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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再会 吾弟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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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弟墨熙:
见字如晤,若你见得到这封信的话。
我大致是活不成了。
你说过,我总爱把话说得太满。我说二十年不过弹指,如今方知弹指一瞬,竟是这样漫长。
别乱砸东西,堂堂家主,这副样子叫人看了笑话。切记。
拂煦之事我早有预感。我知晓你在查,也知你拦不住他,更知你恨我为何一意孤行。那我在此告诉你:我是怀家长女,我肩上扛的,从来不止我自己的命。我身上的是血脉和责任,如今我愿赴这死局,换前山三年喘息之机——算盘我已拨过数遍,足够你布局了。这笔买卖,不亏。
泽兰的事,我知你心中有愧。我刚被押进巫神殿的那几日,梦见你还是少年模样,如隔千秋。
莫带着歉疚熬一辈子。你欠他的,还便是了。慢一些,笨一些,都无妨。
我知你要问,可曾有怨?也有。怨过阿爹阿娘为何生我作长女,怨过为何偏偏是我须替怀府撑起这一片天,怨过为何我不能像寻常半仙般逍遥一世。可后来我想通了:有些人的山轻如棉絮,有些人的山重似铁砧,而我肩上的,是我自己选的。选了,便不悔。
最后与你交代四件事:
其一,拂煦必须死。我这些年查到的证据,都藏在康华庭书房西墙第三块松动的青砖下面。那里面有他勾结后山长老、迫害母亲、勾结羊与尸妖的铁证,够他在灵母面前死一百回。你拿到后,不要冲动,先找荼幽长老,再找平溪君,他们知道该怎么做。记住,要一击必中,不能给他喘息的机会。这人太毒了,让他跑了,后患无穷。
其二,阿爹留下的账本,我看了,欠琅晤君的银子我都记在另一本册子里了,在康华庭东厢房床底的木箱中。那流氓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当年确实帮了我们不少。你替我把账还了,别让阿爹九泉之下还欠着债。还有,你那字能不能练练?都这么多年了,写出来的字还跟鬼画符似的,我看一次头疼一次。
其三,好生待你自个儿。你的枯离病,平溪君说过,若是心境平和、少动怒怨,未必不能缓解。去娞院……罢了,娞院这事你自己解决。
最后一件……
若我死了,不要派人来寻我的尸骨。就让我留在吐蕃地吧,这里的天很高,云很白,虽说冷了些,但星空极美,比我见过的任何地方的星空都要亮。你们在岭南若是得闲了,抬头望一眼月亮,就当是见着我了。
吾弟,浮生若寄,吾不孤。
长姐阮惜
启天四百年冬末……又或是来年春初。
(信纸背面,有一行极小极轻的字迹,像是用指尖蘸着炭末写的,笔画断续——)
若有来世,我还当你的阿姐,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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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信经过多重周转,最终夹带进怀墨熙的一堆文书中时,已至盛夏。
康华庭的书房总是暗沉沉的,檐角的铜铃被晚风撞得叮咚作响,像有人在远处轻叩门扉。
怀墨熙坐在案前,面前堆着厚厚一摞文书。今日本该是清闲的日子,学考过后前山各处都松快下来,歌伎师那帮前山的老人便过来说教——说他案上的卷宗堆得比人都高,批了也是白批,字迹潦草得谁看了都要头疼。他倒也不恼,只淡淡抬眼扫了对方一眼,歌伎师便识趣地领着众人退了出去,丢下一句"您自己掂量着办吧"。
他低头继续批阅。
面前的文书实在太多,除了前山各处呈上来的日常禀报,还有几份是从皇城转来的公函,盖着臃肿的官印,字句冗长得令人厌烦。他将那些官样文章推到一边,又翻开一沓署名模糊的卷宗,指尖刚刚触到第一页的边角,便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滑了出来。
是一封信。
纸张折得不算整齐,边角微微卷起,像是被什么人随手夹进去的。封口没有火漆,没有署名,甚至连收信人的姓名都未写明。怀墨熙的指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纸张上——纸色泛着微微的米黄,是那种长途跋涉后会有的旧意,边角折痕深重,仿佛曾被反复折叠、展开,又被谁匆忙塞进了层层文书之间。
他捡起来,拆开。
信纸展开的瞬间,一股极淡的气息飘散开来——不是墨香,不是熏香,而是某种干燥而凛冽的、像是旷野长风裹挟着雪粒扑在脸上的味道,冷得让人心口发紧。与岭南的潮润完全不同,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跋涉而来,带着一整个寒冬的凉意。
怀墨熙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只一瞬,他握着信纸的手指便收紧了。
那字迹他认得。即使隔了这么久,即使笔画比从前更急促了些许,尾巴处总带着一点不由自主的上挑——那是多年戎马生涯落下的习惯,每个字都像是要脱口而出的命令,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墨痕。
他很久没见过这样的字迹了。
很久,久到他几乎要以为那些字再也不会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视线顺着字行缓缓下移。
怀墨熙的面容上没有太多表情。他向来如此,银面遮住大半张脸,即便摘下来,左脸那道长青纹也替他将所有神色都压成了一片沉沉的暗。只是握着信纸的指尖,却在不知不觉间收得更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纸张的边角被他捏出一道细细的褶痕,像是什么正无声地从心底涌上来,又被他生生按了回去。
窗外起了风。
暮色将书房染成深沉的暗蓝,檐角的铜铃又响了几声,泠泠的,像是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声唤着什么。几个小智灵从窗缝里探头探脑地钻进来,落在书架的顶层,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朝下望,又安安静静地蜷成一团,不敢出声。
他读得很慢。
不是不认识那些字——她写字从来都是干净利落,即便匆忙中落笔,也绝不会让人辨认困难。他只是看得太仔细了,一行接一行,每一个字都像是要嵌进眼底最深处。看到中间某几行时,他的动作顿了一瞬,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比别处更长的时间,下颌的线条不自觉地绷紧了几分。
窗外有蝉鸣,隐隐的,隔着院墙和连廊,隔着层层叠叠的草木与暮色,传到耳中时已经有些模糊了。平日里他觉得蝉声聒噪,此刻却什么也听不见,满耳只有信纸边缘被风吹动时发出的细微窸窣声。
他翻到下一页。
背面果然还有字。
他的目光扫过最后几行时,手指忽然一颤,信纸边缘的折痕被他捏得更深了些,纸张在指腹间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没有立刻放下。
就那么握着信纸,坐在暮色渐沉的书房里,看着那行极小极轻的、像是用指尖蘸着炭末写成的字迹,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小智灵们不知何时悄悄飞了下来,落在案角,歪着脑袋看他。平日里这个时辰,他早就该掌灯了,可今日他什么都没有做,就那样坐着,手里攥着一封信,像攥着什么稍一松手就会消失的东西。
檐角的铜铃又响了一声,在渐浓的夜色里荡开一圈清凌凌的回音。
暮光正一寸一寸地从窗棂上退去,书房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暗到纸面上的字迹渐渐融入阴影里,辨不清轮廓。可他依旧没有掌灯。
就那么坐着。
直到最后一线天光也沉了下去,连窗外庭院的草木都模糊成一片暗绿,他才终于动了一下。
将信纸仔仔细细地折好——沿着原有的折痕,一道一道,折回它最初的模样——然后放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动作很慢,很轻。
像在收一件易碎的东西。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涌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和夏末的余温。他望向远处,望向极北的方向——那片他从未去过、却在这封信里被反复提及的土地。那里的天很高,云很白,星空比岭南任何地方都要亮。
他看了很久。
庭院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持灵来询问是否要点灯。他摇了摇头,没有回头。
"……不用了。"
他的声音很低,比平时哑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需要很用力才能压下去。
持灵应声退下。
书房重新陷入寂静。夜风里,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悠长的蝉鸣,拖得很长,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唱尽。
他立在窗前,抬手按在胸口那封信的位置。
掌下的心跳沉稳而规律,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重新活过来,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永远地沉下去。他也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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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书房出来时,手里还攥着那封信的触感,纸面微凉,却烫得他掌心发麻。他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脚步比平日沉了些——这条路他走过太多次了,只是从未像今日这般,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迫切。
娞院的灯还亮着。
暖黄的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出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小片模糊的光晕,像谁在夜色里点了一盏小小的灯盏。怀墨熙在院门前站了片刻,抬手叩门。指节落在门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门内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像是对深夜来访早已习以为常。门被拉开一道缝,怀泽兰的身影出现在门后,月白色的衣袍在灯火里泛着柔和的光。他看见来人,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是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吧。”
屋内燃着灯,案上摊着几卷文书,墨迹半干,像是写到一半被打断的。怀泽兰走到案前,将那些文书拢到一边,又提壶倒了杯温茶,推到对面:“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怀墨熙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门内,玄色的衣袍上还沾着夜风的凉意,目光落在怀泽兰身上,停留了片刻——看他垂眸倒茶时落下的发丝,看他指尖握着茶壶时微微泛白的指节,看他苍白的侧脸在灯火里映出的倦意。那些细碎的、平日里不会留意的细节,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放大了,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地落进眼底。
“……没什么。”他开口,声音比预想中低了几分,“只是睡不着,出来走走。见你这里还亮着灯,便进来了。”
怀泽兰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却什么都没说。他将茶杯往对面推了推,自己也端起一盏,低头抿了一口。茶水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夜晚的寒意。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细细密密的,像是夜的呼吸。怀泽兰捧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没有追问,也没有催促——他的耐心向来很好,在娞院的十五年里,早就学会了等待。怀墨熙不开口,他便不问。
不知过了多久,怀墨熙终于动了一下。他抬起左手,将袖口缓缓向上卷起,露出小臂。玄色衣料堆叠在肘弯处,青筋隐约的手腕暴露在灯下,皮肤上有一道淡淡的旧痕,不知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他看向怀泽兰,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东西:“……你那个轮阴符,还留着吗?”
怀泽兰的动作顿了一瞬。
他抬眸,目光在怀墨熙的面上停留片刻,像是在辨认真假。然后他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枚符纸,指尖捏着符纸的一角,递到对方面前:“留着的。你不是说,这符只能暂缓,治标不治本?”
怀墨熙没有回答。他只是将手臂伸得更直了些,小臂平放在案面上,掌心朝上。那姿态不像命令,不像要求,倒像是一种——说不出是什么的、近乎坦然的交付。
怀泽兰看着他。灯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怀墨熙面上那道长青纹映得明明灭灭。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符纸覆上他的小臂,指尖贴着符纸的边缘,轻轻按下去。灵力在掌心流转,符纸微微一亮,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怀墨熙体内被牵引出来,顺着经脉汇聚到符纸之下。
怀墨熙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那股阴气被抽取的滋味他并不陌生——每一回枯离病发作时,骨头缝里都像是浸着冰水,让人连呼吸都觉得沉。可这一回,随着那缕阴气缓缓流出,他心底那团搅了许久的、沉甸甸的东西,竟像是也跟着松动了几分。
怀泽兰低着头,专注于符纸上的灵力流转,没有看他。他的指尖很稳,贴着符纸的边缘没有半分颤抖,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他垂着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某种不属于符术的气息,正从怀墨熙的沉默里渗出来,一丝一丝的,沉得压人。
“……怎么了?”他开口,声音平淡,没有抬头。
怀墨熙没有回答。他看着怀泽兰垂下的眼睫,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在灯火里泛着柔和的光,忽然觉得喉咙发紧。那封信还贴在他胸口的位置,隔着一层衣料,纸面的触感凉丝丝的,像是有人正隔着千山万水,轻轻按在他的心口上。
“你听没听过……一个地方?”他忽然说,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常有的犹豫,“在很北的地方。天很高,云很白,晚上的星星比任何地方都要亮。”
怀泽兰的指尖顿了一下,符纸上的灵光微微闪烁。他没有抬头,只是静静地听着,像是在辨认什么。
“听荼幽长老说起过。吐蕃地,对吧?”
怀墨熙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否认。他看着怀泽兰的侧脸,看着他停在符纸边缘的指尖,忽然觉得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岁月,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与纠葛,在这一刻都变得薄了一些,像是隔着一层被灯火照透的纸,隐约能看见对方模糊的轮廓。
怀泽兰依旧没有抬头。但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轻了一点:“她给你来信了?”
怀墨熙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怀泽兰没有再问。他只是将符纸重新按了按,确保它服帖地覆在小臂上,然后松开了手。那缕阴气已经被引走大半,符纸边缘微微卷起,像是完成了使命的老旧器物。
“好了。”他收回手,垂着眼帘,“你今日体内阴气比往常重,也许是这封信的缘故。这几日便不要想它了。”
怀墨熙看着他,看了很久。灯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青砖地上,像是两条终于靠拢的河。他忽然觉得,这十五年来他错过了太多东西——太多这样的夜晚,太多这样的时刻,太多他本该看见的、却因为他的执念与恐惧而视而不见的细碎温柔。
“……我该回去了。”怀墨熙站起身,袖口重新放下,遮住了小臂上那道浅浅的符纸印痕。
怀泽兰应了一声,没有起身送他。他依旧坐在案前,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目光落在灯火上。
怀墨熙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框时,顿了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夜了,早些歇息。”
然后他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涌进来,吹得灯火跳了跳,又渐渐恢复平稳。怀泽兰坐在原地,听着那道脚步声穿过庭院,穿过连廊,渐渐远去,直至再也听不见。
他轻轻合上眼,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