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杏花坞 ...

  •   江南烟雨蒙蒙,一场柔绵的春雨后,吹面的空气都带着暖适的润泽。
      扶桑山麓,一片杏林怒放,层层粉白的云霭,掩映着牌匾上的“杏花坞”三字。
      行云流水,不尽风流潇洒,显得这个偏僻小山丘都蓬荜生辉。
      花木扶疏,竟透着一种文雅的气质,不知道还以为是世外高人的居所。
      可惜那杏林下没有畅饮清酒、谈玄作诗的文人,只有一群屁大点的小孩在树下拱来拱去,糊了一手湿泥。
      为首的少年长得最高,随意系着的上衫和发带,显得十分放荡不羁,一看就是那出了名的顽童洛小五。
      那旁边站着一个穿得严丝合缝的少年,神情严肃,扎了一个不伦不类的读书人的方巾,一看就是从大人那顺来的,几个小孩都嬉笑着给他取了个诨名叫“林大儒”。
      为首的小五也不顾及形象,拿起铲子就开始刨,边挖边说:
      “大儒,小云哥说当时投奔的富商,会把银子埋到坞里,是真的假的啊?”他瞪着圆圆的星星眼,戳了一下旁边的男孩。
      “我……我也是道听……途说……”林大儒长了一张雀斑脸,听到这称呼,脸一下子羞红,一紧张,脸上的雀斑跟着嗓子一起打颤,显得让人忍俊不禁。
      “……”小五翻了个白眼,拍了拍泥。“亏你还说你和小云哥认识,怕是来唬我的。”“你个假读书人,小云哥是在坞学里读书的人,怎么会对咱们这么亲,还这都告诉你。
      “不……真的!”林大儒急得直招手。
      “罢喽罢喽。”小五摇了摇手,很不道德的把泥往林大儒脸上一蹭,又很小心没糊到他那宝贵的头巾上。
      在这个处处动乱的时代,人人都筑垒自危。相比豪强控制的大型田坞,流民共同组建,推举出坞主的坞堡多少生活随心些,但也没民主到哪去。
      而且规模上,也是差远了,料得这坞主挑了个山清水秀的犄角旮旯弄了几块田、引了几条水,修了个小墙垒,还文邹邹题了个字,弄了个坞学。
      索性这坞主颇有雅兴,甚是“无为”,虽然每天顶着不悲不喜的淡漠脸色,但也不怎么整这些佃户,偶尔还突发奇想改良个农具送给他们用。
      不知道还以为是来隐居的。
      不过这些年水旱频发,来投奔的人也不少,坞隐有壮大趋势,聚集了一大堆有钱、有“不动产”的南下富人和远房士族,和建坞的“元老”们关系密切。
      那坞学,其实就是那些贵人不事生产,又不得不找点东西学学,免得虚度光阴才弄的。
      不过,常人也不是不能进去。比如说那林大儒的偶像小云哥,据说是当年永和大水时孤身投奔的庶民,文采斐然,聪慧超人,也是坞主开恩,破格将他送到坞学。
      如今都快过了五年,小云哥都混成助教了,据说在坞主允许下要新开个“新坞学”,专门选拔各种能人,供坞所用。
      虽然大概只是个后勤部,专门养养牛,修修耕犁水车,写写书记,但还是把林大儒激动坏了。
      “挖……你的银子去,”林大儒撇了撇嘴,掏出手帕擦掉泥。“明天就是坞学考审的日子了。”他甩了甩书,大步流星地往村里走去。

      此刻,刚打了个喷嚏的柳岫云坐在坞堂外桌前,正盯着毛笔发呆。
      一抬头就看到蓝鹊站在窗前杏枝,方觉被淡淡的春意包裹。
      他侧颜清俊,眉骨高挺,修眉轻轻搭在盈盈的双瞳上,映着一双总是如沐春风的桃花眼。
      虽已束冠,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看着约莫十八九岁的模样。
      桌前字旁,墨色书香,更衬得他人如温玉,气宇不凡。
      笔下是前朝国子监祭酒莫老先生的名赋《雁南赋》原帖,筋骨挺立,铮铮映着那老先生的忧国衷心。
      可惜一代才士,触怒南渡后新皇颜面,又牵连到外祖宛湛的案子,刺字流放浙东荒丘。
      旁系亲族满门抄斩,自此蜀中宛氏一蹶不振,江南安氏、太原王氏大权独揽。
      柳岫云叹了口气,平白对这些天潢贵胄多了丝厌恶。“吱——”老旧的木门忽然被推开,柳岫云还没来得及掩下目中反感,窦然嗅到若隐若现的沉香木。
      暗竹提花缎,玄色鎏金摆。锦鞋轻轻跨过门槛,来者满头青丝松散一扎,踏着满地杏花而来。
      沉香缭缭,一扫屋中溽潮水汽,带着柳岫云的心也干燥起来。
      正是这杏花坞主。几年来,无人知晓他全名,只隐约听说,他姓晏,单字一个七。
      男人唇角微抿,面色冷淡的有点漠然,骨相削得分明。长眉入鬓,直压住那一抹似墨瞳珠。
      只是画皮人终究怀了丝温存,拐笔轻挑,在眼尾留下了微微上扬的缱绻,点下一颗若隐若现的小痣。
      盍上眼,方掩去心狠手辣的凉薄外名,显出水墨氤氲的温和来。
      “晏大人。”柳岫云敛去神色,尊敬道。
      “不必,坐吧。”晏七轻轻摇了摇手,脸色如常平淡。他踱步到窗前,鸟雀呼春,引得柳岫云仰头望去。
      花面交映,眼前人瞳中盛了千树花开,脉脉盈盈。晏七一下子恍了神,低头正看见那《雁南赋》挺立的文筋。
      “雁南渡,何时送春回……”秀朗的字迹还镌刻在脑海里。

      “怎么偏偏是这首,”
      到是缘浅尚有一线牵,若是……
      男人不知想到什么,眉头轻拧,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望景如痴、神色自足的少年。天灾人祸、病痛缠身也没夺取那温和疏朗和春风拂面,男人把心里的酸涩和愧意压在十丈深潭下,只露出一片小小的涟漪。
      只是一瞬,柳岫云敏锐地回头,男人已经换上如常的疏离,俊朗的无情无喜。
      柳岫云隐秘的一点点希冀轻轻落了地,自嘲地摊开旧宣。
      他对坞主义结兄长,自小仰望着那高台,两人常结伴,亲切里透着疏离。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滋生了说不明道不清的隐秘。少年一天天抽条上蹿,已经赶的上男人的个子,那阴暗的情愫像一株扎在心尖的花横枝蔓结,压得柳岫云喘不过气来。
      他害怕。坞主一瞥如冷铁卷刃,就能剖开层层叠叠的遮掩。他又偷偷有所希冀,不时故意露出丝破绽,破罐子破摔般的撞上男人冷静的双眼。
      可男人永远都只是远远的看着,无悲无喜,不怒不悲,像一碗清茶轻轻浇灭暗火,一切都如表面兄友弟恭,上下和睦。
      窗外雨声涟涟,空气粘稠得寂静。两个人面上八风不动,心里暗自揣测。
      “嘎吱!”
      暗流涌动的气氛终于被划开了一条口子。
      “晏大人!不好…”来人气喘吁吁,额头上滚落下一滴冷汗。
      “坞堂前……”
      晏七额角一跳。他压住眼中阴翳,大步迈向门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杏花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