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告白式》》夏间竹客

2、琴弦上的暗影 琴房邂逅暗

　　晨光像融化的黄油，缓慢地渗透进琴房的菱形格玻璃。袁素坐在琴凳上，手指悬在琴弦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这是她被谢筍带回家的第三天。

　　琴房是谢筍特意为她准备的——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庭院，阳光穿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是撒了一地的水晶碎片。袁素盯着自己的影子，它被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映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像一抹被遗忘的剪影。

　　她低头看向琴谱。《茨冈狂想曲》的第17小节，那个升F调的颤音标记像一道刺眼的伤痕，横亘在纸面上。她试了三次，每一次都在即将触弦的瞬间退缩。
　　——她害怕那个音。

　　就像她害怕一切尖锐的、高亢的、会刺破空气的东西。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惊得她猛地抬头。琴弓在弦上打滑，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嘎。

　　周期倚在门框上，铅笔在指间转得飞快。他今天穿了件宽松的白衬衫，领口敞着，锁骨处沾了一抹靛蓝色的颜料，像是随手蹭上去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线条干净利落，腕骨上那道新鲜的伤口已经结了痂——那是昨天他帮她搬琴箱时，被琴角的金属包边刮破的。

　　“谢女士让我来看看你死了没。”

　　他的声音带着点懒散的调侃，像是晨间未散的睡意还黏在喉咙里。袁素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周期走进琴房时，带进一缕松节油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薄荷香。他停在她面前，低头扫了一眼琴谱，突然伸手按住她的左手无名指。

　　“这个音要用蝴蝶指法。”他的指尖温热，轻轻点了点她的第三指节，“陈老头没教过你？”

　　袁素的呼吸一滞。

　　琴房的玻璃映出他们的影子——她像只受惊的鸟，僵硬地缩在琴凳上，而他俯身的轮廓完全笼罩住她，如同那晚暴雨中的明黄色雨伞。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周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退缩，嘴角勾起一抹笑。他忽然拿起琴弓，在谱架边沿敲了敲，节奏轻快得像《野蜂飞舞》。

　　“音乐是活的，你当解剖课呢？”

　　阳光从玻璃窗外斜射进来，晃得袁素眯起眼。她低头时，看见周期的球鞋上沾着几片草屑，翠绿色的，和昨天庭院里修剪过的草坪一模一样。

　　——他刚刚去过那里。

　　这个认知让她心跳微微加速。

　　“再试一次。”周期突然说。

　　袁素抬头，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瞳色在阳光下显得很浅，像是被稀释过的琥珀，里面映着她茫然的倒影。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架起琴弓。

　　这一次，当她的手指按上琴弦时，周期的指尖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引导她揉弦。

　　“指腹，不是指甲。”他的声音很近，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放松。”

　　琴弦震颤的瞬间，那个升F调的音符终于完美地流淌出来，清亮得像一滴水落入湖面。

　　袁素愣住了。

　　周期的笑声低低地响在耳边：“看，没那么难。”

　　她怔怔地看着他，突然意识到——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害怕那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