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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天井   空气稀 ...

  •   初上高原时,稀薄的空气像一层无形的薄膜笼住周身,每一次呼吸都浅而仓促,胸腔沉甸甸闷得发堵,心底无端翻涌着空落落的发慌。明明只是缓缓挪步前行,心脏却不受控地擂动胸腔,突突的震感顺着血脉蔓延至太阳穴,胀疼酸胀丝丝缕缕缠在颅间,挥之不去。
      理智死死拉扯着她,不能倒下,不能闭眼。往后漫漫二十年,她都要被困在这片蛮荒高地,无处可逃。
      浑浑噩噩间,她被人粗鲁押解,坠入这片不见天光的昏暗牢狱。殿顶穹庐极高,压抑得人心神发紧,唯有高墙一方窄小天窗,如同枯井望天,漏下几缕惨白淡薄的天光,勉强划分出昼夜。
      手腕镣铐缚着拂煦所制的法器,专为封禁修行者灵力与精气,环扣勒得皮肉生疼,稍一动弹便刺骨灼痛,时不时还窜起一阵细碎麻电,刺得人指尖发僵。怀阮惜时时刻刻提防着这冰冷桎梏,身心不得半分松懈。昔日军营戎马,尚且神志清明,可如今高原缺氧缠身,头胀眩晕日夜不休,精神与□□双重耗尽,早已疲惫到极致。
      吐蕃地,巫神殿内狱,周围环境昏暗,若不是修行者五感异于常人便什么都看不见,不知过去了多少个日夜,那是的伤愈合得差不多了。她在这狭小的牢房中辗转反侧,很警觉,一有点动静便会醒来绷紧神经,时尔是卫兵照例巡视,时尔是她的持灵过来传递情报,时尔是……
      “……咳咳!我一介罪臣,竟也能得您的青睐,赏赐罪臣一盆命脉之源……还当真是荣幸啊。”
      一盆冷水浇在怀阮惜头顶,将她的银白长发尽数淋湿,她有些愠怒地对面前拿着水桶戴着羊面具的人冷笑着,一边将湿发挽到一侧拧干。
      “话又说回来……您不是吐蕃地的人吧。官话说得未免太过利索,比我的都好。”
      那人没有回应她,只是把沉重的牢门推开,将装有膳食的食盒递了过去。
      自从怀阮惜被关到这鬼地方后,这位祖尔的心腹便被安排到这种活儿,一开始怀阮惜套话得知后还以为这位心腹得罪了那老羊被打压到这儿来,可心腹却说:
      “大统帅,在这巫神殿里,照看您可是分美差啊。”
      怀阮惜听完顿了下,后冷笑道:“美差?切!拿不准哪日我就被冻死或是病死了呢?还美差?罢了罢了!您忙您的去,回到您主人身边,继续给他办事去!”
      “……您不可能死的。”
      怀阮惜嘴里还啃着干咽的饼,听到这句话觉着莫名其妙,便抬头望向那位心腹,“您这话,是何意?”
      心腹没回应她,而是起身离开了这个鬼地方。
      ……
      又不知过去了多久,几个时辰?几天?又或是几个月,那位心腹换成了一位年轻的蜥蜴精……慢着,蜥蜴精?
      “你这小妮子,不该随着商队来往西域,去到大秦卖你们那些什么朱玉玛瑙吗?怎地来了这儿?不怕冻死?”
      那蜥蜴精个头小小的,十分警觉,小脸在凌乱的发丝后显露出十分古怪的神情。将膳食急匆匆搁在地上就溜了,生怕多待一刻都会死。
      ————————
      又是送饭的时候。
      怀阮惜已摸清了规律——心腹来的时候,膳食会多一小壶温热的酥油茶,偶尔还会有一块风干的牦牛肉。蜥蜴精来的时候,膳食就简陋得多,只有干饼和冷水,但盛水的陶碗总是擦得格外干净,连碗沿上的一丝灰垢都没有。
      她把这当作一件趣事记在心里。
      牢房里的时间太难熬了,她便给自己找了些事做。先是把银白的长发编成辫子,再拆开,再编。后来觉着无趣,便开始用指甲在墙壁上刻字,刻一首一首的中原诗歌。巫神殿的墙壁不知是什么石材所砌,坚硬异常,她刻得很慢,一首五言绝句要刻上好几个时辰,倒也正好打发时间。
      心腹来看见她刻的字,停驻片刻,没有说什么。
      蜥蜴精来看见那些字,会把膳食搁得更远一些,好像那些字会咬人似的。
      “你叫什么名字?”怀阮惜有一日问那蜥蜴精。
      小妮子头也不回,闷声丢下一句“阿瑶”就跑了,跑得太急还在石阶上绊了一下,险些摔个跟头。怀阮惜看得发笑,笑声在空荡的地牢里回响,倒让这死寂的地方多了几分生气。
      后来她又问:“阿瑶,你怕我?”
      小蜥蜴精这回没跑,但也只是把膳食放在固定的位置,然后缩在牢门外最远的角落里,一双眼睛在乱发后面眨巴着,像枚的金币。
      “你不说我也知道,”怀阮惜掰了一块干饼塞进嘴里,慢悠悠地说,“那老羊让你们看着我,告诉你们我是罪臣、是反贼、是会妖术的中原妖女,杀了很多人,是不是?”
      阿瑶抿着嘴不说话,但那双眼睛闪烁了一下。
      怀阮惜笑了:“我要是会妖术,还在这儿待着?”她把干饼咽下去,仰头靠在墙上,“我倒是想出去,出去就把那老羊的胡子一根一根拔干净。”
      阿瑶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又绷住了,转身就跑。
      她每次来都像受惊的小兽……虽说原本就是。放下食盒便贴着墙根溜走,细长的尾巴拖在地上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怀阮惜起初觉得有趣,后来便拿她当消遣,在她放饭时故意抛出些西域商队的闲闻。
      “你可知道大秦上等的葡萄酒能卖到多少金币一桶?到了中原。”
      “……”蜥蜴精往后缩了缩。
      “三十枚。够你这小妮子买一车冬衣,再不用在这冻死人的地方当差。”
      蜥蜴精的眼睛在发丝后闪了闪,却没接话,转身跑了。但怀阮惜注意到,第二日食盒里多了一小把葡萄干。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怀阮惜的墙壁上刻到了十七首诗的时候,吐蕃地进入了最冷的时节。地牢里本就阴冷,这下更是冷得彻骨。她蜷缩在角落里盖着那张薄得可怜的毡毯,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羊面心腹前来送食,望见她唇瓣青紫、面色苍白的模样,眼底情绪隐晦难辨,依旧一言不发。可第二日,牢中便多了一条厚实毡毯;第三日,一方陶制火盆悄然送来,盆中炭火稀薄,却足以驱散几分刺骨寒意,聊以慰藉。
      怀阮惜伸手靠近微弱炭火,暖意驱散些许寒僵,抬眼看向来人,似笑非笑,眼底藏着试探:“身为祖尔心腹,私下照拂囚徒,可是死罪。”
      心腹递过温热酥油茶,嗓音平淡无波:“无人敢窥探巫神殿深处之事。”
      “你就这般笃定?”
      “这殿内之人,皆明哲保身,视而不见。况且如今,我的地位仅在祖尔之下。”
      热茶暖意氤氲眼底,怀阮惜久久凝视那冰冷羊面。她始终看不清面具之下的眉眼神色,可那人望向她的目光,从不是看待囚徒的冷漠,而是看待一件易碎之物的小心翼翼。
      这份莫名的怜悯与呵护,只让她满心不适。
      “你究竟是谁?”她再度追问。
      对方依旧沉默,转身离去,不留答案。
      下一个来换班的是阿瑶。小蜥蜴精看见火盆和多余的毡毯,愣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看了一眼怀阮惜,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她拿来的,”怀阮惜如实说,“跟我没关系。”
      阿瑶沉默许久,破天荒没有放下食盒就逃离。她蹲在牢门阴影处,小心翼翼从怀中掏出油纸小包,层层打开,内里是几块烤得焦黄温热的糌粑糕。犹豫再三,顺着牢门缝隙,轻轻推了进来。
      怀阮惜一时怔住。
      “还热着。”阿瑶声若蚊蚋,细弱几乎听不清,“给、给你的。”
      指尖触到糕点温热的触感,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荒芜心底。她咬下一口,甘甜温热驱散满口干涩,微微抬眸。
      “多谢。”
      阿瑶垂着头,耳根泛红,小声呢喃:“你刻在墙上的诗……那首写明月的,很好听。”
      怀阮惜心头微震,随即眉眼舒展,漾开浅淡笑意:“你竟认得中原文字?”
      “是……是她教我的。”阿瑶指尖局促蜷缩,语气磕磕绊绊。
      “想学吗?我教你作诗。”
      阿瑶猛地抬眼,往日惶恐慌乱尽数褪去,一双眸子似被晚风揉皱的池水,漾起细碎光亮。她微张唇瓣,正要应声,远处忽然传来卫兵沉重拖沓的脚步声。
      巡查之人将至。
      阿瑶如同烈火灼身,骤然惊起,慌忙收拾食盒器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幽深漆黑的甬道之中,只留一地空寂。
      怀阮惜静静靠着冰冷石壁,指尖还残留着糌粑糕的余温,唇角那点浅浅暖意,缓缓消散殆尽。
      抬眼望向石壁上一字一刻的中原诗句,十七首笔墨深浅不一,初刻时字迹生涩凌乱,越往后,笔锋越深越沉,像是将满腔孤寂、刻骨思乡,尽数刻进坚硬石骨。石壁最幽深角落,最新刻成的一句,力透石层,字字皆念故土——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不知又熬过多少无光岁月,火盆中最后一点炭火彻底燃尽,暖意消散无踪。她将两床毡毯紧紧裹住寒凉身躯,蜷缩在角落,缓缓闭上双眼。
      缺氧的昏沉里,思绪坠入温柔旧梦。
      梦里是大熵九州的初春时节,东风和煦,杏花漫天,簌簌落满肩头发梢。
      万里故土,九州山河,那是她隔着千山万水、高寒绝境,日日思念,却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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