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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拾肆 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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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翊这人怎么样?”
江岚溪试探性地问许青。
许青跟苏文谦不同,后者大大咧咧、没什么心眼,但性格热情、好相处、心直口快,许青看起来斯斯文文,甚至还有些腼腆,遇到答不上的问题只会支支吾吾,再追问几句就忍不住把实话倒出来。
“很好,真的。”
他使劲点点头,希望能得到江岚溪的信任,心里默默许愿她别再问下去了。
“哪里好?我倒没觉得,让你干分外之事不说,还不给钱。”
若是裴翊在这儿,肯定能听出江岚溪在套话,但许青不敢多想,也不会多想,若非他清楚江岚溪和头儿的关系,怕是真认为她对裴翊有意见。
“没有!没有。”
许青像只受了惊的猫,突然警惕起来,弹出去老远,声音突然变大,但语气还是软的。
“我们头儿很体贴属下,很多事情不会分给我们做,自己能处理的尽量处理,所以江小姐你千万不要因为头儿没有时间陪你而生气。”
“?”
“我没生气......”
江岚溪尴尬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许青头也不回,双眼直视前方,走路姿势极其标准,跟江岚溪拉开了几步的距离避嫌。
他的腰间挂了一只荷包,绣工精细,并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款式。
这种手工品的制作需要耗费心力和精力,做出来的东西往往也承载了制作者的爱意。
“你有喜欢的女子?”
许青一愣,微微转过身,视线顺着江岚溪手指的方向看。
“江小姐说笑了,这是我阿姐给我缝的。”
“她出嫁前一日给我的,可惜那日我没在家,没能亲手拿到。”
江岚溪落寞地点了点头。
她想到了自己的哥哥。
江岚溪属兔,自己十二岁那年,江岚海买了一对磁吸的小兔,他轻轻一掰,一只给了江岚溪,另一只则在他手里,一灰一白。
“这种小玩意儿在市面上很常见,哪还有特殊意义?”
江岚溪拎着挂绳晃来晃去,昂起头任性地问哥哥。
江岚海宠溺一笑,柔声道:“当然不同,我在背面刻了字,喏,不信你自己看。”
她手里那只背面刻了“海”,江岚海手里那只则刻了“溪”。
“啪嗒”一声,两只小兔合在一起,白兔靠在灰兔肩上。
“哥哥会一直陪着你。”
他说。
“江小姐,咱们到了。”
许青一句话将江岚溪从回忆中推了出来,她下意识抬头看向匾额上的“裴府”二字,心里一空,如鲠在喉。
“许青。”
她叫住了正要离开的人,沉默半晌,许青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是个稻草人。
“帮我带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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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的及时,感染人数并不多,零零总总五个人,被单独隔离在一个屋子里。
“如果出现任何伤口,必须处理干净,做好防护。”
在都察院做事,受伤在所难免,一群糙汉秉持着“人生除了生死,其余都是擦伤”的理念,连伤口都懒得包扎,流血了就擦两下糊弄了事。
杨梅疮趁机而入,血液传播是最直接的方式。
直到现在,裴翊仍然心有余悸,自己若是没有处理好左手的伤口,恐怕自己也要进去。
在城南发现的所有尸体都已被焚,带来的罪恶,带不走的金钱,贪婪化作几缕青烟,飘回让他们醉生梦死的远方。
夜深了,寒风重重拍在窗上,犹如在赤城叫嚣的发冢者们,阻断寒风只需一扇窗,但淮城到赤城却足足有五千里,横跨整座城池,长路漫漫,必将耗费心血。
“苏文谦,尸体被发现的前几日,淮城是不是没下雨。”
裴翊半坐在桌上,身体向后仰,双手在背后撑着,是一个极其伸展的动作。
他的视线落在墙上挂着的图纸上。
“没,没吧。”
苏文谦正偷摸打盹儿,半梦半醒听见有人叫他,连问题都没听清,嘴巴就抢先一步回答。
“要睡回家睡。”
裴翊昨夜烧得晕乎乎,睡得并不踏实,现在眼睛干涩,看着苏文谦迷迷瞪瞪,他倒也起了困意。
“没睡!精神着呢!你这有家的都没回去,我哪好意思回家。”
苏文谦强迫自己瞪大双眼,实际上图纸上的字一个都看不清。
“我记得没下过雨,就昨晚下得大,但尸体被发现时明显已经死了好几日了。”
“头儿,您休息会儿吧,江小姐让我嘱咐您......”
许青是个夜猫子,此时反而比白天活泛,脑子转得也快,逻辑清晰。
许是意识到自己要说的话不合时宜,他尴尬地笑了笑,眉眼弯弯,清秀极了。
“说什么?”
裴翊站了起来,面朝许青,眼底闪过一抹光。许青一时看不懂他眼里的究竟是担忧还是期盼。
自打江岚溪在都察院帮了几次忙,“江小姐”三个字简直比浓茶还要提神,此时此刻,屋内的所有目光投向许青,眼睛睁得滴溜圆,哪还有什么困意。
“让你注意休息。”
一瞬间的宁静,静到裴翊以为自己失聪了,但随即屋子里犹如炸翻天一样的怪叫让他立马否定了这个猜想。
“哇——”
“江小姐这么好啊原来......”
“头儿你真有福气!”
七嘴八舌,吵吵嚷嚷,像进了菜市场。
“头儿,你转过来,别害羞啊!”
裴翊没害羞。
他耳鸣了。
脑中仿佛燃放了一只窜天猴,除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都醒了是吧,别闲着,许青,你带甲组去尸体被发现地方的附近,探探有没有别的路,剩下的人去贴布告,告知他们的家属这些人的死讯。”
裴翊叹了一口气,一想到昨晚那场暴雨,胸口就隐隐作痛。
既然这些人死在了下雨前,那为什么鞋尖会沾上泥巴呢?
疑点太多,人物关系复杂。
裴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左手半握拳抵在脸侧,慢慢合上了眼。
“有人找您。”
江岚溪刚醒过来没多久,正对着镜子发呆,裴翊近几日应该不会回来,府里上上下下的事都要来过问她。
“谁?”
“云苓说是一个叫萧凛的。”
江岚溪顿时汗毛直立,颈后覆了一层冷汗,仔细思忖着。
明明是萧凛要自己单独去见他,现在他却主动找上门来,难道是等不及了?
“知道了,让他去偏厅候着。”
“把云苓叫来。”
江岚溪对着镜子插发簪,眼睛没看云苓,问道:“这个萧凛什么来头?”
“回少夫人,咱家的生意四通八达,每支线路各有一名总负责人。”
云苓低头含蓄地笑了一声,接着说道:
“您也知道,咱家大业大,每条支线的负责人都可以随时替换,唯独萧凛不行。”
江岚溪闻言视线一转,落到云苓身上,微微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说来也怪,这条线在萧凛负责之前,每一任负责人都是有去无回,连尸体都没有,人间蒸发了一般,萧凛上任大概三四年的时间,每次都能毫发无损的回来。”
冬风勾住门闩,猛地一使劲,木门狠狠拍在两边,发出一声巨响,窝在草里休憩的小兔被惊醒,窜得没了影儿。
江岚溪心下一惊,脑中突然仿佛被雷劈了一下,凭空炸出一个疑问:
“裴氏为何始终不肯放弃这条线?”
这种事情就不是云苓能接触到的了,他皱着眉头摇摇脑袋,说道:“少夫人,要不我让他回去,等少爷回来了再说。”
“您要是真出什么意外......呸呸呸!”
云苓小声嘀咕着,满脸孩子气。
江岚溪被逗笑,气氛缓和不少,她摆摆手说道:
“不用,下去吧。”
许是天寒的缘故,江岚溪这几日穿得鲜艳,给肃穆的裴府添了几分活泼。
偏厅清净,没什么人往来,厅内燃着一支香,平添几分肃穆。
“胆子不小。”
江岚溪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左手轻搭在紫烟腕上,右手勾起裙摆,抬脚迈过门槛,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落落大方,尽显华贵之气。
萧凛一脸匪气,大腿翘二腿,左臂臂弯出若隐若现的刺青被破破烂烂的衣袖遮住。
整个人窝在椅子上,见了江岚溪才站起来,还算有个站相,微微躬身行了礼。
江岚溪抬手让他免礼,紫烟退了出去,守在门外,跟同样站在门外的云苓对视一眼,眼里都是止不住的担忧。
“说说吧。”
江岚溪抬眼对上萧凛的视线,对上的一刹那,江岚溪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里泛起一阵恶寒,她见过恶人,也见过身上背着人命的逃犯,那些人的眼神是黯然的、犹如熊熊燃烧的地下之火,叫人不敢多看。
但萧凛不同。
死亡的气息,那根本就不是活人有的眼神,空洞的、让人畏惧的,恍然间江岚溪觉得自己到了阴曹地府,鬼火就要燃到她的身上,胸口仿佛被压上了一块巨石,无论如何也推不走。
“您看看这个。”
萧凛从兜里掏出一块东西,毫不在意地扔到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江岚溪定睛一看——是哥哥拿走的那只灰兔挂件。
呼吸一滞,目光定在了灰兔的眼睛上,原本做工就没那么精细的眼睛,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眼睛却还是红的。
因为用的根本就不是红色的涂料,而是血,凝固在上面,格外的刺眼。