我再告诉你。”
李怀麟的心思却落在别处，他颇为兴奋道：“那就是说，你之后也会来看我，是吗？”
“……”
似是察觉符瑶沉默过久，他声音低下来，带着几分乞求问道：“会，会吗？”
可他的话落下许久，也没有回音。
他这才后知后觉，那女子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屋内余下的只是她身上的香粉味。
翌日，恰逢常朝。礼部一早便遣了殿中省尚衣局的人送来了朝服，这是慕容景的意思，符瑶需与其他臣子一同上朝。
朝班之中，唯有她一名女子。按旧梁礼制，女子不得干政临朝，但她不仅是当朝长公主，也是先帝亲封的云麾将军[1]，此番从蜀地得胜归来，慕容景还未宣布嘉赏细节。
大魏朝仪不如前朝森严，候朝时，臣子仍可走动交谈。符瑶一出现就被众臣环绕，不论居心如何，人人皆想结交这位圣眷正隆的长公主。
其中也有几位神色自若，如昨日就已见过她的拓跋信、现任礼部侍郎的张季州，或是些消息灵通的人，如几位徒河族老及其他皇族。
一位面容与慕容景有几分相似、身形却足有其两个宽的男子向符瑶招呼道：“阿瑶，许久不见了。”
这位心宽体胖之人正是符瑶和慕容景的长兄齐王慕容朗。若论长幼顺序，本该由他承继大统，但慕容盛惯来更赏识慕容景，且慕容朗耽于享乐，对争夺皇位并不热衷，故而立慕容景为太子一事并未起太大波澜。
“大哥。”符瑶叉手为礼。她与这位长兄志趣迥异，往来不多。
慕容朗倒并不在意她的冷淡，仍热情道：“阿瑶啊，虽说先前你在长安久居，可如今这长安城中新奇好玩之处，为兄已经比你更熟悉了，日后阿瑶若想出游，务必要唤上为兄同往啊。”
符瑶还未应答，便听得内侍高声宣：“升殿！”随即慕容景登阶步入正殿。他先询问了几桩日常政务，随后便提出要为符瑶设宴洗尘，封赏之盛远超符瑶预想。
慕容景不仅将于城外犒赏大军，宫内也将设宴，更是要加封她为辅国大将军[2]、检校尚书右仆射[3]、开府仪同三司[4]、持节都督益、邛、雅、绵等八州诸军事[5]。
此旨一出，朝中自有人出言反对，可慕容景甚是坚决。兴许是念及符瑶军功赫赫，又非外姓之臣，之后便无人再反对，封赏就此定下。
其间，符瑶一直在观察诸位朝臣的反应。出乎意料的是，梁朝旧臣对此几乎无人有异议，反对者竟主要是徒河人。拓跋信虽未置一词，但他面上的不豫之色显而易见，看来许多人明里暗里都在窥其脸色行事。
如此一来她便清楚了，现如今她和慕容景是在一条绳子上的，他这样不吝封赏，无非是要借她制衡拓跋信。
其他人只知他们兄妹惯来交好，却不知里面关节，因渭水之约，符瑶唯有拥戴慕容景一条路可走。
待封赏之事议毕，慕容景又提及科举取士一事。
原本大梁每年都在仲春选士，后因逢战乱停办数载，慕容景想要尽快恢复科举，既是安抚梁人士子之心，使其归附新朝，也可借此敦促徒河贵族子弟研习儒家经典。
“张侍郎，”慕容景将目光投向礼部侍郎张季州，“你乃永熙五年探花擢第，今岁科考，便由你出任主考，如何？”
其实张季州资历尚浅，若在前朝，这般年轻断无可能担此重任，可是眼下许多梁人士子或是逃至南梁，或是不肯屈从于新朝，似张季州这样心无芥蒂者不多，故而得了慕容景的破格拔擢，让他年纪轻轻便已官拜六部侍郎。
“承蒙陛下厚爱，”张季州躬身一揖，“但臣想举荐一更佳之人选，臣有一友人名唤肖澄，乃永熙五年状元擢第，现居于长安郊野，臣自忖才学远不及他，若陛下应允，臣愿尽力请其出山。”
张季州如此倾力举荐，慕容景自然应允，随后慕容景又吩咐了几件琐务，便宣告散朝。
符瑶回到府中，忽然想起昨夜李怀麟那不舍她离开的模样，心头一动，想着或许能给他一个意外之喜，便足下一点，悄然往那小院行去。
可出乎意料的是，待她进了屋内，却发现里面竟空无一人！唯有一只断裂的脚拷落在墙边。
符瑶心中大骇，什么人得知了李怀麟被藏匿于此，而将他劫走了？
她旋即在府邸内寻找徐兰，打算即刻入宫禀报慕容景，却连徐兰也不见踪影！
“你今日可曾见过徐兰？”符瑶抓住一名不相识的婢女急切地问。
“徐嬷嬷啊……我记得……”婢女思索片刻，眼睛一亮道：“啊！对了对了！今日驸马大人回府了！听说他刚抓到一个身份不明的盲眼男子，方才还召了许多人去他院中问话！说要教训下人、要立规矩呢！”
“……”
符瑶一时间竟不知是该动怒，还是该庆幸李怀麟并非是被南梁人劫走……
直至她赶到那处院落，找到跪在青石板上、已经晕过去的李怀麟时，心中才有了答案。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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