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锤40k]良夜》宇宙之蛇

44、第十三章 地下

　　（前一章结尾修改过，在3月8日，在那之前读完十二章的朋友们可以回去看一下新的版本，和本章开头衔接一下）

　　武器不是他狩猎的必需品。

　　手掌，手指，指甲，都是方便的利器。他的身体比其他人要强悍，速度也迅疾得多。他穿过黑夜时永远像个鬼魂，快得让人无法察觉。

　　不过，有时武器亦有其用途。

　　就像现在。

　　苍白的男人攀伏在排水管分出的侧支上，粗壮的主管道如长龙般嵌在混凝土里，外层材料因长时间没能得到恰当的维护而脱落，露出斑驳的管道表面。沉闷的水声和水流冲击管壁的震动感不时从身下传来，男人俯视着脚下的一切，搜寻着猎物的踪迹:

　　接近圆形的空地，流淌的污水河，墙上的涂鸦，四通八达的漆黑洞口……他手里握着不久前找到的一根钢筋，它断裂的一端被打磨过，已经足够锋利，如果加上抛出去的速度，也足以像钉死老鼠一样钉死一个人。

　　但这还远远不够。

　　它太钝了。不过，眼下这是唯一的选择。

　　他要出发了。

　　这比平常的狩猎要难一些，但难得有限。他依然能闻到目标的气味，即便它混杂在潮湿的霉味和老鼠尿液的骚味里。他等了三分钟，猎物已经钻进黑暗，躲藏奔逃，认为自己或许可以脱身。

　　现在，是行动的时候了。

　　毫无血色的嘴唇扯出一个笑容，男人手持尚未染血的凶器，从高处一跃而下，黑发飞舞如尸衣。

　　他轻盈落地，冲进选定的隧道里。即便在空气淤堵的地下，奔跑起来依然有风，空气穿过他的头发，拂过猎手的脸颊，无法阻挡他一分一毫。

　　在一个通往三个方向的岔路口，他停下脚步。气味越来越浓郁，这里有人走过的痕迹，三条路都有。空气和回声告诉他，中间那一条是死路，而左边的一条是全然的假象。男人微笑起来，目标很聪明，但是不够。它故意扔出诱饵，却低估了他。

　　他冲入右侧道路，越过流淌过地面的污水，跳过断裂的简陋桥梁，无视墙角堆叠的木箱或帐篷。此刻他不关心其他人，一切迹象都告诉他，距离猎物越来越近了，他就要追上它了。兴奋和喜悦让他加快脚步，他天然就是个猎手。

　　近了，越来越近了。

　　猎物蜷在岩壁与岩壁的夹缝里，屏着呼吸。他对那有种奇特的感觉，某种未知的预感，在他心中翻涌。他知道，就是那里。但行动之前，他忽然有了一个更好的想法，爬上弯曲的内壁，从上而下跳下去，给目标一个惊喜。

　　他很快就实行了自己的想法。

　　而目标一无所觉。

　　男人落下时猫着腰，随即直起身，满意地巡视这处别有洞天的夹层空间，却没有听见呼吸和心跳的声音。这里什么也没有，猎物只是一个泡泡，他跳下来的瞬间便破裂了。

　　破裂的泡沫。

　　幻觉。

　　他恼怒地舔了舔牙齿。狡猾!一个小把戏，竟然把他骗倒了。但是没关系，他仍然有机会。猎物跑不了多远，他知道。

　　男人重新奔跑起来，他在四通八达的地下巢穴中搜寻着，像一个灰白的影子，衣衫如翅膀般飘动。终于，在一处低矮的壁龛似的小洞穴附近，他重新听见了心跳声。这次没有那种熟悉的感觉，他知道，他就要赢了。

　　男人扑向洞穴，一手将躲藏在里面的猎物拉出来，轻轻压..在地上。

　　身体和地面摩..擦，猎物急..促地喘..息着，心跳如鼓，温暖皮肤上的汗水气味混杂在幽深而古老的潮湿味道里。它并不抵抗，反而摊开四肢，躺在地上看着他，眼睛像星星一样一闪一闪。

　　“抓到你了。”

　　他喃喃，松开爪子，从被捕获的猎物身上站起。猎物粗喘着，微笑了：“是的，你抓住我了，霍恩特。”

　　“你以为你能骗过我。”他露出牙齿，“狡猾，但是不够，莱拉。”

　　“这次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莱拉问，她深吸一口气，坐起来，手肘搭在膝盖上，拍掉头发上的灰土。她的动作很慢，奔跑、躲藏和灵能不停消耗着能量，尽管她在这种特殊本领上有所进展，但这远不足以拉平体力差距。

　　“气味，以及，你的心跳太快了。”霍恩特说，退后一步，静静地看着她，“速度比上一次慢。你累了。”

　　“这么说，你本该比上一次更快地抓住我的。”女巫笑着说。

　　“……灵能，它干扰了我。”

　　“所以你没有。”喘..息的间隙，狡黠的笑容爬上他同伴的脸颊，“你很强大，霍恩特，不过我也在学习，对吧?”

　　他们的四次游戏里，第一次完全是他的胜利，他跃跃欲试地要求了第二场，换莱拉来做猎手。莱拉能够找到他的踪迹，但她的移动速度远跟不上他，所以他又赢了;第三次和刚才那次都是他来当猎手，他依然能够取得胜利，只是过程中..出现了些许小波折。

　　“不会有下一次。”他马上开口，“休息一会儿，再来一局。”

　　“恐怕不行。”

　　“换我来当猎物，像第二次一样。”

　　“这可不是角色分配的问题，霍恩特。我累了。”

　　他停下来，思索着。他了解人体结构和相关知识，知道人会被累死。但他自己很少有“累”的感觉，即便有，短暂的休息也足以让他恢复精力。往往在他睡一觉醒来后，伤口就会结痂，不影响行动。因此，他试图去、但最终还是发现自己很难理解“需要长久休息才能恢复的疲倦”的概念。

　　“你需要多长时间？”

　　“不，也不是这个问题。我没法在伤口痊愈的第二天就连续进行四场高强度的狩猎游戏。”女巫喘了口气，好笑又无奈地瞥他一眼。

　　“……”

　　他听得出来。过高的心率，她急..促喘..息时喉间的声音。而除了早已熟悉的饥饿感之外，他并不累，他仍然可以不停地追跑很久、很久。但女巫不行。在这方面，她比不上他。这是他的同伴和他不同的地方。

　　如此不同。

　　同样的伤，他能够痊愈，而她会死；同样的围剿，他能够逃离，而她不能挣脱。

　　可他们的同行，不正是因为相同吗？如果不同，他们还能够一起吗？

　　他知道女巫是个异类，一个这种年岁的女孩不可能有她这样的思维和观念，和他一样，她也生来就知道一些东西，重视一些东西，为了这些，她愿意付出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这是某种……信念，在他人身上很少有。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是彼此最亲密的伙伴。

　　他们应该是相同的，就像他们总是在一起一样。

　　但是如果他们变得不同了呢？如果她像其他人一样转变——而这种转变只有向下，没有向上，这就是他所知道的一切。

　　她会吗？

　　如果那一天来临……？

　　“怎么了？”

　　就像察觉到他的心情一样，莱拉问。霍恩特摇了摇头，因为不知道该如何谈论。于是他在她身边坐下来。

　　“……”女巫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他身上，但这种情绪也让他自己心烦意乱，他抗拒看见这少有的让他不安的东西。最终，莱拉先移开视线，“如果你想说，我随时在听。”

　　天顶是无聊的黑灰色，凹凸不平。他们已经进入隧道深处，远离流转霓虹灯光的表层。厚重的土层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信号传播，在这里，外来的卫兵必须依靠此处居民的指引才能更加深入。

　　这个话题让他感到……不安。

　　是吗？

　　他竟然也会感到不安？不，也许他弄错了。

　　他需要一些东西来转移自己的思绪，余光里瞥见一丝闪光，男人有些厌恶地扭曲上唇。女巫手中拿着那枚水晶球，此刻它不再暗淡无光，而是闪烁着淡淡的银芒，由内而外，缭绕着细小丝带般的光影，它正被女巫的灵能点亮。

　　灵能。

　　灵魂。

　　这危险的东西，曾带来毁灭般的爆炸，飘渺，神秘，不可控。而他们对它的了解又实在有限。这是他没能理解的另一件事，就是莱拉为什么要留着水晶球。他有些本能性的厌恶它，爆炸的阴影仍在他的心头盘旋。

　　难道她也和其他人一样，只看见了力量的收益而略过了阴影，或是宁愿忍受风险？

　　影子在光线下摇曳，霍恩特移开视线，却又想知道她准备做什么。他看见女巫也眯起眼睛，但她执意盯着水晶球看，过了一会儿，光芒减弱。她完全睁开眼睛，凝视着手里的东西，呼吸逐渐平稳。

　　“它又给你什么启示?”

　　“它只是反射我的能力本身。”莱拉摇摇头，没有理会同伴淘气的嘲弄，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在腿上，“你不是唯一一个对灵能带来的痛苦记忆犹新的人，霍恩特。”

　　“它带来痛苦，你却还要选择它。”他指着她口袋的位置，“是力量让你盲目了吗？”

　　“因为我需要它，暂时。”女巫答道，“我要借助它来熟悉我的力量。因此，我接受它伴随的风险。至于盲目与否……我知道你在看着我呢，不是吗？”

　　他扭过脸不看她，心不在焉地摆弄手中的金属，指甲沿着螺旋的纹路向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莱拉又问：“你的武器打磨得怎么样了?”

　　他皱眉，把简陋的武器伸向她，“太钝了，也太短。我需要更长、更尖锐的。”

　　钢筋晃了晃。莱拉握住这沉重的武器的一端，端详它翘起来的样子，她也伸..出手，虚虚描摹着它的纹路，“你想要它变成什么样子？”

　　“如果有足够的温度，我就把它弄得更平，两侧展开，然后开刃，留出血槽。”他用手指示意，向同伴解释自己的思路。女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水晶球在她的掌心转动。

　　“我们可以试试。”

　　她轻声说，闭上眼睛，空闲的那只手握住武器一端，另一只手中的水晶球慢慢漂浮起来，越来越明亮。金属发出嘶嘶声，仿佛正被无形的力量腐蚀、消减。暗淡粗糙的表面让位给更加光滑的感觉，它正向他所描述的样子转变。

　　他有种感觉。和他刚刚游戏时遇到莱拉的幻影时一样。灵能。这就是灵能带来的感觉，他自己身体的某处也有东西在轻声回应。

　　它真的存在吗？还是只是一种谎言，一种虚无?灵魂或预言。他有些抵抗，又有点好奇。

　　莱拉停下来，缓缓吐出一口气，缩回手，等待男人的反应。

　　霍恩特看向惨白掌中的条状武器，端详它的样子：漆黑，笔直，如同枯树的枝丫，一端已经像他想的那样变得更长、更扁。他准备给它开刃，然后用指甲划出血槽。

　　一把漆黑的第七区制式的长刀，长度握在他手里像一把短剑或匕首。它有着和本地帮派所喜好的风格不同的朴素，刀身平展，没有任何花纹，只有最基本的杀伤功能。

　　不够精美，没有装饰，但作为一柄夺取生命的利刃，它已足够。武器是为了杀..戮而存在，它不需要美。

　　“你做的……?”他轻声问，翻覆看着。

　　莱拉露出笑容：“记得吗？你曾送过一把武器给我。所以我也想送给你一个。”

　　“你已经回报过我了。”他顿了顿，想起那座手持天平的雕像。那时候他们是多么的相像啊，那时候他并不考虑相同与不同的问题。

　　“它们都失落了，或者被毁了，在那场爆炸里。”

　　“会有新的。”他向她展示这把武器，许诺道，“就像这一样。”

　　她点点头，依然沉思着：“霍恩特。”

　　他转过脸，黑眼闪动着。

　　“当我把……那个雕像送给你的时候，你是什么感受？”

　　这问题让他露出茫然的神色。

　　“什么感受。”他重复道，大脑快速搜寻并找到那时的记忆，一只手下意识摸向腰间，从前放着雕像的位置，但此刻，那里只有一片空无。

　　“……我不知道。”他摇了摇头，很难形容心里的感觉：那不是一片空白，相反，那里有很多东西，但他却无法把想法转化为语言，遑论准确的语言。

　　“你讨厌或者抵触它吗？”

　　“不。”

　　“你觉得……高兴吗？”

　　他犹豫着，无法解释那种情绪，只是慢慢点头，看向莱拉。她没有继续问，微笑着，把脸颊枕在胳膊上。

　　熟悉的感觉从他的脊柱上蛇行而过，视野中的冰冷地面开始上升，变为更加灰暗的天顶，然后是莱拉警觉而担忧的脸。在一个瞬间，它们都被抹去了，另一幅景象被强硬地塞进他的脑中:

　　刀身被碎肉和脂肪涂抹得红黄交杂，他的手臂上也是。往下，平滑的黑曜石地板上泼满鲜血，死去多时的尸体堆叠如山，四周墙壁似乎是半透明的玻璃组成，透明的表面被鲜血涂抹成深浅不一的红;

　　一闪而过的纹章……

　　往上，雕刻精美的人骨搭建出横贯天顶的长桥，垂钓着肋骨交织而成的灯盏，悬挂着的人皮上针脚细密而精美，就像是用魔鬼的缝衣针亲自缝合的；

　　被封起来的嘴和眼睛……

　　他走向那披头散发的人影，那人狂笑着，指着他，吼叫，深色的纹章凹槽已经被鲜红填满……

　　然后这一切消散了，就像它降临时一样突然。

　　他花了三次呼吸的时间稳定狂乱的心跳和急..促的喘..息，手指痉挛地挖着岩石，头脑发昏，喉咙紧绷，双眼重新聚焦。一只手贴在他的脸上，带着他熟悉的气味和温度。下意识地，他将头颅靠过去，叹息般呼出一口气，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臂，细小的沙砾从指甲间掉落。

　　这只手抚..摸他的脸颊，掌心轻轻揉着，待到他在气促中急喘后吞咽几次，询问声传来：“你看见什么了？”

　　他简短地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告诉了同伴。和往常一样杂乱，充满着未知的预警和碎片化的信息。

　　“纹章。”他伸..出指甲在空中比划，脑内的知识迅速为他搜寻出了相似的东西，那像是某种古泰拉昆虫的变体，一只腹部尖尖、收拢翅膀、弯曲着足的……“蜻蜓。”

　　“缄默猎手”索达特的纹章。

　　“我们目前对它的了解，限于它是这三个家族中负责信息的搜寻与管理的一个。”她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的状态，“‘让该张开的嘴..巴张开，让不该张开的嘴..巴闭上’……相比于负责末端执行的斯科普斯，我们可以从他们那里得到更多的信息。”

　　“什么时候出发？”

　　“十分钟后。”女巫闭上眼睛，深深喘了口气，扶着岩壁站起来。

　　“你累了。”

　　“是的。我很累。但恐怕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莱拉指指头顶，男人明白她的意思，现在全城戒严，要么能够足够谨慎，要么，他们必须在被发现之前达成目标。他的同伴心中一直想着圣礼日的事情，因此这份紧迫又有了具体的期限:

　　一个月。

　　不，二十九天。

　　这意味着他们在复仇和逃亡之外还得考虑祭品们的下落。

　　“……”

　　他忽然直起上半身，警觉地转动头颅:穿透岩层的细微振动，空气里逐渐带上了一丝微弱的臭味。莱拉紧闭嘴唇，放轻呼吸。

　　“……”声音越来越大，在隧道里回荡着，但距离在接近。他听见了。

　　交谈声，金属撞击……子弹夹，动物的爪子啪嗒啪嗒地撞着岩石。

　　“他们来了。”

　　莱拉说，她什么都没有听见，对男人的表情已经告诉她一切，“我们现在就走。”

　　他一言不发地站起来，现在是需要谨慎的时候。卫兵们能够下到这里，说明有本地居民给他们带了路，意料之内，但并不是个好消息。留给他们的时间正在变少，他几乎能听见沙子落下的声音。

　　他们能下到多远呢？

　　洞口处传来隐隐的暗淡光线，在地上移动着，像饥饿的苍白眼睛，卫兵们的说话声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第三十七小队正在狩猎，目前没有发现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